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上宽严相济
治军的最终目的是“节制精明”,命令得以通贯,不致中途梗阻,有令不行,有禁不止,所以左宗棠才会说,“用兵最贵节制精明,临阵胜负只争一刻工夫。……得失虽在一日,而本领长短却在平时。果于‘节制’二字实有几分可恃,临阵复出以小心,则事无不济”[72]。平时能做到节制精明,则战时才能指挥裕如。治军一方面强调制度与纪律的严肃性,同时又要讲求方式方法,要有灵活性,要有人情味。
(一)威克厥爱
曾国藩将训与练分开理解,练指军事训练,训则主要为思想教育,依靠言语训导,使士兵树立为国尽忠、甘愿赴死的精神。他说:“训有二,训打仗之法,训作人之道。训打仗,则专尚严明,须令临阵之际,兵勇畏主将之法令,甚于畏贼之炮子;训作人,则全要肫诚如父母教子,有殷殷望其成立之意,庶人人易于感动。”[73]湘军初建时,曾国藩每逢初三、初八操演之日,“集诸勇而教之,反复开说至千百语”,“每次与诸弁兵讲说,至一时数刻之久,虽不敢云说法点顽石之头,亦诚欲以苦口滴杜鹃之血”[74]。曾国藩崇尚以儒术治湘军,不用严刑峻法,他曾说,“吾辈带兵勇,如父兄带子弟一般。无银钱,无保举,尚是小事,切不可使他因扰民而坏品行,因嫖赌洋烟而坏身体。个个学好,人人成材,则兵勇感恩,兵勇之父母妻子亦感恩矣”[75]。曾国藩通过禁嫖赌、戒游惰,达到严肃军纪,维持或提高战斗力的目的;通过慎语言、敬尊长,把营官、哨官与弁勇的关系变成父兄与子弟的关系,并利用传统社会的伦理观念,保证了组织上的层层节制。在曾国藩制订的《陆军得胜歌》里有这样的话:“第四规矩要肃静,有礼有法有号令。哨官管兵莫太宽,营官也要严哨官。出营归营要告假,朔日望日要请安。若有公事穿衣服,大家出来站个班。”[76]按照湘军规矩,每逢初一、十五,各级长官要向上级请安,士兵要向长官请安,遇有公事,要穿公服。这些都是知礼守法、敬官尊长的养成训练。
当然,训导作为一种道德约束力量,对于个人修养高的人有效,对于多数行伍出身的人则约束力较弱,要使所有士兵都能令行禁止,在宣扬礼法之外,还必须有切实的手段,保证命令上下通贯,而严明军纪则是实现这些的重要手段,也是衡定战斗力强弱的重要标准。“军事以号令为重,令进则进,令止则止,统领以之钤束营官,营官以之钤束哨官、什长,哨官、什长以之钤束兵勇,违者得以军法治之。所谓军法者,明其与寻常法律不同耳。自统领以至营、哨,节节相制,然后驱之出入生死之地而不摇。”[77]
左宗棠的治军主张中,所坚持的一项原则是“整齐队伍,严明纪律”[78],他一再强调“驭军之道,纪律为先”[79]。楚军一经建成,即详定营规,“无日不以此申儆各营,亦无日不以此为程课”[80],他向部队编发《行军要诀》一卷,分列细目“循士情”“遵号令”“定尊礼”“励忠勇”“遵节制”“申军纪”等五十余篇,在西北用兵时又颁发《行军必禁》,据称“营规严肃异常”[81]。平日治军中左宗棠反复告诫部下将领要恪守军纪,在给部将王德榜的信中说:“军律难整易坏,断宜随时加意约束。务恳严饬营、哨各官自相稽察,不可稍事徇隐。”[82]致函高连升说:“军律却须切实讲求,不可因闻谤而生忿,请饬诸营、哨加意整理为要。”[83]楚军以军容严整闻名,未发生过严重哗变,均与约束严格有直接关系。左宗棠曾说:“近来兵事稍稍顺利,其得力亦颇在此。”[84]又说:“军兴以来,兵勇能恪守纪律、杀贼立功者所在多有。其间贤愚不一,违令犯罪者亦无营无之。为将领者只要随时察禁,不存庇徇之见,有犯必惩便好,原不因营勇有犯,苛加责备也。”[85]
曾、左在与部将信件中均多次提到“威克厥爱”,即治军宁可失之严,勿失之于宽。左宗棠说:“军兴以来,未尝诛一失律之偏裨、退缩之将领,自是将弁均不畏法而畏贼。《书》云:‘威克厥爱允济;爱克厥威允罔功。’古今用兵得失,尽此二语。今宽纵既久,一旦驭之以严,难期帖服。此威令不行之可虑也。”[86]曾国藩也说过:“古人有言曰:‘作事威克厥爱,虽小必济。’娄敬所谓逆取顺守,亦此意也。军营用民夫,其先则广取之,虐役之;其后则体恤必周,给钱必均。法可随处变通,总须用人得当耳。”[87]
相比严苛,将领治军更易出现的问题是失之于宽,特别是对长期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部将,往往可能碍于情面,然而这却可能带来严重后果。治军以严整著称的左宗棠也承认,“老兄(胡林翼)治军不能严,弟亦非能严之人,然亦有求严之意,较之宽而无制者稍可”[88]。曾国藩在治军中不断反省,调适宽严之度。如同治十年(1871)他在给左宗棠的信中讲,“敝处近年驭将失之宽厚,又与诸军相距过远,危险之际,弊端百出”,这更强化了他一直认为的“威克厥爱”,他说,“作事威克厥爱,虽少必济,反是,乃败道耳”。[89]胡林翼亦赞同治军宁可失之严,不应失之于宽,但在手段运用上似较曾、左有更大的灵活性,他说:“愚谓立法宜严,用法宜宽,显以示之纪律,隐以激其忠良,庶几畏威怀德,可成节制之师。若先宽后严,窃恐始习疲玩,终生怨尤,军政必难整饬。”[90]宽的目的在于情感培育,但必须是在严的框架内才有意义,否则就成了放纵或不作为。但何时当宽,何时当严,则需领兵者视情而定。胡林翼极善处理各种复杂关系,其眼光远大,在策略运用上又灵活多变,比之曾国藩的目不旁视高明不少。后人对他一生功业的评价是“究竟文忠之所以集事者,权术而非理学也”[91]。这里的权术,虽指手腕或手段,但不含贬义。
通过多种约束手段同时并举,曾、胡、左使湘军逐渐养成听命令、守纪律、能吃苦的良好作风,正因为此,湘军早期的军纪确实比当时其他的军队要好很多。
(二)忠君爱民
曾国藩认为:“第一教之忠君,忠君必先敬畏官长,义也。第二教之爱民,爱民必先保护闾阎,仁也。斯二者,总须纪律严明,训导有素。”[92]在君即国的大背景下,忠君即为爱国。但忠君对于普通士兵是颇为抽象的概念,对士兵而言官长是君之代表,所以面对官长时,亦应敬畏有加,这实际上是将忠君的这个抽象概念转化为对于官长的尊崇与敬畏,实质仍在忠君。左宗棠则从勇忠两者间的关系来认识忠君的意义,他说,“勇不本于忠,则亦非所谓勇耳”[93],只有将忠诚内化于心,才能外化于行。左宗棠也认为:“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不可不随时讲究,心中明白,自然作事不差。将官时以此训其千把外额,千把外额时以此教训兵丁,则人人知道理,有志气,乃是第一好营头,不枉吃朝廷钱粮也。”[94](https://www.daowen.com)
民心向背是战胜攻取的根本,历代军事家都明晓民心的重要性,湘军统帅亦不例外,爱民为用兵第一义,曾国藩曾屡次向其手下言说,“用兵之道以保民为第一义。除莠去草,所以爱苗也;打蛇杀虎,所以爱人也;募兵剿贼,所以爱百姓也。若不禁止骚扰,便与贼匪无异”[95],又说,“所恶乎贼匪者,以其淫掳焚杀,扰民害民也。所贵乎官兵者,以其救民安民也。若官兵扰害百姓,则与贼匪无殊矣。故带兵之道,以禁止骚扰为第一义”[96]。胡林翼也认为,“养兵所以卫民,兵不爱民,何乐有兵?粮饷军火,营中要需也,然可以体恤民情,节省民力之处,务须极意谋之,乃不负杀贼安民之本志”[97]。左宗棠更指出,“杀贼所以保民,保民而后可以杀贼,一定之理。伸(申)明约束,且练且训,令纠纠(赳赳)之士皆知爱民敬上之意,守则固而战则克,亦不难矣。近日主兵之人以诈为有谋,以力为有勇,选将募士皆以此为程,宜其不能御寇而以致寇,不能安民反以害民”[98]。
曾国藩将爱民意识贯彻在平日治军中,要使弁兵均有“爱民乃行军第一义”的意识,要求日日三令五申,“视(爱民)为性命根本之事,毋视为要结粉饰之文”[99]。曾国藩还亲订《爱民歌》,教授士兵习唱,内容颇为具体生动,如“莫拆民房搬砖石,莫踹禾苗坏田产”,“官兵贼匪本不同,官兵是人贼是禽。官兵不抢贼匪抢,官兵不淫贼匪淫。若是官兵也淫抢,便同贼匪一条心”。将士兵与百姓日常交往时所应采取的行为,对失当行为所应承担的罪责,皆通过歌谣这种浅显易懂的形式传达出来。如此口诵心惟,终将不扰民刻在心里,使士兵行为真如歌中所言,“爱民之军处处喜,扰民之军处处嫌”[100]。
除思想教育外,曾国藩还试图在制度和纪律上对士兵有所约束,力避士兵扰民情形的出现。其一是在湘军营制中,每营都定有长夫和帐棚制度,使兵士有夫可用,有帐棚可住,避免了部队强拉民夫、强占民房的情况;其二是在营规里规定陆军不许乱出营,水军不许岸上行走,使兵士无从为非作恶;其三是确定了“凡兵勇与百姓交涉者,悉宜伸民气而抑兵勇”的原则,要各级遵行。同时曾国藩为禁戒恶习,借以严肃军容,还颁发禁令七条:“曰洋烟,吸者褫之,鬻者驱之;曰财,打牌押宝,犯者惩之;曰喧哗,居勿吵嚷,临敌勿高声,有梦魇者,推而警之;曰奸淫,和则棍责,强则斩决;曰谣言,谤上离军心者惩,乱是非说短长者惩,张贼势谣言惑众者斩;曰结盟拜会,鼓众挟制者严惩,拜哥老会习邪教者骈诛;曰异服,包巾、衣裤及腰带、辫线,禁用红绿,花鞋花巾,并禁绝之。”[101]
鲍超所统霆军在湘军中以作战勇猛,敢打硬仗著称,是湘军中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之一,但鲍超治军不严,常常纵容手下骚扰地方,影响恶劣,被人诟病。胡林翼曾多次以养兵卫民之论对其进行劝诫,“闻霆营告假勇丁及弁勇差务在外者,均擅用民夫,实属不知爱民,即非自爱之道”,警告他“若必仍前苦民,致滋抗累,则百战之功,亦无以偿过矣”。[102]左宗棠亦曾多次表达对霆军扰民的不满,曾数度向曾国藩提及此事,“鲍军已回江西,所部游勇滋扰特甚,数十里内巷无居人,行径大与《爱民歌》倍,恨不及面为言之。若循此不改,竟可危也”[103]。
(三)严明赏罚
赏和罚是为达成军事训练或作战目的而常被采用的治军手段。两种手段的作用机制不同,但导向的结果是一致的,即要让每名将士都能做到令行禁止,使部队成为一个整体、一个堡垒,能够一体行动,一体进退。中国古代历来强调“信赏明罚”,即必须有一套明晰、精准的功过判定标准,同时将领要坚持“赏不逾时,罚不迁列”的原则,赏该赏的,罚该罚的,这样才能做到“信赏明罚”。
曾、胡、左治军均重视赏罚对士气的影响。曾国藩认为:“夫古今所以激励军士者,重赏以鼓好胜之心,严刑以诛奔溃之卒,故可用也。”[104]左宗棠则特别强调罚不逾时,他说:“法行自贵,天下无不用命之人;罚不逾时,军中自有震动之意。嗣后临阵逃溃、畏葸巧避、失误军机文武各大员,如系情罪昭彰法无可宥者,若仍令解交刑部定拟候旨,为时既久,虽获罪之人旋膺显戮,终未足以作士气而励戎行。”[105]
道理阐述简单,但要在实践中真正做到信赏明罚却并非易事。左宗棠对此有过分析:“论功行赏最难核实,有无功而冒滥者,有有功而掩抑者,历代官私纪载之书皆有同慨,而当时并未闻执一切之法以相绳。盖亦谓事变无常,情形互异,有时亲历行阵者尚未能尽悉其功伐之等次,劳烈之浅深,势难居堂奥而权衡阃阈之外也。……又筹饷转运出力各员,固为寻常劳绩,然观近日军营,有因欠饷过多或转运不速致兵勇怨噪,甚或叛溃者,贻误大局实非浅鲜,则此项寻常劳绩中亦似应有区别。若仅概准保奏议叙,所得不过加级纪录,实欠平允。”[106]可见,赏罚虽针对个人,但影响全局。如果赏罚不当,不仅不能激发斗志,还可能适得其反,消损部队战斗力,甚至可能对作战行动产生影响。对此问题有深见的是湘军早期领袖江忠源,他在《条陈军务疏》中写道,“军中赏罚未可一概而论也。战而胜,固当赏矣,然或杂然旅进,割取他人之首级以冒功,或当追击至要之时,不思乘势掩杀,只顾夺取财物、器械、马匹,以致大胜变为小胜者,又当罚。战而败,固当罚矣,然或奋勇前驱,后援不继,或大众却走而一军独前者,又当赏”。他主张赏罚必须分别算定,“同一赏而厚薄攸分,同一罚而轻重迥别,当视其功罪为等差”,而要真正做到赏罚分明,他认为只有“亲历行阵,开诚心,布公道”才可,否则无法“慰士卒之怀而振积疲之习”。[107]
曾、胡、左对赏罚均采取了极为慎重的态度,不能因有功未赏而打击士气,但又不能每战即报功而形成骄气。胡林翼认为,“国家名器,不可滥与,慎重出之,而后军心思奋,可与图后效而速成功”[108],否则“稍有滥予,不仅不能激励人才,实足以败坏风俗。试思昔年湖北保举不为不多,究竟真出力者遗之,而钻营者得之,人不知感,事亦无成,此又我所深惧矣”[109]。在三人的信件中均曾表示对作战期间的奖惩贵在持平,免因畸偏畸重造成将领之间的隔阂,影响后续军事行动的开展。如尹隆河之战中,刘铭传所统铭军先胜后挫,靠稍后赶到的霆军方获救,并最终取得此战的胜利。曾国藩在与胡林翼商量如何对鲍超请奖时,表达了他的意见,“此次于鲍之坚忍处,平平叙去,不过烘托,亦好。盖近日各统领专看折奏中出语之轻重,以权其效力之多寡。往往正在酣战之际,忽见一折叙事不甚如意,遂废然不肯向前者有之”[110]。功劳代表着利益和地位,争着获得上司的赏识或认可,对于激发战斗力有一定的促进作用,但若太过看重功劳,一旦某次立功未获奖赏,就可能灰心丧气。一个人太过突出,奖赏过多,有时不仅不会出现人人争奋的局面,还可能出现相反的情况。特别是在败仗之后,更易如此。左宗棠以此告诫胡林翼:“大约打败仗之后,总以申明军令、严赏罚为要。非是,则人心不服,气亦不振也。……湘军战功之盛,均迪公(李续宾)一人为之。打胜仗人人奋勇,一败仗则现本来面目矣。此亦不独湘军为然。趁此时整顿一番,湘军仍是可用,否则难言也。”[111]
(四)推诚相与
曾、胡、左在治军中特别注重感情的投入,将感情作为维系部队的纽带。曾国藩主要提倡以诚相待,以诚感人,以心换心,他说,“必尽去歪曲私衷,事事推心置腹,使武人、粗人坦然无疑。此接物之诚也”[112],即以平等的眼光来看待同侪,而不是心存偏见,更不能居高临下,盛气凌人。这既是曾国藩基本的待人之道,也是其处理上下级关系的基本态度。为达成这样的目的,他主张“严于治己,而薄于责人”[113]。曾国藩推崇理学家“修己治人”之法,主张以身作则,带动全军。他说,“吾辈位高望重,他人不敢指摘,惟当奉方寸如严师,畏天理如刑罚,庶几刻刻敬惮”[114],要自我约束,以德自励,以德勉人。对于这一点,左宗棠亦说过类似的话,“主兵之人惟有努力自修,正己以为正人之本。至于随时觉察惩办,勒令首悔,又其余事也”[115]。为帅者不能唯我独尊,以权势压人,他说:“凡将将,须先得其心,不必以权势相压。昭烈亲武侯,而关、张不悦,在昔豪杰,亦所不免。当统领之人,不患无权势,患在不能下人,而必欲强人以就我。”[116]可以看出,在士子儒生为主的湘军将帅内部,主帅如能修己治人,以身作则,无疑对于协调上下关系,避免内部因争功妒能而失和于众,是能够起到一定作用的。正如曾国藩所言,“敬以持躬,恕以待人。敬则小心翼翼,事无巨细皆不敢忽;恕则凡事留余地以处人,功不独居,过不推诿。常常记此二字,则长履大任,福祚无量”[117]。
湘军统帅要求将弁注重平日治军中体恤士卒:“忧危以感士卒之情,振奋以作三军之气,二者皆可以致胜,在主帅相时而善用之已矣。”[118]如李鸿章所言:“楚军营规无论调援何处,事势缓急,仍守古法日行三四十里,半日行路,半日筑营,粮药随带,到处可以立脚。劳逸饥饱之间,将领须节养其气力,体恤其艰苦,是以用兵十余年卒能成功,为其能自立于不败之地,致人而不致于人。”[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