教学生生成读世悟文的慧眼

第一节 教 学生生成读世悟文的慧眼

读世悟文,简明地讲,就是阅读、见闻世态物象后从中悟出为文和表达之道来。其中,“读”指阅读、见闻和听闻等;“世”指文章与世态物象,即学生课外所能接触到的文章与现实社会生活、自然现象等;“悟”指感悟、悟得、悟透;“文”指语法、修辞、写法之类的来由。

我国古代就有一种“天人合一”的哲学思想。老子就曾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用今天的话来讲,“人法地”即人类生活行为的运行是以地球物理运行的法则为法则;“地法天”即地球运行的法则是以整个宇宙运行的法则为法则;“天法道”即宇宙的运行是以道的法则为法则;“道法自然”即“道”取法于“自然”,道的运行是以自然为法则,也就是说道的运行是以宇宙本来的自然规律为规律的。就语文学科的教与学而言,其中的语法、修辞法、写作法乃至造字法等也都是道法于生活和自然的,绝没有哪一法是人们凭空臆想出来的。

人民教育家陶行知的“教学做合一”思想也强调,“事情怎样做便怎样学,怎样学便怎样教”,“教的方法根据学的方法,学的方法根据做的方法”,“教与学都以做为中心”。陶行知先生的观点启发我们:语文教学中的各种知识当初是怎么做出来的,学生就该怎么学,教师就该怎么教。所以,我主张教学生学好和悟得语法、修辞法、写作法等必须回归生活和自然本源,归于当初的“做”。通俗明白地讲,就是由课文到生活和自然现象中去悟得语法、修辞法、写作法所产生的缘由。课文-生活-课文,如此循环反复,直至彻底学活,真正学透,变成与生命俱在的活的语文能力和素养。

那么,我们究竟怎样教学生做到呢?我认为,出发点就在于课本,就在于课堂教学。20多年来,我一直是这样实践的:

第一,于课文特别之处教学生生成读世悟文的慧眼。

一些课文往往在写法上有其特别之处。比如,朱自清散文《春》的语言活泼,节奏明快,《绿》先写梅雨亭后写梅雨瀑;普·沃兰茨的散文《铃兰花》写了一大半后才让“铃兰花”出场;《我的叔叔于勒》却以“父母”的活动为主线,把父母渴盼于勒叔叔回家写在前面,而不是以于勒的活动为主线,从他当年如何贪图享乐、挥霍家财、不成人写起;杜甫的《兵车行》开篇就写生离死别的惨烈出兵场面;农业科技说明文《一个好树种——泡桐》采用由主到次、先详后略逐点介绍的写法;通讯报道《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以时间为小标题,等等。当然,一般来讲,课文在写法上都是有其独到之处的,只不过有的课文要更突出一些,我们称其为特别之处。下面,我就具体谈谈。

朱自清的散文《春》为什么语言会那么活泼、节奏那么明快?这与作者喜悦、热烈、奔放,对春天充满希望的情感是分不开的。诗人贺敬之当年回延安,也是无比喜悦,情不自禁地写道:“杜甫川唱来柳林铺笑,红旗飘飘把手招。”杜甫川怎么会唱歌?红旗又怎么能招手呢?这分明是在表现作者心情好啊。常言道,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什么都会随心顺意的。所以,朱自清也好,贺敬之也罢,都不是为写而写,为用修辞而用修辞,而是用这样喜庆、明快、热烈的语言来吐露襟怀。教学时,教师一定要引导学生走进作者的内心世界,回归生活情理,深透地领悟作者这种语言风格背后的真正缘由。《绿》为什么要先写梅雨亭后写梅雨瀑呢?这绝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们作者先到的是梅雨亭后到的是梅雨瀑和梅雨潭。这完全是根据作者表达情感的需要来安排写作素材的。作者这样安排素材,就是为了让梅雨亭作陪衬,突出梅雨瀑的迷人、可爱,以更强烈地表达他对梅雨潭的喜爱,对生活和大自然的热爱之情。况且若没有梅雨亭来衬托一下,直接写梅雨瀑,也未免过于陡直、欠缓冲了,不甚符合生活情理以及人们的审美心理等。总之,没有这梅雨亭的铺垫和衬托,梅雨瀑的美也就失去了比较,也就不好说它在作者的心中到底有多美了。甚至可以这样讲,假如作者表达情感和读者审美心理不需要,梅雨亭都可以一笔不着。但是,作者表达情感和读者审美恰恰需要着笔于梅雨亭,所以教学这篇课文时,我就特别注意引导学生深入作者这样写的意图,目的就是想教学生真正学懂悟透这些为文之道。

普·沃兰茨的散文《铃兰花》为什么写了一大半后才让“铃兰花”出场呢?因为只有这样一层甚过一层地写“我”如何害怕“地狱”,也只有这样一层甚过一层地作足铺垫,才更能突出“我”对妈妈的真爱。尽管“我”怕“地狱”甚至怕得要死,但最终当妈妈需要铃兰花时,“我”还是选择了“冒死”去“地狱”里采摘铃兰花。可见,我越是怕“地狱”怕得要死,就越能衬托出“我”对妈妈爱得真、爱得深!作者这个良苦用心,我曾引领学生做过深入的体察和感悟。这也使学生深入地悟透了作者这样谋篇布局的缘由。

《我的叔叔于勒》为什么非要以父母的活动为主线,把他们渴盼于勒叔叔回家写在前面,而不是以于勒的活动为主线,从他当年贪图享乐、挥霍家财,如何不成人写起?这也是作者的精心布局。作者写这篇小说的意图就是想突出“我”父母如何只认金钱不认亲人,就是揭露金钱至上的社会现实。为此,作者就想方设法把“我”父母盼金钱而非盼亲人早早归来的嘴脸最直截、最鲜明地展示在读者面前,不这样写就不足以突出自己的创作意图,就不足以突出小说的思想主题。试想一下,假如从于勒叔叔当年只知享乐、挥霍无度,不好好做人写起,再写他如何到美洲去淘金,恐怕就会大大冲淡“我”父母心灵的丑恶,弱化小说的思想主题了。也会因为平铺直叙而导致故事枯燥乏味,倒读者的胃口。这一切,教师必须要引导学生走进作者的心灵世界,深入了解他的写作目的,否则仅仅讲析什么插叙手法的运用,恐怕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教学这篇小说时,我不仅教学生学懂了“怎么样”,更是引导、启发他们透悟了作者为什么非要这样写的缘由。

杜甫诗《兵车行》为什么开篇就写生离死别的惨烈征兵场面呢?我们不妨先从读者的维度来体验感受一下。这样生离死别的惨烈场面,肯定是很刺激读者的感官和大脑的,也肯定会令读者特别想知道其中的原委。这样强烈地刺激读者的感官和大脑会有什么好处呢?肯定是能够使读者的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进而产生对受难百姓的强烈同情以及对统治者的强烈不满。这就好了,作者要突出这首诗的思想主题的目的也就随之达到了。不仅如此,不这样谋篇布局,作者也会感到很不痛快。只有先声夺人地把这种惨烈的场面置于开头,才会更加淋漓尽致地表达出作者对人民的同情、对统治者的不满。还有,不这样谋篇布局,也不利于作品思想主题的鲜明与突出。教读这首诗时,不妨就引导学生深入读者生活,与读者进行审美心理沟通,深入作者生活,理解作者写这首诗的意图,用心体验、感受和思考,自然就会深入灵魂地感悟到作者这样开篇的缘由。

农业科技说明文《一个好树种——泡桐》之所以采用由主到次、先详后略逐点介绍的写法,是因为泡桐的好处很多,必须要由主到次地介绍。又由于这篇文章是农业科技说明文,是专门介绍泡桐对农业和工业生产的好处的,所以泡桐对农业和工业生产的好处就该是主要的,要放在前面详细介绍,而泡桐的环保和药用价值则是次要的,就要置于后面简略介绍。假如文章的标题改为“泡桐的药用价值”,显然就该主要介绍泡桐有哪些药用价值了,进而采用分类法,按作用的大小分详略介绍。这篇文章内容浅易,一看就懂,教学时我重点引导、启发学生学懂悟透作者这样写的缘由,使学生获益良多。会看的看门道,不会看的看热闹。学完这篇课文,学生对这句话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前些年毕业的一些学生至今与我见面都还聊起这句话。

通讯报道《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为什么以时间为小标题?我们可别忘了,这篇通讯报道是反映“一方有难八方支援”,争分夺秒抢救中毒之后生命危在旦夕的六十一个阶级弟兄这一思想主题的。争分夺秒,每一秒钟都关系生命是否能够得以抢救啊!这样的思想内容,当然更需要最适宜表现它的好形式,那就只能用时间、用分秒来做小标题了。只有这样才会更突出分秒必争的紧张气氛,更突出每个参与抢救的人争分夺秒的紧迫感,也才能使读者如同身临其境,更加真切地体验到那种紧张感,更深刻地感受到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巨大优越性。这是一篇老课文,现在的语文教材上已经没有了。说实在话,如果不是过分计较什么时代感,这篇课文真的是一篇难得的学写通讯报道的经典范例。记得当年教学这篇课文时,我就启发学生留心小标题的共性——以时间为小标题。学生发现了,我就组织他们专门讨论:作者为什么用时间做小标题。在我的启发、点拨下,最后学生们都深透地领悟到:这是由作者的写作目的、这篇通讯报道的思想主题以及读者的阅读心理等因素所决定的,并不纯粹是为了出新,从而也透悟了内容决定形式的写作之道。

教材里,这种具有特别之处的课文不少,这里就不再多举例了。到此,有人可能会问:谈了这么多,好像还没有谈及如何教学生读世悟文呢?对的,确实似乎还没有直接谈及,谈的都是如何回归生活情理来探究、领悟作者这样写的缘由的问题。但是,换个角度来看,作者这样写所依据的那个生活缘由不正是那个生活中的“语文”吗?也就是说,我们这样教学课文,本身就是一箭双雕:一是借生活化课文教读教学生悟得作者这样写的缘由;二是借生活化课文教读教学生学会用所悟得的为文和表达之道到生活中去发现“语文”的影子。这个“影子”就是作者为什么非要这样写的生活情理。

教学这些课文时,我曾这样启发学生:欢快的节奏只能适合于愉悦的歌唱和欢心的舞蹈,这就是朱自清散文《春》的语言节奏为什么那么明快的生活之源。没有青藏高原作基座,珠穆朗玛峰就不会那么高,这就是普·沃兰茨散文《铃兰花》铺垫、衬托艺术的自然启迪。电闪雷鸣,风云突起,暴风雨来临的前奏,只有这阵势才足以使人惊心动魄,这就是《兵车行》开篇艺术的“法天”智慧。卖豆子的绝不会把绿豆、黄豆、黑豆、红豆等掺和在一起卖,必须分别装起来卖,这是《看云识天气》分类说明所法的生活情理。卖苹果的绝对都会把大的好的放在最上面,这是《一个好树种——泡桐》由主到次进行说明所法的生活情理。大灾大难面前,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救活一条人命,都是特别宝贵的,这也是通讯报道《为了六十一个阶级弟兄》以时间为小标题这一表达艺术所法的生活情理。学生深透地明白了这个道理,不就自然生成了一双到生活中去发现“语文”的慧眼吗?可见,课文的这些特别之处不仅是教学重点或难点,更是教师教学生读世悟文的绝好切入点。

第二,于课文疑难之处教学生生成读世悟文的慧眼。

有些课文,会有学生难以独立解码的疑难之处。为此,我总是用心指导学生走进作者生活、读者生活、课文生活,联系生活情理来破疑解惑。

请看苏东坡《后赤壁赋》的最后一段:

时夜将半,四顾寂寥。适有孤鹤,横江东来。翅如车轮,玄裳缟衣,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须臾客去,予亦就睡。梦一道士,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问其姓名,俯而不答。“呜呼!噫嘻!我知之矣。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道士顾笑,予亦惊寤。开户视之,不见其处。

说实话,本文这个结尾是很玄幻和怪诞的,学生很难读懂其真意,就更不要说悟得什么为文之道了。说得更客观一些,在不了解作者当时的心理和写作目的的背景下,就是语文教师本人,也大多是读不懂的。所以,要想比较准确地解读作者这样结尾的缘由,必须得引导学生做好这两件事:一是回归中国传统文化生活,了解鹤的传统文化含义;二是走进作者生活和心灵世界,领会作者这样写的意图。

鹤在中国的文化中占着很重要的地位,它跟仙道和人的精神品格有密切的关系。道教就认为,鹤是长寿的象征,因此有仙鹤的说法,而且道教的先人大都以仙鹤或者神鹿为坐骑。丹顶鹤更是性情高雅,形态美丽,素以喙、颈、腿“三长”著称,直立时可达一米多高,看起来仙风道骨,被称为“一品鸟”,地位仅次于凤凰。凤凰是皇后的象征,仙鹤则有官居一品的寓意。鹤的习性是雌雄相随,步行规矩,情笃而不淫,翩翩然有君子之风,古人还多用鹤来比喻有高尚品德的贤能之士,把洁身自爱、声名远播的人称为“鹤鸣之士”。鹤立鸡群,即一只鹤站在鸡群中,寓意一个人的才能或仪表超群。可见,《后赤壁赋》中横江东来的这只孤鹤,肯定是一只性情高雅、仪表出众的仙鹤,该是一位洁身自爱、才能超群、美名远播的贤士的化身。所以,文中的孤鹤形象更能够令人感悟超然物外、独立自由的人生哲理。可见,苏轼笔下那只适时飞过的孤鹤,不仅隐喻了他追慕高贵幽雅、超凡脱俗、自由自在的心境,更隐喻了他无法超越现实的痛苦心境。

其次,要走进作者生活及其内心世界,感悟作者的精神寄托。在苏轼最感孤独时,忽然有一只东来的孤鹤振翅横江而掠过小舟西去。这只在暗夜独飞、独鸣的孤鹤,正可以慰藉孤独、抑郁、苦闷、彷徨中的东坡之心。此时的东坡,竟不与客交一言,足见他对这只孤鹤极为在意。之后,一道士前来入梦:“羽衣蹁跹,过临皋之下,揖予而言曰:‘赤壁之游乐乎?’”东坡顿悟,“畴昔之夜,飞鸣而过我者,非子也邪”,这表明了东坡在这只孤鹤身上寄予了怀念故友之情,并暗示他精神上也已归向了高蹈于世外的隐逸者。请看,东坡询问,那羽衣蹁跹的道士却不肯回答,只是顾首而笑。文章到此戛然而止,这该是在暗示作者仍处于迷惘、彷徨、苦痛的一片茫然之中,没有摆脱和超越出来,也根本找不到属于自己的自由人生之路。“开户视之,不见其处”,意思是既消逝了孤鹤,也没有了道士。一笔双关,韵味深长。表面上是说孤鹤与梦中的道士都不见了,更深的隐意却是东坡先生对自己的前途、理想、追求、抱负感到特别渺茫。曾经的“以诗讪政”和“乌台诗案”险些使他掉了脑袋,付出了沉痛的人生代价。此时此境,他也就只好如此隐晦地道出自己这种矛盾、茫然的心境了。

文化传统中的鹤就象征着洁身自爱、超然物外、超凡脱俗、自由自在,是才能超群、追慕高雅、美名远播的隐士的化身。生活中的常理也告诉我们,顺着好吃横着难咽,直接说出真想法,甚至发牢骚往往不受当权者欢迎,有时还很可能性命难保。这都是苏东坡如此玄幻而又怪诞地结尾的缘由。他深信,有这种文化积淀和生活体验的人一定能够读懂自己。

再如,教学食指的诗《相信未来》时,学生们对诗中一些意象很难理解,甚至学完这篇课文仍还懵懵懂懂,似是而非。请看这首诗的前两段:

当蜘蛛网无情地查封了我的炉台

当灰烬的余烟叹息着贫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执地铺平失望的灰烬

用美丽的雪花写下:相信未来

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泪水

当我的鲜花依偎在别人的情怀

我依然固执地用凝露的枯藤

在凄凉的大地上写下:相信未来

一些教辅和学辅资料往往就直接这样解释:

蜘蛛网:控制精神和思想的专制的网。

炉台:象征着生活和希望。

灰烬:象征着没有完全熄灭的希望。

雪花:象征迎接春天到来的希望。

紫葡萄:象征着收获。

鲜花:象征着友情和爱情。

枯藤:象征着希望。

教辅资料上一般都这样解释。于是,教师也就不求所以然地照本宣科,学生也就只好这样抄结论、做作业,甚至去死记硬背。毫不客气地讲,这样的教法和学法,几乎就没有什么教学效果可言了。不过,学生很难理解诗人运用这些意象的妙处,也正好为教师提供了引导学生生活化学懂悟透的机会。教学这篇课文时,我就曾依据这样的学情,利用课堂教学时间特意给学生做了一次“意象和意境深度解码”的专题讲座。下面就是我这次专题讲座中的一段话:

同学们,蜘蛛网常会出现在窗前的角落里,这是因为晚上窗子里面有灯光。小飞虫们最喜欢朝着光亮的地方飞了,于是便被蜘蛛网给网住了,成了蜘蛛的美餐。这小飞虫多像那些追求真理和光明的英雄啊,结果被专制的网给网住了,为了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而献出了生命。同学们,什么是炉台呀?就是我们每天生火做饭的地方。我们吃饭绝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而是为了更好地生活,为了让这个世界更加美好,更有希望。你们说这灶台该象征着什么呢?只能是生活和希望了。灰烬,同学们看到过吧?一般来讲,灰烬有时是会复燃的,所以才有了“死灰复燃”这个成语。诗人食指的信念和希望可能暂时熄灭,但绝不会燃尽的,更不会成为彻底无望的死灰,因为他的信念和希望是不会彻底死掉的!他的信念和希望正如貌似死灰的灰烬,一旦有春风吹来,就会立刻再燃烧起来。所以诗中的“灰烬”该象征着没有完全熄灭的信念和希望。所以,那美丽的雪花,就该象征着政治严冬下的迎接春天到来的希望。冬天到了,春天就不远了。同学们,那“紫葡萄”可是秋天里甜美的果实啊,应该象征着诗人坚持真理的收获。那“鲜花”可是常送给友人、爱人的,应该象征着友情和爱情啊,可是在残酷的政治斗争现实面前,这友情和爱情都离诗人而去了!但是,诗人还是要用“枯藤和凝露”,在严酷、凄凉的现实书写希望,书写献给未来的诗。因为葡萄的“枯藤”并没有在严冬里彻底枯死,当春天到来时它还会发芽、开花……可见,这枯藤不正象征着对未来的坚定信念和美好希望吗?

同学们,什么叫意象?简言之,就是“意之象”。通俗点儿讲,就是作者不直接说出自己的意思,而是把它融入了某种物象里。但是有一点必须明确,那就是作者的意思须与那个物象的特质有相似性。如,梅花都在寒冬里开花,不怕严寒且不与百花争艳,所以常做高洁、志坚之意象。像前面提到的“蜘蛛网”“炉台”“灰烬”“雪花”“紫葡萄”“鲜花”“枯藤”等,都是一个道理。再如,《归去来兮辞》中“松菊犹存”一句的“松菊”,《我的叔叔于勒》结尾处“在我们面前,天边远处仿佛有一片紫色的阴影从海里钻出来。那就是哲尔赛岛了”几句中的“阴影”,也都可以视为作者要含蓄表达未尽之意的意象。这回,同学们该能够到生活中去找到各种各样的意象了吧。

讲课之后,再辅以这样的微讲座,学生们自然就更能读懂这首诗了,自然就欣赏到了它的意象美,透悟了诗人这样运用意象的奥妙。

又如,鲁迅小说《故乡》中“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这一句,其中的“圆规”常被一些人解读为“借代”,甚至某版本初中语文教材的练习题也这么讲。其实,这句中的“圆规”应该是借喻修辞的喻体。这在原文中就可以找到依据,就是在这个借喻出现之前,文中曾有这样的描写:“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杨二嫂)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这无疑是个明喻。之后,作者就让这个明喻的喻体“圆规”直接出现,其本体就是“杨二嫂”,或者说借喻的实质就是比喻,借喻终归是可以还原成比喻句的。因为比喻就是在用打比方的方式表情达意的,强调相似性;而借代则是用“甲”代“乙”(如用“特征”代“本体”)的方式来表情达意,只强调相关性,不强调相似性。可见,这样生活化地教学,不仅有利于学生学好悟透修辞方法,也有利于学生到生活中去发现“修辞”现象。

事实上,在当下这种急功近利,死教死学死练死考死循环的教学背景下,很多高三学生对一些修辞和写法知识都是似是而非的,尤其是对一些相近概念的辨析和掌握。比如,比喻与夸张、比喻与比拟、比喻与象征、借喻与借代、类喻与通感、反复与排比、呼告与反复、设问与反问、对比与衬托、烘托与反衬、烘托与侧写、联想与想象、隐喻与象征、伏笔与照应、铺垫与悬疑、细节与特写等。对此,我总是结合教学进度,安排时间给学生做生活化专题课堂讲座。一般由故事导入,紧密联系学生生活实际,选择典型、生动的案例,深入进行对比辨析,力求能够使学生饶有兴趣地学懂悟透,进而举一反三,学以致用,活学活用,终身受益。我认为,这种语文知识教学就是要回归学生的生活,生活化地引发、点拨,使学生乐学爱学,形成自觉、智慧和能力。知识是怎么来的,学生就该怎么学,教师也就该怎么教。学生有兴趣了,也就乐于学习了;学生乐学了,也就愿意坚持了,也就能够像过日子那样自主、自觉地学习了。日子久了,学习也就更有兴趣和智慧了。这个良性循环得以运行的关键就是生活化地活教。

第三,于课文似无疑之处教学生生成读世悟文的慧眼。

读书、做学问的最高境界是于无疑处生疑,生活化教学课文的最高境界也是这样的。很多课文,尤其是白话论说类课文,几乎没有什么语言障碍,一看就懂。其实,这里面也有一个误区,就是那个“一看便知其是什么和怎么样”。说实话,真要问个所以然来,学生真的未必一看就能明白——甚至包括一些语文教师。

先看第一个结构布局方面的例子。朱自清的散文《春》,其内容和结构大家再熟悉不过了,请看原文(有删减):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

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

“吹面不寒杨柳风”,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

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

天上风筝渐渐多了,地上孩子也多了。城里乡下,家家户户,老老小小,他们也赶趟儿似的,一个个都出来了……

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它生长着。

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

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领着我们上前去。

文中画线几段(限于篇幅,每段都有删减)看起来十分自然,不过就是写春草、春花、春风和春雨的景色之美,写春天充满生机与活力——正是所谓的一看就懂。可是,假如于无疑处生疑,问一问:作者为什么非要这样谋篇布局呢?是否可以打乱原文的“春草-春花-春风-春雨-人们”这个结构顺序呢?恐怕就没有那么好懂了。

其实,中学生学课文(尤其是高中生)不仅仅是为了死学点儿知识,死获得一定的信息,死学到一些所谓的欣赏方法,更重要的应该是活学到作者为什么这样遣词造句、谋篇布局、运招用技的奥妙,进而切实学到运用语言来进行表达、对话、交际的本领,去创造自己的语言世界。说实话,学生一看就明白的东西,我们还有什么必要去教呢?我们教的就该是那些学生未必一看就能明白的东西,尤其是那些看似平易背后的不甚明白的东西。从这个高度来看,所有那些不问“为什么”而仅仅停留在“是什么”和“怎么样”层次上的语文教学,都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语文教学。这也许就是当前语文教学平面化、死板化,趣味乏、效益低的主要原因,可惜还远未被所有语文教师和语文教育研究专家们认识到。

再回到刚才的话题上来,《春》的思路和结构之所以是“春草-春花-春风-春雨-人们”,这也是严格按照生活情理来安排和布局的。我们可以想见:春日里来到郊外,假若是平原地区,第一眼看到定是无边的绿草地。至于春树和春花,那就得进一步寻觅、观瞧。也就是说,郊外是大片的、开阔的绿草地,树仅仅是草地上的部分景物,一眼望去的并不先是它们。可见,这样安排和布局,只不过是如实地按照春日郊外观望事物的一般规律来进行的,至少也该是一种无意识的暗合。同时,这样布局也更符合人们总是讲“草木”,而不讲“木草”的民族语言习惯。接下来,再看“春风”和“春雨”。之所以先“风”后“雨”,这也是按照中华民族的语言习惯来安排和布局的。中国人都爱讲“风雨同舟”“和风细雨”“风风雨雨多少年”之类,绝没有把“雨”放在前头的讲法。这也是道法自然的结果,因为在自然界中风云都是在雨之前的。

再如,老舍的散文《济南的冬天》,也是按照“阳光下的山水”的生活情理和民族语言习惯来布局的。“山水”须置于“阳光”之下,“山”须置于“水”之前(人们都习惯说“山水”,没人习惯讲“水山”的)。这篇散文就是按照这样的情理和习惯谋篇布局的。可见,作者这种思路和布局是有其文化根源的,绝不是一时起兴任意安排的。当然,在一些具体情境下,可能也不完全都会按照这个顺序布局。若是作者表达情感的特殊需要,需要进行超常规的艺术加工,那就另当别论了。这里我们必须要强调的是,只有这样生活化地去慢读深究,引导、启发学生悟透所以然,学生才有可能真正对语文感兴趣,真正发育成较高水平的表达能力和素质,也真正学会到生活中去发现“语文”。

这种看似无疑的现象,古诗文教学也常会遇到。不妨再看看唐人王维《山居秋暝》这首诗: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

随意春芳歇,王孙自可留。

山石上为什么会流动着清泉?因为山里刚刚下了一场新雨。晚上为什么会看得清山石上流动的清泉?因为有一轮明月在照耀。妇女们为什么能在晚上洗衣物?农人们为什么能在晚上捕鱼?也是因为有月光普照大地。诗人为什么会那么惬意,毫无悲秋之感呢?因为眼前这山、泉、月、浣女和渔舟等所构成的秋景实在是太美了,令诗人特别着迷,一点儿都不在意春花早已凋败了。可见,诗人就是按照时间、因果等逻辑顺序来建构这首诗,也就是按照生活本来的样子来写作的。当然,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诗人的审美个性和情趣。诗人王维天生就喜爱这种清静幽美的山水风光,就具有这样的审美个性。这一点,也需要深入作者的生活去理解和把握。可惜的是,很多语文教师只晓得一句一句、一幅一幅画面地孤立、死板地给学生灌输一些“成说”,让学生被动地“欣赏”一些僵死的“意象”和“美景”之类,而对这首诗依据生活情理来布局的妙处却一无所知。就是指导学生背诵,也会因如此之“死”而把学生累死的。学生就算生硬地死背下来,考试也得到了分数,也会因过死而速忘——绝不会活学活背,终身受益的。这样的教学,无疑是僵死的,彻底背离生活化的,毫无一点儿“活气”。无论教多长时间,也都不可能使学生生成一双到生活中去发现“语文”的慧眼。

事实上,不仅课文的谋篇布局如此,就是遣词造句也都是与生活情理有着渊源关系的。魏学洢《核舟记》中有一句话,“通计一舟,为人五,为窗八,为箬篷,为楫,为炉,为壶,为手卷,为念珠各一”。这其中的“为人五,为窗八”,现在一般都仅仅解读为“数词作定语后置”,翻译时须归位到前面,按照现代汉语的习惯翻译成“刻了五个人,八扇窗”。一些教师甚至还精心为学生归纳什么古汉语定语后置的若干形式,严令学生翻译时要按照现代汉语习惯来前置定语,这恐怕几乎都是毫无意义甚至还有害的。实际上,就是今天的现实生活中,我们也会常见到一些定语后置现象。比如,“给我打馒头,两个啊,黑面的!”这句话的原型应该是“给我打两个黑面馒头”。说话人为什么不这样讲了呢?很可能是因环境嘈杂,打饭的师傅听不大清楚,他才这样讲的。可见,所谓的定语后置句,并不是什么古人的一种语言习惯,而是某种特殊表意功能的需要。再回到《核舟记》上来,作者之所以采用这样的定语后置句,其用意本在于夸赞王叔远的微雕技艺高超绝伦。直至文尾,作者还情不自禁地惊叹:“嘻,技亦灵怪矣哉!”所以,这“为人五,为窗八”分明是惊叹之语,应该译为“这小小桃核,竟雕刻上了五个人,八扇窗啊!”。可见,仅仅强调什么定语后置,不问其所以然,而且还告诉学生这是古人的一种语言习惯,让学生如何按现代汉语习惯前置归位来翻译,这样教学该有多么死板、乏味、荒谬和害人啊。其实,就是在这同一篇文章里,同时还存在着数词作定语且归于本位的语言现象呢。如“楫左右舟子各一人。居右者椎髻仰面,左手倚一衡木”这几句中的两个数词“一”,就是归于本位的定语。与现代汉语一样,所有易位的谓语、宾语、定语、状语等都不是什么语言习惯,也都是某种特殊表意功能所致。“甚矣,汝之不惠”(《愚公移山》)这句之所以要谓语前置,是因为河曲智叟想突出自己的嘲笑之意;“古之人不余欺也”(《石钟山记》)这句之所以宾语“余”要前置,是因为东坡先生在强调“古人并不欺骗我啊”;“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鸿门宴》)一句强调沛公驻军在霸上,离项羽比较远。

可见,我们只有这样生活化地教学遣词造句,才有可能尽量减少谬误,让学生活学活悟,真正悟得语言运用的妙处,也才有可能到生活中去发现“语言运用艺术之妙”。一句话,句子成分易位现象以及一些特殊句式等,都是有其特殊的表意功能的。

于课文似无疑之处教学生生成读世悟文的慧眼,还有一种特殊情况,即景物描写的典型化。请先看白居易《琵琶行》中有几句:

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

住近湓江地低湿,黄芦苦竹绕宅生。

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

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

读了这几句诗,由于不留心在意,一般都不会理睬“黄芦苦竹绕宅生”“杜鹃啼血猿哀鸣”这两句的。我就曾多次问过学生,大都以为白居易住地周围只生长黄芦和苦竹,他每天只能听见猿猴和杜鹃的叫声。如果学生仅仅就理解到这个程度,那么教师再怎么讲解“黄芦”“苦竹”“杜鹃”“猿啼”等意象如何渲染气氛,合力烘托凄清、悲凉的意境,又有多少作用呢?还不是干巴巴地强硬灌输给学生。这样干巴、死板、乏味地讲解,只会把好端端的诗句、意象、意境等讲得令学生痛苦而生厌。其实,白居易住地的周围不可能只是生长黄芦和苦竹,他每天所听到的也不仅仅是杜鹃和猿猴的叫声——更何况杜鹃悲啼和猿猴哀鸣也是分季节的,最起码冬夏两季很少听得到。教师完全可以引发学生大胆想象,白居易住地周围还可能生长什么植物,他每天还可能听到什么动物的叫声。比如,他住地的周围还可能生长桂树、翠竹、紫荆、迎春花等,他每天还可能听到黄鹂、白鹭、天鹅的叫声等。可他偏偏不选这些来写。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要表达自己凄苦、悲凉、郁闷的心情,他要选择与他的情感相契合的景物来渲染、烘托他的这种心境。这就叫写景的典型化,也叫艺术化的集中。这在表面上看,好像有悖于一般的生活情理,即现实生活中的景物不一定与作者的心情完全相符。但是,我们可别忘了,艺术来自生活又高于生活,作家为了表达自己或主人公的情感,是可以进行艺术的选择、集中和加工的,也就是所谓的以情遣景,境由心生。

再请看郁达夫散文《故都的秋》的两段: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叫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缀。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

作者放着北平的许多去处和美景(如“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等)不写,偏偏选择“驯鸽的飞声”“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槐树的落蕊”“扫帚的丝纹”来写。很显然,这也是一种选择、集中和加工,也是一种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典型化写景艺术。学生只有这样生活化地活学,才有可能真正活学悟透,真正长成一双到生活里发现写景典型化的眸子。由此,我又想起了“以乐衬哀,倍增其哀”这种说法,如“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诗经·采薇》)。离别本是特别伤心、痛苦的,但和煦的春晖里的杨柳却依然枝条舞动,嫩叶青青,更是令人感伤无限了。其实,这也是一种境由心生,正如一个失恋的人参加朋友的婚礼,多少都有些不大自在。有人说,今儿我心情不佳,太阳有可能都是黑的。这话是很合情理的,用哲学的观点来讲,这叫作意识的反作用力——有时候还蛮大的。可见,这种以乐衬哀(或以哀衬乐)的写法也是有生活情理依据的,生活中也是有其影子的。

需要强调的是,这种景物描写典型化现象很隐蔽,很难被发现,所以很多时候都被忽略了。其实,在生活情理上来讲,也没有什么好神秘的。比如家里迎接尊贵的客人之前,我们总要打扫一下室内外环境,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客人。再比如,记者要反映一座城市的精神文明程度,他也要选择最能体现这座城市文明、美丽的景象来拍摄。换句话讲,景物描写的集中化、典型化也是有其生活情理之源的。最重要的,也是最关键的是教师要能够教学生读出这当中所蕴含的生活情理。

可见,作为一名语文教师,更要善于在无疑处生疑,教学生于平常处悟出门道,进而生成一双读世悟文的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