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海军战略
随着海军渐成规模,海军逐步成为晚清海防体系的核心,地位日趋重要。在此情形下,海军如何使用,或者说应当制订何种海上战略,不仅关乎海军的建设发展,对选择何种海战战术及何种军事训练模式都有重大影响。
客观而言,李鸿章对于西方海战理论有较多关注,对于海军进取性的特点亦有一定的认识。他在光绪六年(1880)即提出“以战为守”的主张,他说,“南北洋口岸丛杂,不能处处设防,必购置铁甲等船,练成数军,决胜海上,乃能以战为守”[119]。又说,“从来御外之道,必能战而后能守,能守而后能和。无论用刚用柔,要当豫修武备,确有可以自立之基,然后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以和则久”[120]。但受限于海军建设的进度与规模及旧有海防观念的制约,李鸿章不可能将海军作为独立遂行海上决战任务的工具,而只能将海军纳入已发展相对成熟的海防体系内,将海军作为海防体系中的一环,作为慑止外敌侵扰的一种力量。
同治十一年(1872),海军尚未兴办,各方讨论的重点仍集中于舰船,李鸿章即已流露出消极的态度:“我之造船,本无驰骋域外之意,不过以守疆土保和局而已。海外之险,有兵船巡防,而我与彼可共分之;长江及各海口之利,有轮船转运,而我与彼亦共分之。或不让洋人独擅其利与险,而浸至反客为主。臣尝督同沪局委员筹议仿造兵船,以该局现造五号为度,不宜更求加大,庶无事时扬威海上,有警时仍可收进海口,以守为战。”[121]到了光绪五年(1879),李鸿章又说:“中国即不为穷兵海外之计,但期战守可恃,藩篱可固,亦必有铁甲船数只,游弋大洋,始足以遮护南、北各口,而建威销萌,为国家立不拔之基。”[122]甲午海战之前,李鸿章对于海军消极使用的意图已暴露无遗:“倘与驰逐大洋,胜负实未可知,万一挫失,即赶紧设法添购,亦不济急。惟不必定与拼击,但令游弋渤海内外,作猛虎在山之势。倭尚畏我铁舰,不敢轻与争锋,不特北洋门户恃以无虞,且威海、仁川一水相望,令彼时有防我海军东渡袭其陆兵后路之虑,则倭船不敢全离仁川来犯中国各口,彼之防护仁川各海口,与我之防护北洋各口情事相同。”[123]对于此种海军战略,李鸿章给出的解释是,“盖今日海军力量,以之攻人则不足,以之自守尚有余。用兵之道,贵于知己知彼,舍短用长,此臣所为兢兢焉以保船制敌为要,不敢轻于一掷,以求谅于局外者也。至论海军功罪,应以各口能否防护、有无疏失为断,似不应以不量力而轻进转相苛责”[124]。(https://www.daowen.com)
在这种消极战略的影响下,不仅海军后续的发展受到了影响,甲午战争中海军的失败也与这种消极战略不无关系。北洋海军在海战中始终奉行依托海岸炮台进行作战的消极防御战略,其基本任务是以防守旅顺、威海两军港及其附近海域为中心,固守渤海湾口,守备京畿,从未谋划过积极主动地进行海上决战、夺取制海权的方略。丰岛海战中,清廷谕令北洋海军在渤海湾内数处要隘“来往梭巡,严行扼守,不得远离”[125]。黄海海战前李鸿章给丁汝昌规定的任务是,“择其可用者常派出口外,靠山巡查,略张声势”[126],“使彼知我船尚能行驶,其运兵船或不敢放胆横行,不必与彼寻战,彼亦虑我蹑其后”,并强调“用兵虚虚实实,汝等当善体此意”[127]。待丁汝昌率领海军到达旅顺时,李鸿章又指示,“如贼水陆来逼,兵船应驶出口,依傍炮台外,互相攻击,使彼运船不得登岸”[128],这实际上是将战舰当作“水炮台”来使用。黄海海战后,李鸿章命北洋水师龟缩威海卫“避战保船”,不得远出大洋决战,都是这种消极防御思想的体现。正如学者所言:“北洋海军的基本任务是固守渤海湾口,具体又以防守旅顺、威海两军港及其附近海域为中心,没有确立积极主动进行海上决战的指导思想。这就必然使北洋海军陷于一种消极应付的状态,将海上作战的主动权拱手让给了日本。”[129]
从北洋水师在战争中的表现可以看出,这支被清廷视为可以“振扬军威”的海军舰队,只有近代化海军之形,而无近代化海军之神,在骨子里依旧是一支旧式水师。英国人格伦指出:“中国于开战之初,已不以海军争夺制海权,徒造屈服失败之因。”[130]英海军中将克鲁姆评论:“中国舰队……违反了海军战略的原则。为了远远躲开日本舰队,采取了暂时放弃黄海制海权的错误策略。这种错误策略和二百年来屡遭失败的经验一样,北洋舰队也陷于大败,这是不足为怪的。”[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