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战则必胜
曾国藩曾说,“十余年来但知结硬寨打呆仗,从未用一奇谋、施一方略制敌于意计之外”[177]。此话虽重心指其作战拙滞迟缓,变化不多,但亦体现出曾国藩本人乃至整个湘军的作战特点,即不战则已,战则必胜。曾国藩反对打无把握之仗,不断以此告诫部将,“凡与贼相持日久,最戒浪战,……故余昔在营中诫诸将曰:‘宁可数月不开一仗,不可开仗而毫无安排算计’”[178]。
(一)防牵缀
所谓牵缀,即除主攻方向外,仍要分出一部分精力或兵力应付敌在其他方向可能的袭扰,防止注意力或兵力分散,形成极易顾此失彼,为敌调动的局面。胡林翼说:“有牵缀之势,与特立独行、四无牵顾之势,大不相同,设援贼乘我官军,有内外受敌之势耳。”[179]他在思考江南大营崩溃时说,“本年江南之事,以七万人缀于城下,贼从旁路、后路横轶纷扰,遂至溃败决裂不可收拾”[180]。
被敌牵缀的原因,一方面是在兵力分配上考虑不周,如胡林翼所讲“有围兵而无备战之兵,有守兵而无备剿之兵”[181],但更主要的原因在于对敌的策略。湘军前期多用攻城之法,虽有所获,但损失亦较大。“发逆自粤西起事以来,每以坚城坚垒牵缀我兵,而转于无兵及兵弱之处狡焉思逞。故贼日见其多,兵日见其少;贼处乎有余,而我转处于不足。”[182]后期策略则采取布远势、择要点,仅对全局具有重大影响的城池进行长久围困,而以雕剿之兵对其他城池进行骚扰,以配合重点城池的围困。咸丰十年(1860)胡林翼在给李续宜的信中对这一策略的实质有深入解析:“皖北、楚北之军务,只应以一处合围以致贼,其余尽作战兵、援兵、雕剿之兵。假如围安庆,则不可再围桐城。若处处合围,则兵力皆为坚城所牵缀。援贼大股上犯,势必无劲兵可备援剿,不破援贼,则城贼不可得而灭;不剿流贼,则守贼不可得而走,此一定之局也。”[183]这一战略调整,使湘军逐步摆脱了前期面对坚城时的被动,并能反过来牵制敌人。
(二)不攻坚
在无得力大炮辅助攻城的情况下,攻城作战都是极其艰难的事情,所以“攻城无良策,自昔已然”[184],这是曾、胡、左三人的共识。咸丰八年(1858),湘军主力李续宾部从太平军手中夺取舒城、桐城等四座城池后,便以为“兵将如虎如熊,殆将飞而食肉”[185],而对战争的长期性与艰巨性估计不足,未能对屡次胜利中存在的问题保持警觉并及时做出调整,最终导致三河之战中李续宾部全军覆没。对于此战的失利,湘军统帅胡林翼颇为痛心,他深刻反思,“得一坚城,破十巨垒,杀贼不多,贼氛仍炽,而士卒伤残,元气不复,此非用兵之至计也。又兵事当逼城攻垒之时,如雀之伺蝉,志在于蝉,而不知弋人之又伺其后。假令攻坚不克,志懈力疲,他贼旁援,往往误事”[186]。此后的胡林翼将力避攻坚作为其指导部将作战的基本信条,对部将屡屡以“不攻坚”相劝诫,如对唐训方说,“不攻坚、不蛮打,则士气不伤”[187];对多隆阿则说,“攻坚之有害无利”[188]。有时为预防部将产生轻躁攻坚之念,胡林翼甚至说,“只要‘不攻坚’三字悬之戒律之中,便是上策”[189],只有“防援贼,不攻坚,审地势,度贼情,保全精锐,一鼓成功,乃行军之妙法也”[190]。曾国藩在总结历次失败经验后也指出:“用兵之道全军为上,保城池次之。”[191]又说,“此后不可再行蛮攻坚垒,须扼扎要地。贼所必争之区,致令贼来攻我,我亦坚壁不与之战,待其气疲力尽,而后出而击之,自操胜算”[192]。
(三)少分兵、用活兵
在兵力的使用上,曾、胡、左的基本主张是贵整不贵散,即集中使用兵力,而不主张分散兵力,如胡林翼说,“兵不可太分,恐分则力弱;剿贼亦不可太远,恐远出而无后援”[193]。又说,“太分则力单,穷追则气散;大胜而变成大挫,非知兵者也。不可不慎,敬则胜,整则胜,和则胜,三胜之机决于此矣”[194]。咸丰九年(1859)湘军合围太湖时,陈玉成调军反扑太湖,逼近城西霆军,恐有粮道断绝之虞。多隆阿遂向胡林翼请调部队增援,胡林翼在给多隆阿的信中讲,“林翼苦思焦虑,与其拨来拨去,毫无补益,不如挟全势全力,以剿为主。……若零星抽拨,微论不能得力,实亦无可应命,非兵家之上策也”[195]。在对部将的指示中,胡林翼也常以“戒散队”加以规训,他说“临阵切戒散队,切戒贪财。得胜之时,尤宜整饬队伍,多求痛杀”[196]。
当然,胡林翼所讲的不分兵,并非指所有部队都要团聚一处,如铁板一块,而仅指对敌时不宜临机分兵而言。从全局看,不仅要分兵,而且要有合理的兵力配置,需区分游击之兵、围城之兵、应变之兵等,如此才能在各种突发情况出现后从容应对。胡林翼言:“临阵之际须以万人并力,有前有后,有防抄袭之兵,有按纳不动以应变之兵,乃是胜着。”[197]又说,“有围城之人,须先行另筹打仗之人”[198],“预留一大枝,置于空闲之处,以为应变之兵。待他路之贼机已露端倪,然后起而乘之,则满盘棋子均活,无一呆着矣”[199]。左宗棠对于分兵也有辩证的看法,运用上似更为灵活,他曾讲,“曾文正、胡文忠曾力主兵不宜分之说,虽老成慎重、阅历有得之见,然弟每与之争,谓亦当看贼势轻重、贼踪整散,因而定计,又必择能当一面者分任,然后有分兵之益而无其弊,若守定不分之义,亦未免坐昧机宜。攻吐鲁番必两面下手,虽系暂分,终归于合”[200]。
曾国藩用兵拙滞,不及左宗棠多变,但也并非如左宗棠所讲,力主不宜分兵之说。曾国藩对自己的评价是,“古人用兵,最贵变化不测。吾生平用兵,失之太呆”[201],但他亦认为,灵活用兵,方为取胜的关键。实际上曾国藩常以用活兵、用轻兵叮嘱部将,如“行军之要,屯宿之守兵宜少,游击之活兵宜多”[202]。又说,“宜多用活兵,少用呆兵;多用轻兵,少用重兵”。所谓活兵,即“进退开合,变化不测”;所谓呆兵,即“屯宿一处,师老人顽”;所谓重兵,即“多用大炮辎重,文员太众,车船难齐”,而“器械轻灵,马驮辎重,不用车船轿夫,飙驰电击”,则为轻兵。他认为,即使部队因积习已深,无法全改为活兵和轻兵,也应“姑且改为半活半呆、半轻半重,亦有更战互休之时”。[203]
(四)得势猛打
与战前的持重相对照,曾、左特别强调一旦得势,必定穷追猛打,即便不能全歼当面之敌,亦要使敌遭受重创,令敌胆寒,下次再遇必心存忌惮方罢休。如曾国藩对朱品隆部湘军的要求:“我军平日宜戒浪战,若看定地势,酌定时候,本有可打之机,却又不可太斯文了。一经得手,即须痛剿穷追,上午得手,下午又剿又追;先日得手,次日又剿又追,乃足以振军威而寒贼胆。不过猛打数次,三千余人即足抵万人之声威矣。若一味稳慎,全不勇猛,交锋之际,见贼小挫退,我亦得罢且罢,得收且收,不说天色将晚,便说风雨将至,不说士卒饥疲,便说出队太远,不说怕有埋伏,便说另股包抄,如此则永无痛剿之时,贼亦永无吃亏之日。不过数次,贼必狎而玩之,三千余人只足抵千余人之声威矣。”[204]左宗棠亦曾说:“大抵与剧贼斗,须静须整,毋示之以形。迨痛剿两三次,贼势真败,则宜急速追之,其党易散,其气易挫。年来兵事,皆误于‘锐进缓追’四字,以致贼之乘我易,而我之制贼难,此意不可不深长思也。”[205]左宗棠还认为小胜即使连续不断,对敌人也无多大威慑,“连声之雷不震,食鼠之猫不威”[206],重要的是打好有决定意义的大战,着眼于歼灭敌方主力,“总以多歼悍贼为首功”。不论是在浙江、福建、广东歼灭太平军,还是在西北用兵,左宗棠都注意歼敌主力,而不争数战之效。可以看出,无论是战前的慎重与战中的勇猛,目标是一致的,作用上则相辅相成,体现了保存自己与消灭敌人的内在一致性。
在以上这些作战指导的基础上,湘军形成了一些有效的应敌策略,成为克敌制胜的法宝,在战法上表现出与其他部队明显不同的特征。这些作战原则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点:
一是水陆相依。
所谓水陆相依,是指凡陆上作战必有水师相配合,凡水面作战亦有陆上部队相协调,使陆上与水面,联为一气,相互应援,成为一个整体。湘军之所以能够终成大功,水师的作用不可低估。曾国藩自己曾说:“惟论金陵克复之功,实赖水师肃清江面,断绝贼粮。上游三千里滨江城隘,皆由水军苦战得来。”[207]郭嵩焘写给曾国藩的挽联也称:“实赞其行,其练兵以水师为著。”[208]
湘军最早提出设立水师的是江忠源,他在咸丰三年(1853)七月防守南昌时,曾上奏清廷,认为,“行军之法,因敌制胜。阻山寨之险者,直扼其要害;兼水陆之势者,先破其舟船”,所以“欲克复三城,必筹肃清江面之法;欲肃清江面,必破贼船;欲破贼船,必先制造战船以备攻击”。[209]受江忠源的影响,曾国藩很快认识到控扼江面的重要性。当时清军绿营虽有水师,但不事训练,面对太平军水师的冲击,“无一舟可为战舰,无一卒习于水师”[210]。所以湘军要肃清江面,必须从零开始,建立自己的水师部队,“今若带勇但赴鄂省,则鄂省已无贼矣;若驰赴下游,则贼以水去,我以陆追,曾不能与之相遇,又何能痛加攻剿哉?再四思维,总以办船为第一先务”[211]。
咸丰四年(1854),湘军水师成军。由于太平军统帅对水师的战略意义缺乏深刻认识,忽视舰船建造,忽视水师队伍建设,随着湘军水师的崛起,在经历几次水面作战,特别是田家镇之战后,太平军水师丧失殆尽。此后的长江控制权基本握于湘军水师的手中。
实际上,曾国藩的“建瓴而下”的战略方针,也是基于水陆相依而提出的。他说,“自古行军之道不一,而进兵必有根本之地,筹饷必有责成之人。故言谋江南者,必以上游为根本”[212]。这里曾国藩只是在“势”上做了解释,实际上顺江而下的优势在于得水师之利。左宗棠对于建瓴而下的解释更有说服力,“盖水有师船,平地有马队,山谷有陆师,贼之长皆我所有。自古下游足以祸楚者,惟水师耳。今则我得上流,而贼无战舰,此一着已操胜算”[213]。胡林翼对于水师的重要性也有充分认识,他说:“求所以制贼之死命者,惟以精实水师断贼粮为先务之要。”[214]南方水网地带,舟船四通八达,水师联络便利,援助较易,所以“凡用兵,以水道为纲,得江、淮、河、汉之要,则脉络通而气势乃振。预谋淮河,非徒为富计,亦为强兵计耳”[215]。
在与太平军的作战中,湘军水师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两方面。一是保障己方粮路畅通。“水师为粮路根本”[216],水路畅通则陆兵无缺粮之虞,特别是对担负长围任务的部队而言,水路即粮路。曾国荃曾说:“陆师深入重地,全恃贵水师为根本,以水面为粮路。与雄师戈船相辅而行,联为一片,则我陆路之立脚亦稳矣。”[217]湘军粮台一般都依水而设,随军而行。曾国藩曾对沿江水师形成的保障景象有过生动的描写,“战船能多更妙,纵使不能,亦当雇民船百余号,与陆路之兵同宿同行,夹江而下。凡米、煤、油、盐、布匹、干肉、钱项、铁铅、竹木之类,百物皆备,匠工皆全”。“凡兵勇扎营,即以船为市。所发之饷,即换吾船之钱。所换之钱,即买吾船之货。如此展转灌输,银钱总不外散,而兵勇无米盐断缺之患,无数倍昂贵之患。”[218]
二是断敌接济。与保障己方粮路畅通相对应的是断敌粮路。胡林翼曾说,“城贼米粮不足,自系实情。得水师严密防范,使艇船不能接济,诚为要着”[219]。曾国藩也曾说,“攻剿金陵,诚非陆师奋力不为功,水师亦断不可少。水师以断江面之接济,截北岸之援贼,陆师则开花炮与地道并举,而辅以苏军洋枪骁队,当可济事”[220]。
随着水师作战日渐纯熟,陆师对水师的依赖日见深入,“水陆相依”几乎成了曾国藩叮嘱部将时的口头禅。如咸丰五年(1855)曾国藩叮嘱李元度,“水军不可一日而离陆营”[221],不厌其烦地指出,“吾弟时时以保护水军为心,如龙抱珠,百变而不离其宗”[222]。咸丰六年(1856)对李续宾说,“大抵鄙人与尊处两军,一西一东,皆以厚、雪水军为中路之枢机,其转运粮台,皆当安设九江,其后路皆在湖北,其根本皆在湖南,必使皖军、浙军与水师息息相通,庶于全局有益”[223]。为避免类似三河之战由于缺乏水师配合,孤军深入,终被围歼的局面再次出现,三河之战后的湘军作战主要在长江沿线进行,意在发挥水师之利。如咸丰十年(1860),曾国藩对鲍超说,“惟阁下进兵至景镇,总须近水师以通粮路”[224]。咸丰十一年(1861)多隆阿率军再次进逼三河时,曾国藩告诫他:“庐郡地势平旷,无险可扼,而又须防援,防捻,防苗练,防粮路之中隔,防水师之远隔。……至水师炮船不能逼近庐郡,而可逼近三河。昨舍弟与水师攻破泥汊贼垒后,闻水军已驶入白湖、黄皮湖。若能驶入巢湖之内,则炮船可直达三河。请阁下与舍弟常常通信,如炮船果至三河,则求雄师进剿三河,水陆夹攻。倘三河得手,以水陆劲兵守之,则巢湖为我所有,异日进攻庐州,不患无粮运矣。”[225]
后期湘军、淮军几乎所有的作战均有水师配合。曾国藩筹建淮扬水师也是出于此种考虑,他给出的解释是:“如天之福,能保守浙江,嘉兴、松江、上海,犹留得海漕基址,是为至幸。如其不然,亦当力保淮扬里下河,犹不失产米之区、财利之薮。欲保里下河,非水师战舟二三百号,不足以遏寇氛,而保盐场。”[226]为规复苏州而建太湖水师,曾国藩的解释是:“欲攻苏州,须于太湖另立一支水师。浙江无事,宜于杭州造船;浙江有警,亦宜于安吉、孝丰等处造船。必使太湖尽为我有,而后西可通宁国之气,东可拊苏州之背,而陆师亦得所依附。”[227]此外还曾有过办石臼湖水师以规复芜关[228],为规复芜湖而办宁国水师[229]等的设想。可以看出水陆相依的思想在曾国藩头脑中已根深蒂固。基本上每于所要用兵之处,必先建水师。后期几乎所有作战或在长江沿线,不在长江沿线的话,亦在舟船可到的水网地带。如无水师可供调遣,则必建水师以配合陆上作战,在水师无法应援的地点则很少采取行动。甚至曾国藩指挥镇压以快速机动见长的捻军时,亦考虑以南方水路作为粮饷和军械的保障,“臣前在金陵,曾国藩商调该军(铭军)赴皖,当以南循大江、北沿淮河驻扎防剿,军火炮弹由苏转解,虽远而尚能运到,虽迟而可期决胜。若调往西北,水道不通,接济不及,诚恐迁地弗良,是以曾国藩奏明刘铭传等军宜以三河尖、固始为老营,凡皖、豫交界有警,相机剿办,盖欲就淮河为转运之路,苏省当设法筹济也”[230]。(https://www.daowen.com)
我们在李鸿章规划北洋海防和建设北洋海军时,亦能看到“水陆相依”的影子。李鸿章曾说,“自来设防之法,必须水陆相依,船舰与陆军实为表里”[231],再如“海口设防,全恃水陆相为依辅,岸上则恃台炮,水中则恃水雷。环瀛诸国经营海疆,必须雷炮兼精,方称完固”[232]。
三是围城打援。
三河之战后,湘军在作战指导思想上有一个比较大的调整,由夺取城池为中心转变为消灭太平军主力为中心,在具体战法上,则由以攻城作战为主转变为以围城打援战法为主,如胡林翼所说,“不徒以得城为喜,而以破援贼为功”[233]。在胡林翼看来,打援的目的有二:一是消灭敌人的增援部队,确保围城部队的安全;二是击破守城敌军的希望,动摇其守城决心。所以围城为辅,打援为主。这样,既避免了使围城战变为消耗战,同时又能使己方始终处于相对主动的优势地位,这与传统兵学中历来强调的以主待客、以静制动的原则是相合的。在湘军的主要作战中,如武汉之战、九江之战、太湖之战及安庆之战,均能看到这一策略的运用,而其中尤以安庆之战布置最为周密,效果也最好。
在“围城打援”指导思想明确后,曾国藩、胡林翼对这一决策实施过程中需注意的问题做了更深入的讨论,主要有以下几点:
1.长壕围困。湘军作战历来重视挖壕,曾国藩将此视为军心安定的重要基础。在围城作战中,长壕的作用更为突出,不仅能断敌接济,使敌坐困,更是阻击敌援军的重要基础。湘军的长壕主要有两道,内壕困守军,外壕阻援军。《能静居日记》中记述有湘军围攻安庆所挖深壕的形制,则壕分三层,“渡湖又一里余到内濠,广二丈,深几三、四丈,渡濠进土墙门,诸营罗布,各据高阜。……营后十余步即到外濠,视内濠尤深广。濠以外又有一濠,稍狭”[234]。湘军扎于内外壕墙之间,以逸待劳,从而达到反客为主、以守为攻的目的。这样,长壕就不仅成为围城阻援、待敌自毙的主要手段,也为集中优势兵力攻击对方援兵创造了条件。
2.合围一处,不受敌牵缀。有牵缀,照应之处过多,导致力量分散,如胡林翼所言“为城贼所牵缀,虽多犹寡也”[235]。他主张集中兵力合围一处,其余兵力应当尽作战兵、援兵和雕剿之兵。为此,曾国藩、胡林翼最终决定将安庆地区的湘军一分为三,以曾国荃十数营对安庆全城进行长久围困,断绝内城与外部的一切往来,迫使太平军率军前来增援,而驻扎城外的多隆阿、李续宜、鲍超军则寻机对回援的太平军发动攻击。
3.留有足够的机动力量。绿营江南大营亦曾对金陵采用过长围战术,但终以溃败收场,对此胡林翼给出的解释是,江南大营围困过于消极,不懂分兵,将主要兵力顿兵坚城之下,使七万人均成呆兵,犯了兵家大忌。“愚见江南大营之弊,其虚冒荡佚,乃其致败之由。其调度布置,实亦不能尽善。患在有围兵而无备战之兵,有守兵而无备剿之兵,以七万人顿于城下,贼从后路、旁路纷扰。闻江南大帅迟疑吝啬而不肯速分兵,又不肯多分兵。继因所分之兵败挫不力,后路、旁路已陷,饷道已阻,始不得已而再分兵,则应战之兵气已挫,而围城之兵力又单,乃得乘间抵衅,以陷其营垒,此金陵军营之覆辙也。”[236]可以看出,胡林翼并不认为围困不可行,而是坚决反对打消耗战,他认为除了困守之兵外,必须要有足够的机动兵力,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
清军安庆合围计划开始后,太平军起初并未予以足够重视,而是将主要的军队调往苏常地区,准备待彻底占领苏常地区后,再乘胜上援安庆。进攻苏常的任务主要由李秀成负责。安庆被合围后,太平军才调整原有战略,展开第二次西征,调集长江两岸部队,合取湖北,拟用“围魏救赵”的办法,迫使湘军抽调围攻安庆的兵力西援湖北,以解安庆之围。在对这一战略方针的贯彻上,陈玉成态度坚决,李秀成则有意向苏、常发展,对守住金陵上游地区信心不足,所以在行动上较迟移。安庆局势日趋严峻后,太平军逐步放弃合围武昌的计划,调动各路大军,直接救援安庆,分别有陈玉成军,李秀成军,杨辅清、黄文金军,李世贤军,但总体上看,这些救援均不成功。
自咸丰十年至十一年(1860—1861),在贯彻合取湖北之前,陈玉成首先率军直救安庆。在桐城和枞阳两地与清军接仗。双方战于挂车河,清军主将多隆阿与李续宜上下夹攻,同时发挥马队的快速冲击力,击溃陈玉成军队。陈玉成遂转战枞阳,亦被击退。见无力直接救援安庆,陈玉成遂重新回到合围湖北的间接战略上来。在进击武昌过程中,陈玉成所部太平军不断受到沿线清军的阻击,进展缓慢,遂中止进军,除留一部驻守黄州外,陈玉成率主力转战鄂北。在陈玉成专注湖北之时,安庆情势危殆,陈玉成不得不放弃合取湖北战略计划,留一部驻鄂北,率其他部队再次回救安庆。四月进入安徽宿松,后逼至集贤关,进迫围城的曾国荃军,终被安庆城外多隆阿、李续宜击败。
咸丰十年(1860)九月,李秀成率军挺进皖南,在休宁和黟县被鲍超、张运兰击败,遂转移至羊栈岭,此地距曾国藩祁门大营仅60里,曾国藩极度恐慌。但李秀成无意进攻祁门,而率部折回浙江境内。次年二月,为减轻安庆压力,李秀成以围魏救赵之策,进攻湘军主要的后方基地武昌,迫使成大吉回援湖北,鲍超军往援江西,胡林翼返回武昌。李军前锋一度占领武昌县,当得知陈玉成已回师东援安庆时,胡林翼遂撤兵武昌,折入赣西北地区。总体而言,李秀成救援安庆的策应作战很不利,大概是预感安庆难救,所以早有放弃的打算,对于合围武昌以解安庆之围战略的贯彻也很消极。
杨辅清一路于咸丰十年(1860)九月下旬自安徽宁国出发,沿长江西进,攻克建德,后在湘军三路合击下溃败。随后太平军直入江西境,连克多城,但因没有水师配合,多地得而复失。十一月,黄文金部进攻景德镇、浮梁,被左宗棠、鲍超所败。此后,杨、黄部太平军无力再战,退至芜湖休整。
咸丰十年(1860)七月,李世贤一路由浙江进入皖南,在徽州大败李元度军。曾国藩檄调张运兰、左宗棠堵截。李世贤又转入浙江,企图占领杭州,作战不利重回皖南,率军击败湘军王开琳部,并使左宗棠军向景德镇后退。随后切断曾国藩祁门驻军粮道,企图一举攻克湘军祁门大营。曾国藩指挥部队进行过几次反攻,但因缺少得力干将,均以失败告终。至此,曾国藩企图依靠自身力量解救祁门之危,并打通浙江粮道的计划归于失败,在绝望中,他写下遗书部署后事。适时,左宗棠在江西景德镇、乐平一带击败李世贤,祁门之危得以解除。经此一战,李世贤元气大伤,不能再战,遂全军东返浙江。至此,太平军数路大军援皖的战略遂告失败。
咸丰十一年(1861)三月,陈玉成第三次率军援救安庆,同时洪仁玕、林绍璋与前军主将吴如孝自桐城、庐江南下,亦逼近安庆。胡林翼坐镇太湖,以成大吉5000人在集贤关拦击。曾国藩亦从祁门移营北上,派出鲍超军6000人增援集贤关。在随后的菱湖之战中冲垮了安庆城外的13座营垒。五月,陈玉成亲赴天京恳请洪秀全继续调兵援救安庆,但太平军当时已无多余的部队可调。在湘军步步进逼下,安庆守军虽仍顽强抵抗,但城外据点还是被个个拔除,到六月,安庆成为孤城。后陈玉成又联络驻扎无为的杨辅清,做最后一次救援安庆的努力,太平军林绍璋、吴如孝等为策应,三路大军进援安庆。多隆阿亲率马步各营迎战,击败太平军。七月,太平军进抵集贤关内,仅攻破安庆外围由湘军构筑的第一道壕沟。其时安庆城与外界的交通完全断绝,曾国荃则加紧发起对安庆的总攻,八月初五日(9月5日),安庆被攻陷。
纵观湘军围困安庆,历时近两年之久,主要采取长围久困的战略,不攻坚,不出战,唯坚守营垒,密困安庆。诱使陈玉成多次进援,又以重兵拒援,逐次消灭陈玉成兵团的主力,成功地挫败了太平天国的进援行动。
四是缓进急战,剿抚兼施。
新疆远在西陲,千里黄沙,号称瀚海,无论行军作战还是转运粮饷,都要比内陆地区用兵困难得多。然而在左宗棠的精心擘画与组织下,较好地协调了眼前需要与长远利益、军队需要与地方利益的关系,顺利地解决了收复新疆过程中的各种难题。而在这一过程中左宗棠采用的核心策略就是“缓进急战”“剿抚兼施”。
所谓缓进,即要做好充分的战争准备。当时新疆大部分地区沦陷,清军只控制东北部偏狭的贫瘠地区。而出关的六七万大军,一年就需四五千万斤粮食,这么多粮食全部要从关内采运,难度极大,费用极高。在左宗棠西征之前,先后有陕西巡抚刘蓉和陕甘总督杨岳斌西征。刘蓉在陕西,仅能勉强对付入陕的太平军和捻军。至于杨岳斌,则因急于求成,把军队全部开入甘肃,结果弄得后路被截,饷道中断,最终部队哗变。左宗棠不无感慨地说,“筹粮非易,筹运更难,必须预为筹度,乃免临时周章”[237]。从甘肃去新疆,沿途千里尽是荒漠贫瘠、水草缺乏之地,如果不能采运较充足的粮食供前线使用,其西征计划将会全部落空。左宗棠说,“粮、运两事,为西北用兵要着,事之利钝迟速机括,全系乎此。千钧之弩,必中其机会而后发,否则,失之疾与失之徐,亦无异也”[238]。
如何解决这一难题,左宗棠可谓绞尽了脑汁。为鼓励转运人员,他一反清朝奖励军功只看杀敌多少的规定,宣布对转运人员“当与前敌一体论功”[239],提高其转运的积极性。左宗棠还根据历代在新疆办粮的经验,提出“自古边塞战事,屯田最要”[240],以就地屯田解决军粮问题。这样,一可供官兵食用之需,二可省转运之费,三可为善后工作奠定基础,一举三得。凡西征大军所收复的地方,左宗棠都会命令那些距前敌较远的队伍,利用战守闲暇,在附近从事耕作。所收获的粮食和蔬菜,即由营中作价收买。这种方法的好处:一是士兵不致习逸成惰;二是多种则多获,可以增加士兵的收入;三是耕熟之地准由原主认领,可使逃荒的地主闻风而趋,自然而然地产生招揽的作用。
所谓急战,就是在最短时间内结束战斗。每次作战,一经准备完毕,左宗棠便抓住有利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速战速决。在收复新疆的一年半时间里,清军从出师肃州到进军北路,相隔两个月;收复北路到进军吐鲁番,相隔半年;从收复吐鲁番到进军南路,相隔四个月,总共用去十一个月做准备,而实际作战时间不到半年。如古牧地之战,是双方主力第一次交锋,六天结束战斗;达坂城之战,是一次漂亮的歼灭战,只打了四天。南疆西四城克复后,清军为追剿残余之敌,深入人迹罕至之地,“四昼夜驰八百余里,人未交睫,马未卸鞍,接仗时犹复倍加抖擞,愈接愈厉,卒能殄此狂寇,大振军威”[241]。可见,“缓进急战”的作战方针是十分正确的,它解决了符合新疆特殊条件的具体打法问题。
出兵新疆,是正义之举,符合新疆各族人民的利益,为充分发挥这一政治优势,左宗棠规定“非剿抚兼施不可,非粮运兼筹不可”[242],即在加强清军战斗的同时,采用攻心战术。他一面严整清军纪律,争取民心;一面宽待阿古柏部属,缩小打击面。左宗棠认为,这样做“不但目前整军勘乱之计,亦所以销弭异日怨毒隐伏之根也”[243]。他命令各提督:“申明纪律,除临阵外不准滥杀,不准奸淫妇女,搜抢财物,烧毁粮食,如敢故犯,准随时军法示惩。”[244]“大军进逼环攻,谕以剿抚兼施之意,释胁从而急渠魁,解散必众。”[245]对于被分裂势力裹胁的民众,除持械顽抗、死不悔改者予以格杀之外,其余一律招抚,并资遣回籍。如东四城战役,遣返乌鲁木齐难民2800余名,送归哈密原籍2750余名,皆“给以赈粮籽种,收其马械,令各安生业,毋相侵暴”[246]。这些剿抚兼施的策略,深得新疆各族人民拥护,“不但此时易以成功,即后此长治久安亦基于此”[247]。
湘军对兵学发展的主要贡献,不在思想的深度,而在具体指导实践上的价值,是对传统兵学思想的实践化和具体化,使传统兵学的价值在实战中得以体现。从本质上讲,曾、胡、左三人虽性格各异,但在基本的认识层面上却较为统一,差别只在具体的实践转化上。对于作战方法,三人均保持开放的态度,尽管湘军作战多采用深沟高垒,困死敌人之法,但他们始终认为,没有一成不变、屡试不爽的万能方法,若不思变通,不能根据实际情况做出调整,必会以昔日前人获胜之方而致今日之败。“用兵之道,随地形贼势而变焉者也,初无一定之规,可泥之法。或古人著绩之事,后人效之而无功;或今日制胜之方,异日狃之而反败。唯知陈迹之不可狃,独见之不可恃,随处择善而从,庶可常行无弊。”[2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