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略思想

一、战略思想

李鸿章是晚清时期具有国际视野,能够将中国问题置于国际大格局中进行思考的少数几个战略家之一。大学士宝鋆在评价洋务主将时说,“中堂(李鸿章)能见其大,丁禹生(丁日昌)能致其精,沈幼丹(沈葆桢)能尽其实”[95]。李鸿章对时局把握精准,视野开阔,且能不断吸收新的思想来武装自己,思维始终活跃。在列强环伺、中外实力悬殊的背景下,如何能在夹缝中寻求发展,既求得改变实力落后的途径,又在应对当下问题中找到妥善的处置之法,是非常考验一个人的战略能力的。

(一)备豫平时

李鸿章有很强的危机意识,他曾说,“惟臣忝膺拱卫,设有警变,自应激励将士决一死战,而胜负之数既不可知,国家安危要当豫计”[96],这是李鸿章对于疆臣职任的基本设定。他以自强为念,思考问题始终突出一个“豫(预)”字,其常言为避免“临事筹防,措手已多不及”[97],所以要“备豫于平时,而折冲于临几”[98]。可以看出,李鸿章能够始终立足长远来思考问题,不以近利取远害。

对于西方列强,李鸿章的基本判断是“洋人所图我者,利也,势也,非真欲夺我土地也。自周秦以后,驭外之法,征战者后必不继,羁縻者事必久长,今之客国又岂有异”[99]。这一认识虽带有明显的功利主义色彩,但从后来的发展看,李鸿章的这一认识大体是无错的。基于此认识,他对列强的态度是“惟中外交涉,每举一事,动关全局,是以谋画之始,断不可轻于言战;而败挫之后,又不宜轻于言和”[100]。他明白国家间的竞争,实力是根本,若实力不济,不必强求与列强争胜。他主张对列强采取暂为羁縻的态度,避免发生正面冲突。李鸿章认为,当时的国家实力并不足以与列强抗衡,不如缓退一步,求得相对稳定的国际环境,而应将主要精力放在改革内部陈旧落后的局面,求得国家的快速发展。他说:“岛夷利器强兵百倍中国,内则狎处辇毂之下,外则布满江海之间,实能持我短长,无以制其性命。盱衡当时兵将,靖内患或有余,御外侮则不足,若不及早自强,变易兵制,讲求军实,仍循数百年绿营相沿旧规,厝火积薪,可危之甚。”[101]他甚至认为,“以中国之大而无自强自立之时,非惟可忧,抑亦可耻”[102]。尽管形势窘迫,李鸿章对于中国终将摆脱当时的困境却保有相当的信心,他说,“中国地大物博,但能合力以图之,持久以困之,不患不操胜算”[103]。但前提是国家要有定见,不能因一时一地的利益受损而偏离了发展的主线。

对于日本的威胁,李鸿章始终有极为清醒的认识,始终保持高度警惕,并在战略运筹和布防上进行了必要的准备。早在同治三年(1864),李鸿章即表示过担忧,他说:“夫今之日本,即明之倭寇也,距西国远而距中国近,我有以自立,则将附丽于我,窥伺西人之短长;我无以自强,则将效尤于彼,分西人之利薮。”[104]同治十一年(1872),他又说:“惟该国上下一心,皈依西土,机器、枪炮、战舰、铁路事事取法英、美,百年后必为中国肘腋之患。积弱至此,而强邻日逼,我将何术以处之。”[105]他认为,国家应发奋自强,迅速改变军力疲弱的局面,否则“若不赶筹,发愤自强,后患何可思议”[106]。光绪六年(1880)又说,“查日本国小民贫,虚憍喜事。长崎距中国口岸不过三四日程,揆诸远交近攻之义,日本狡焉思逞,更甚于西洋诸国。今之所以谋创水师不遗余力者,大半为制驭日本起见”[107]。对于日本入侵朝鲜,李鸿章亦有准确判断,并提前进行了相应的部署,他说,“至朝鲜为东三省屏蔽,关系尤巨。臣前劝其与西人立约,并导以练兵购器,无非望其转弱为强”[108]

(二)大局着眼(https://www.daowen.com)

对于军事行动,李鸿章始终能从大局出发,而不被一时的小胜蒙蔽双眼,他说,“用兵之道,先揽大势,而后下著,不得以目前小胜负为定准也”[109],即小目标要能服务大目标,相合则有益,不合则小胜亦对大局有害。他率领淮军进规苏、常时,即坚持从大局着眼,认为必须“分路前进,或掎或角,取远势以制大敌”[110],如此则“我可以抄贼之后,贼不能抄我之后,渐逼渐紧,渐击渐败,使贼大势不振,筋脉不舒,则苏州一城早迟可克,克亦易守”[111]。李鸿章在协助左宗棠平定陕甘回乱时,他的认识也相当冷静清醒,“代筹西事以办粮运、集马队为要务,并以先战后守,守定后战,就地势为里围外围,先保秦,次图陇”[112]。可以看出,这与左宗棠“缓进急战”的基本策略,“以地形论,中原为重,关陇为轻;以平贼论,剿捻宜急,剿回宜缓;以用兵次第论,欲靖西陲,必先清腹地,然后客军无后顾之忧,饷道免中梗之患”[113],大体是一致的。

维护国家安全,实力是基础。李鸿章认为,“从来御外之道,必能战而后能守,能守而后能和。无论用刚用柔,要当豫修武备,确有可以自立之基,然后以战则胜,以守则固,以和则久”[114],但须以对彼己的实力有准确的把握为前提。李鸿章认为,“自古用兵,未有不知己知彼而能决胜者。若彼之所长己之所短尚未探讨明白,但欲逞意气于孤注之掷,岂非视国事如儿戏耶”[115]。所以他坚决反对意气冲动,必须做立足现实的长远打算。对于文臣动辄言战,李鸿章将此解释为“局外士大夫愤诸国之凭陵,哗然欲战”[116],他对此类轻启战端的意见颇为不屑,他说,“夫南宋以后,士大夫不甚知兵,无事则矜愤言战,一败则恇懦言和,浮议喧嚣,终至覆灭。若汉唐以前,则英君智将,和无定形,战无定势,卒之虚憍务名者恒败,而坚忍多略者恒胜,足知制敌之奇,终在镇定。伏愿朝廷决计坚持,增军缮备,内外上下,力肩危局,以济艰难,不以一隅之失撤重防,不以一将之疏挠定见,不以一前一却定疆吏之功罪,不以一胜一败卜庙算之是非,与敌久持以待机会,斯则筹边制胜之要道矣”[117]

在对马嘉理事件的处理上,则充分体现了李鸿章决策从大局着眼的特点。面对英国人咄咄逼人的架势,“议者攘臂言战”[118],李鸿章从自身实力出发,认为不必为此事轻启战端,他说,“目下南北各海口虽有防兵,均嫌单薄,虽筑炮台,多未竣工,况口岸窎阔空虚之处尤属防不胜防,恐未足言制胜。……臣之愚见,此事究因滇案而起,似不值竟开衅端。且时势艰难,度支告匮,若与西洋用兵,其祸患更有不可测者”[119]

(三)自强为本

李鸿章重视战略上的超前部署,如购置铁甲舰,建设旅顺、威海要塞,铺设电报线,设立武备学堂培养近代军事人才,都是在这一思想指导下实现的。他认为中国的出路在一“变”字,变易兵制,变易武器,且必须立足自身,“购器甚难,得其用而昧其体,终属挟持无具”,只有自造才能“取彼之长益我之短,自强之基莫大于是”。[120]李鸿章是中国近代军事工业的主要创始人,江南制造局、金陵机器局、天津机器局的建设,都与他密切相关。李鸿章还认为不仅要购进西式装备,更要不拘成法,变易制度。如对绿营分散驻防的局面,他提出:“兵制关立国之根基、驭夷之枢纽,今昔情势不同,岂可狃于祖宗之成法,必须尽裁疲弱,厚给粮饷,废弃弓箭,专精火器,革去分汛,化散为整,选用将能,勤操苦练,然后绿营可恃。”[1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