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平：《爱情婚姻家庭的哲学思考》（节选）

下面我就开始谈婚姻爱情家庭方面的问题，这个内容是人生非常重要的内容。一个人，事业再发达，再有钱，如果在爱情婚姻方面遭遇不好，也是很可怜的，很痛苦的。但实际上，真正感到在爱情婚姻方面很幸福的人，好像不是特别多，这个问题一方面有时代的原因，另一方面是婚姻爱情本身的原因。从本质上来说，两性之间的关系有三个层次，第一个是性，那是生理的层次，第二个层次是爱情，这是个精神的层次，第三个就是婚姻，婚姻是个社会层次，一种社会轨迹社会制度。性是生理的，生物学的需要，它追求的是快乐原则。爱情作为一种精神生活来说，遵循的是理想原则，爱上一个人是非常不容易的，真的爱情是精神上的追求，可以给予美感和两个人之间的志同道合等感受。但是从婚姻来说，是一种社会生活，它遵循的是现实原则，婚姻是很实际的，两个人很相爱，但是不一定能结婚。尤其在现在的商品社会里面，很多人都会从经济上考虑。而在上层社会很多婚姻是政治联姻，而在前二十年，如果你政治成分不好，还会成为婚姻的阻碍。在我们的社会里，会有很多和爱情没有关系的东西来干扰或者支配婚姻。所以这三个层次，往往是要有冲突的。怎样把它们调和起来？很多麻烦都出在这里。而在这三个层次里，爱情是最高端的。性和爱情之间，如果不谈爱情，那么两性之间就是欲望关系，这种关系很简单，但是有了爱情之后就复杂了。爱情和婚姻之间就更是这样了，爱情是情感，是容易变的，所以婚姻以爱情为基础的话，就老会发生冲突，就是说如果爱情变了，婚姻就要解体，这个问题就是处在爱情方面。怎样处理好爱情和性的关系，怎样处理好爱情和婚姻的关系，这是两性关系中，最主要的难题。

那么我们现在讲一下性和爱情之间的关系，也就是情和欲的关系。尤其是年轻人，经常会遇到这个问题，情和欲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比如说，我对一个女孩产生了好感，我这到底是不是爱情呢？还是仅仅是一种好感，是因为性的吸引而产生的一种好感？一个女孩子被人追求的时候也会想，这个人是真的爱我，还是仅仅是一种好感。对这个界限的划分，我做过所谓的哲学思考。我把爱情的实质做了分析，我把爱情分成四个层次。第一个层面就是性的层面，生理的层面。两性之爱嘛，就是建立在性的基础之上的，在这个基础之上才可能有爱情有婚姻。第二个层面我认为是审美的层面。我们说，第一个性层面来说，范围很宽，健康的男女之间都有发生性行为的可能，但是到了审美这个层面就不一样了，用苏格拉底的话来说就是“要在美中孕育”，要找一个你喜欢的人，有好感的人，你才会跟他发生这种关系。特别是在青春期的时候，你会发现，有的女孩子或男孩子特别地吸引人，对他们产生好感，那么审美的情感就比生理的范围要小得多，异性多得很，但能让你产生好感的就不会太多了。但这仍然是一个比较宽泛的范围。而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好感是不可能发展成爱情的，只有两个人都看着对方顺眼，很有好感的时候，就上升为第三个层面了，我称之为道德层面，这个道德是广义上的，就是说精神上的东西。两个人相互有好感之后，进一步切磋，发现对方不是自己喜欢的人，这个发现就是发现精神上的东西，性格上的，个性上的，甚至品质上的，或者是内心比较贫乏，没什么意思，所以就进行不下去了，道德就是进行到这个层面了，我们说达到这个层面就是我们说的爱情了。第四个层面就是宗教层面了，两个人相爱结婚了一辈子在一起，真的感觉两个人就是前世的姻缘，如果有下辈子，还要在一起，这种命定的感觉，到了这个地步就是宗教的感觉了。这是两性爱情的最高程度了，但是能达到这一步是很不容易的。(https://www.daowen.com)

这四个层次，从生理上的两性相吸，审美上的两情相悦，到精神上的两情相悦，最后到带有宗教色彩的生死相依。这只是一种理论的分析，但在现实生活中可能起不到多大作用。当你真正遇到一个人，两个人之间发生感情了，要如何判断是真正的爱情还是仅仅是情欲。这个界限怎么划我也想过，我提出了三条，也就是三个标准，第一个标准，真正的爱情，应该是一种给予，而不是一种占有，用一句很老套的话来说，就是爱情就是一种奉献，这种奉献不是道德上的要求，这就是自身的一种感情。当你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你就是想奉献，就是想给予。这种激情是必要有的，真正的爱是不讲回报的一种激情。两个人真爱了，人性中的父性母性都会发生融合，你会心疼他，他会心疼你。我是很看重心疼的。两个人之间是不是互相心疼，这个是很重要的。当然方式可能不一样，因为男人和女人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但是你能感觉到他是不是疼你。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人人都是孤儿》，每个人到这个世界上来，都是孤独的，原来你是不存在的，父母把你生出来了，最后还要离开这个世界，而且在遇到真正的、大的苦难的时候，谁也帮不了你。如果孩子得了绝症，父母没有一点办法，在死神面前，谁都保护不了你。我自己有过这样的经历，我的第一个女儿就是得绝症死的。所以在大的苦难面前，谁都保护不了你，人是孤独的，所以我们需要有爱，需要有人心疼，来安慰这种孤独。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来心疼。曾经有个人问我，你认为两个人之间，爱和被爱哪个更重要一些？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在现实中，往往我们不得不妥协，如果找不到一个爱和被爱均衡的人，就会妥协，但我希望这种妥协，在之后的生活中能够越来越平衡，不太爱的一方能够越来越爱，如果做不到这一点的话，这种生活总是有种后患的。所以大家应该尽可能地做到平衡，两个人之间，爱和被爱比较平衡，这样比较好一点，当然这个要靠机遇，也要靠双方的努力。

第二个标准就是，爱情应该是长久的，而不是短暂的。如果说，追求的时候非常狂热，但是这种热情很快就过去了，那么这肯定不是爱情，只是情欲，是一时的迷恋，哪怕是真实的。应该有一个程度，但这个标准很难定，哪怕是真正的爱情，最后也可能会消失的，两个人很相爱，结婚了，但后来因为种种原因离婚了，感情破裂了，可我们不能说以前的爱情不是真爱情。两个人真正相爱了，而且持续了相当的时间，那么这个爱情最后冻结了，结束了，不意味着以前的行为不存在。我自己也有过这样的经历，我也是离过婚了，当然离婚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不排除因为女儿夭折的关系。但是我觉得我和我前妻之间的感情是非常宝贵的，我们都很确定曾经那是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并没有因为现在分开了就否定前面已经有过的美好的经历。人生中美好的东西，不论时间长短，都应该作为一种人生的财富把它珍藏起来。

第三条，爱情应该是专一的，而不是多向的。两个人相爱，应该是彼此专一地爱对方，可能在短时间内同时喜欢两个人，但是不可能长久。我们每个人可以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你和你的交往对象或你的配偶很相爱，但是他突然对别的异性动情了，你是否允许？我想基本上每个人的答案都是不允许。那么再问自己另外一个问题，还是刚才的情况，你们很相爱，但是你能不能保证永远不对别的异性动情？我想如果你诚实的话，这个回答也是否定的。人本性上有两种趋向，一种趋向我们可以说它是嫉妒本能，在爱情、婚姻上，你是要求对方一心一意爱你的，如果他对别人产生好感，或者这种好感很强烈到了动情的地步，而想和别人有更深一层的关系了，这个时候你肯定会嫉妒。这就是嫉妒本能，爱情具有排他性。但是人性还有另一个趋向，那就是在你和异性接触的时候，你会产生一种和与同性接触不同的一种愉快感受，产生好感，乃至动情，这就是人性的一种自然倾向。《荷马史诗》中描写海伦，古希腊著名的美女，当她在宫廷上出现的时候，国王和大臣全都发呆了。这是一种很自然的反应，看到美女，眼睛一亮，心里一动，我觉得这是非常自己的事情，这是人的本性。但是这两种倾向是互相冲突的，一方面自己难免会对别人动情，另一方面你又不让对方对别人动情，那么这个问题应该怎么办？

我曾经写过这样一篇文章《花心男女的专一爱情》，里面提到了人的两种本能，这两种本能，一种是嫉妒的本能，一种是爱的本能，爱的本能是一种光明的本能，嫉妒本能是一种消极阴暗的本能，所以我们要为这种光明的本能克制这种阴暗的本能。两个人相爱甚至结了婚，仍然应该保持各自的自由，仍然可以去爱别人，可以和别人上床，他提出这样的一个观点！那最后怎么样的呢，我认为是失败的，起码他离了四次婚，结了五次婚！往往是因为这样的事情，两口子就闹起来了！还有的到最后只能是朋友关系了，没有了情人关系，最后就慢慢分开了！从理论的角度说这是个好事情，充分地尊重了人性，两个人相爱而且互不干涉对方的自由，这个多好啊！但是这个确实在现实中行不通，就是人这个要求专一，而且这种专一是非常强烈的，恐怕也无法克服！所以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其他的办法，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克制自己的花心，还是要专一，还是向嫉妒的本能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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