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定?泸定?——刘自公的游疑与纠结
1935年5月27日晚,刘文辉“特急电令”大渡河上游河防诸将:
我根本及任务皆在康泸,委座谆嘱注意者亦在此。辉计划如次:
一、康防由余(松琳)、邹(善成)两[人]负责;
二、袁旅须团结兵力,以掩护泸定为主任务,在化林坪附近设防,酌派一部据河之险,在沈村或其以南扼匪上串[窜],并对匪由坭头(今宜东镇)至化林坪间之隘路注意。等因。
希即切实遵照计划,迅速稳慎施行,是为至要。□团及后方各连已令兼程前来,炮弹已交师部矣。今早康定情况匪之企图已明,我守河之王旅及杨军三旅已决下流上攻,扫清河岸。希相机联络为要。[13]
刘文辉这“特急电令”的要点如下:
1.解除了驻康定的余松琳旅原来“康泸防务”中的“泸定防务”,“掩护泸定”的任务改由袁镛旅担任。这个改变很有可能是负有康、泸防务之责的余松琳告急所至。在余看来,中央红军沿西岸疾进既可能是沿磨西—雅家埂—雪门坎—榆林进取康定,也可能是沿河谷直趋泸定夺桥。而两者之中,对余旅威胁最大的是前者而不是后者。康定是刘文辉部最后生存避难之所,当然要尽力确保,西岸余旅“康泸防务”之责遂被分解为两岸川军分别负责,东岸袁旅被紧急赋予了“护桥”的使命。
2.刘文辉这个“特急电令”是“感酉”签发的(即5月27日17~19时)。5月28日,已进驻龙八埠的袁镛将此电转发给了正在化林坪布防的第三十八团团长李全山,实际上就是让李团准备遂行“掩护泸定”之任务。
3.袁旅又得到一个团的兵力增援,上述部署调整与张伯言等川军将领的有关回忆可以相互对照印证。“□团及后方各连已令兼程赶来”中的“□团”(“□”系电文原件字符缺损)为原留守汉源县城(今汉源县清溪镇)的第十团谢洪康部;“后方各连”系袁旅各团留驻汉源县城(今汉源县清溪镇)看守辎重行李的直属连队,这部分增援部队“兼程赶来”,为的是接替原拟由李团负责的化林坪—飞越岭防务——李团要前出大渡河“掩护泸定”。
有一个问题笔者曾长期不得其解:27日当晚,正在赶往汉源县城(今汉源县清溪镇)途中的刘文辉(按日程,刘当晚应在荥经县青龙乡的麻柳场驿站或荥经县城宿营)以及在康定城中的余松琳,是如何判定“今早康定情况匪之企图已明”的?中央红军两岸部队与川军大渡河上游河防部队接触的时间都是在中午以后,战斗都发生在下午时分。东岸的肖绍成团可能携有电台,当然必定向刘文辉报告东岸情况,但西岸的“川康屯垦司令部”第二旅那几个连,是肯定没有电台的。当日发生在菩萨岗的这场战斗,也不可能在几个小时内就送达康定城中的余松琳和荥经或其附近的刘文辉,那么刘文辉这个“今早康定情况匪之企图已明”又是从何而来的哩?
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苏光先在无意之中道出了答案——“过了一会儿,飞机来了!”
看见没有?飞机!飞——机!
也就是说,中央红军两岸部队溯河而上的那天,天上有敌人的飞机!就是这个当年的“高科技”——航空侦察,侦悉了中央红军两岸部队正在溯河而上!中央红军东岸部队溯河而上,那是刘自公早已关注而且非常在意的。中央红军西岸部队溯河而上,那是刘自公未曾给予足够关注而且不太在意的。此时此刻,这两岸“赤匪”的兵锋指向,又都是刘自公非常难以接受的!雅安、康定,是他这个川军“破落大户”的依托和最后生存之所,跟命根子差不太多!于是,他这个时候想起了也记起了“委座”那个“我根本及任务皆在康泸”。
27日那天,在康定城中的余松琳肯定更是惶惶然:难道“赤匪”这是要奔他而来么?
中央红军夹河而进以求“双保险”的行动,无意中让刘文辉意识到了自己正面对着一个“双不保险”:“赤匪”西岸部队有可能经磨西面、雅家埂直取康定,亦有可能奔泸定桥夺路而走,与东岸部队两翼合击,夺取“川康要道”。两害相权取其轻,相较而言,“川康要道”上的泸定桥当然更加要紧,康定那头的余松琳也就只好“自祈多福”了。于是,余松琳部的康、泸防务之责被缩减为“确保康定”,而袁镛部则只好临时担负起“泸定防务”之责了。
这其实也怪不着刘自公,占据地域的广阔和兵力上的捉襟见肘,是他难以排解的一个大纠结。据曾任第二十四军参谋长的王靖宇老先生回忆:“刘的内外环境是非常恶劣的,该部兵力表面上有八旅之多,但编制小(每连九十至一百人),武器劣(每连枪支约三分之一以上不能使用),兵员缺额多,分驻在宁、雅、康三属,纵横二三千华里的广大地区……总共人枪不到两万……民贫地瘠,装备弹药均感缺乏,因而战斗力量很有限。”[14]
时任第二十四军第五旅旅长的杨学端老先生也在其回忆文字中言:早在中央红军从江西突围之后不久,刘文辉部驻南京代表就来电警告,红军“可能经过川康地区,我们便首当其冲,如不抵抗,将被蒋介石消灭;如果抵抗,会被红军消灭。1935年一开始,刘文辉和将领们徬徨无主,日夜忧虑。刘文辉不止一次地向我们说:‘共产党找上我这穷光蛋来了。拼也完,不拼也完,走着瞧吧!’可以想见他当时的焦急情态。”[15]
实话实说,这个时候已被“朱毛”和蒋委员长架在火上煎烤的刘自公,当然也打起了一点小算盘,就是把红军挡在道上或挡回来,等蒋委员长撵上来的中央大军予以“剿灭”等。这从他的“特急命令”最后一段通报的“不实信息”或可窥得一斑:“我守河之王旅及杨军三旅已决下流上攻,扫清河岸。”
实际上“王旅及杨军三旅”这会儿已改道奔天(全)、芦(山)、荥(经)去了。这也就是蒋介石在21日扯松了的那个“大渡河会战”口袋的“底”。
自己哄了自己的刘自公,这个时候,相信蒋委员长的力量,还是远甚于相信朱毛的力量。
不能指望这个时候的刘自公,能像十多年后那样来个“西康起义”。
其实这个时候的蒋介石连刘自公都还不如,他整个就是一脑门子糨糊:直到刘自公开始手忙脚乱部署“掩护泸定”的次日(29日)上午,他还在跟薛岳说什么“匪一部虽于宥日(26日)在安庆坝偷渡,然其数只二三百人,故其主力今在何处尚未发觉”[16];直到泸定桥沦入“赤匪”之手的次日(30日)白天,薛长官从蒋委员长那里得到的信息才是:“综合各方报告,残匪主力沿大渡河右岸向泸定、康定进窜乃可证实”[17];而直到这天晚上,“昨日朱匪已到泸定攻城”[18]的信息才报送到蒋委员长耳边。
看来虽有“航空侦察”这个高科技,但这些天五花八门相类或相左的信息报来的实在太多,蒋介石被绕得晕头转向。其实打从四渡赤水以降就已然是这般状态了,所以蒋介石是对谁报来的信息都不敢全信,又不敢不信,精神上那就是一个“煎熬”。
纵观整个大渡河之役,大都是事件发生至少一日之后,蒋介石才能得悉且确认可靠信息。(https://www.daowen.com)
相较而言,“朱毛”这边的信息确认就快捷可靠多啦!就在刘文辉开始操心泸定桥防务之时,毛泽东等也已经了解沿河两岸的前方敌情。
28日凌晨1时30分,朱德总司令电令两岸部队指挥员:
林、刘、聂:
A.昨二十七日二十时电悉。
B.我四团今二十八日应乘胜直追被击溃之敌一营。并迎击增援之敌约一营,以便直下泸定桥。二师部队迅速跟进,万一途程过远,今日不及赶到泸定桥,应明二十九日赶到。
C.刘、聂率第二团亦应迅速追击北岸之敌一营,以便配合四团夹江行动。
朱
二十八号一时半[19]
从这个电报可以看出,中革军委首长们对两岸部队面临的敌情已经清楚:从敌军设防重心的东岸疾进的刘、聂右纵队的进展,可能会比较迟缓,不一定能按预定时间赶到。26日命令中的那个“均向泸定桥疾进,协同袭取该桥”的天平,需要向左纵队方面倾斜。于是,在28日凌晨的这个电报中,红一军团军团长林彪指挥的左纵队已成为夺桥主角,而且还指定了先头部队的到达时日——红四团29日一定要赶到泸定桥!
该电言及的“二十七日二十时电”,笔者目前尚未发现。不知是林彪发回的,还是刘伯承、聂荣臻发回的,估计内容是报告当面敌情及部队进展的。不过该电内容可从28日中革军委致军委干部团的另一电中得悉:
陈、宋;
甲、刘、聂率我第二团昨经西边老铺子与敌一营遭遇,敌抗退至七里坝固守村庄及未成堡垒,我二团决夜袭,不得手则今晨解决该敌,并续向德拖、泸定桥急进。据俘虏称,瓦狗坝一带有敌二个营;又确息:刘(文辉)、杨两敌之李、袁两旅似沿大渡河扼守,并将进击我渡河部队,另刘湘之王旅似在该两旅后任守备。
乙、我干部团于二十九、三十两日有坚决扼阻李、袁两旅于八排、纳耳坝之线以东,以掩护野战军全部向西北转进的任务。干部团在八排、纳耳坝应构筑数道工事,以便夹河扼阻来敌,并便互相策应。在八排、纳耳坝以东,必须远出得力游击部队,侦察和迷惑敌人,特别要尽力迟滞敌人前进。当敌猛攻并逼进我扼守的阵地时,应集中火力坚决击退敌人,并给敌以反突击或反冲锋,敌退应跟追和驱敌于远距离外。
丙、为保证这一关系全局的任务完成,你们应进行最有力的政治鼓动,在三十日黄昏以前,无论如何不得让敌人超过老铺子(下游的老堡子——笔者注)、草八排两岸的阵地。
丁、由安靖坝至瓦狗坝之间,应侦察其是否有平行小路直通汉源或清溪,并电告军委。
朱
5.28[20]
该电中的“甲”项应该就是“二十七日二十时电”的内容,看来这个电报是刘、聂首长发回的可能性居大。“甲”项中的那个“又确息”,估计就是那个神奇的军委二局的工作成果了:该信息中的“李”为杨森部第二混成旅李朝信部,“刘湘之王旅”则为原本担任富林河防的刘湘部第六旅王泽浚部。李旅当时正从洪雅赶往雅安附近地区,王旅也正经过汉源县城(今汉源县清溪镇),但他们不是来大渡河畔“扼守”的,而是遵“大渡河守备总指挥”杨森的命令,去天(全)、芦(山)、荥(经)设防[21],为蒋介石21日放松了一扣的那条口袋托底的。
该电的“乙”项是对军委干部团扼阻追敌的部署,这当然是从最坏的情况考虑的。实际上这几天军委干部团取的是防御态势[22],刚败下阵去的杨学端也在借机舔伤裹创,喘气休养,还没有生出“反攻”的积极性来。[23]至于薛岳的“中央大军”包括川康边防军刘元璋部,现在还停在西昌附近。这路追兵最靠前的部队,就是日前刚吃了罗炳辉一顿胖揍的刘元琮,他现在还停在泸沽以南的松林,也已然不敢再发“莽”充好汉了。
而被刘元琮赶到最前头的邓秀廷,在红九军团北撤后才进到泸沽,现尔刻也在观望中哩!
“丙”项是政治动员。“丁”项是给干部团部署北撤途中的侦察任务。
同一天,蒋介石的部署还是按部就班:“电薛(岳部)集中泸定,分途慎进”,注意力则转移到了已进占岷江流域的红四方面军:“匪情应侧重理番”[24]。
而就在这一天,夹河疾进的中央红军两路前锋,都开始发力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