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岗?桂花坪?——笔者也有一个纠结

三、猛虎岗?桂花坪?——笔者也有一个纠结

28日一早,中央红军在大渡河两岸的前锋继续北进。

在说到这一段时,需要先说明几个问题:

一是当年的大渡河沿岸,是没有公路的,谁到这儿都只能翻山走小路。

二是如今大渡河沿岸的公路里程,并不等于当红军的徒步行程,因为红军得不断翻山。

三是当年的大渡河峡谷沿岸,经常都有当地百姓称作“象鼻子”的断崖陡壁,这样的地方是很难通行而只有翻山经迂回道路绕行的。如此,红军在出发上路的第一、二天里,两岸部队互相是照不着面的——两岸部队都在远离河道的深山中绕行。所以,当年红军两岸部队奔袭泸定桥的徒步行程,至少要比当今的公路里程,多出三分之一甚至二分之一。

那天一大早,中央红军右纵队先头红二团从挖角坝出发,翻越中南山扁路岗垭口,经泸定境内的雨洒坪,再翻马鞍腰垭口(当地人称“洪口”),于当日下午进至得妥,击溃逃往此间的肖团溃敌一个排和当地民团武装百余人。红二团冒着大雨继续前进,当晚宿营于加郡河口。

红二团的这一段行程,时任红二团政治委员的邓华在《铁丝沟战斗》中有过简短陈述:

第二天(笔者注:即28日)拂晓,溃敌一排突围,因警戒疏忽,仅俘虏数人,大部被其逃脱。

饭后仍继续向泸定桥前进,翻了一个六十里路的大高山,到了妥德(笔者注:应为得妥)。这是个小圩场,附近有几十家,相传诸葛亮南征,曾在此住过。该地有民团及被我们在瓦坝击溃之散敌,共约百余人,经过点半钟的战斗,被我消灭其一部,其余溃散。继续前进,天雨路滑难走。时已天黑,雨更大,路更滑,许多人都跌倒了。已经走了一百多里路,此时已很疲劳,但每个战士的心坎中,只有一个意志,要夺取泸定桥,不怕任何困难疲劳。经过点多钟的夜战,才将敌人驱逐,进入宿营地。[25]

关于中央红军右纵队在东岸的行程,罕有当事人当年的回忆文字细陈,邓华这段文字基本上就是“唯一”且成文及出版的时间很早,因而也就显得十分珍贵,具有相当的可靠性和采信度。不过红二团毕竟是一天之间匆匆过境,当事人走南闯北戎马万里,相类的记忆恐怕也是浩若烟海,出现错讹也在所难免。笔者对这个问题关注多年且实地作过调查,所以也就斗胆根据其他史料文字的记载及自己踏勘的体验来试着作一些补充说明。

邓华所言“翻了一个六十里路的大高山,到了妥德”,实际上至少在八十里开外。其间要经过新桥,翻中南山,过扁路岗垭口,再经雨洒坪下坝、雨洒坪中坝、雨洒坪上坝、两叉河、青岗弯、黎二坪,翻马鞍腰垭口(当地人称“洪口”),才能到得妥。

而沿河的这段路“有象鼻子一带是悬崖绝壁”,走不通。[26]

著名川康地理学家任乃强老先生在红军过境几年后曾跋涉此间,写下了《泸定考察记》,其中就有关于挖角坝到得妥的部分里程和环境记载:

得妥至雨洒坪三十里……[道路]狭仅容掌,或盘旋于岩际森林之间,或踟躅于水湄石砾之上,崩崖坠石、猛兽毒蛇,随时足为人害。冬季山岭积雪没路,冰凌腻滑几无着履容足之处。[27]

任老先生这里说的是从雨洒坪到得妥之间的里程和环境,至于挖角坝到雨洒坪,有解放后曾计划且部分修建后又放弃的“泸(定)石(棉)公路”旧路段。笔者曾驾摩托行走此间,里程为二十五公里左右,而且一路是悬崖陡壁,须翻山爬坡,当年的红二团从此间经过时的小路想必是更为艰险难行的。

当年雨洒坪有一位彝族保长姓骆名次平,其曾对在此间跋涉的任老先生说:“往时此地为世外桃源。民国以来,渐为外人所知。民国十四年川边四师防堵第三军曾驻军队于此。二十四年红军过川边,四月二十六过此,此外未见军队。”[28]——这里的“四月二十六”是农历,换算成阳历应为5月28日。

目前大多数史料都认为红军右纵队红一师主力5月28日当晚的宿营地是得妥,笔者一度也这么认为。但在详研了邓华将军的回忆文字并与当地群众的回忆作过综合研判后认为:邓华将军的陈述是可靠的,红二团到达得妥后还冒雨继续前进了一段路。当夜,至少其先头分队是宿营于得妥以北约二十里的加郡河口[29],因为当地有群众称,加郡河口的川主庙中住过红军的“大官”。笔者估摸,这“大官”极有可能是靠前指挥的红一师师长李聚奎和红二团团长龙振文、政治委员邓华。

在红二团之后跟进的红一师直属队和红三团和刘、聂首长,那天的确是在得妥宿营。

他们也不能再往前走了,大雨如注,山高路险,前面还有严重敌情。

而在这一天里,沿大渡河西岸前进的中央红军左纵队前锋红四团却没有停步。

当天白天,红四团把路上川康屯垦司令部那三个连的“双枪兵”解决后,前方再也没有对手能够阻挡他们奔向泸定桥了,当然发力加速也就正当其时了。28日天还未亮时,红四团就从什月坪出发奔猛虎岗而去了。

按时任红四团政治委员的杨成武将军回忆,红四团28日出发后在猛虎岗打了一仗[30];而按彭加仑(时任红一军团政治部宣传科长)的《飞夺泸定桥》的陈述,这一仗是在27日当晚打的,而且是“夜摸”。[31]石棉县文化馆的调研人员和笔者本人,都曾在什月坪村的群众中作过调查询问,得到的回答是猛虎岗没打过仗。只有苏光先一个人曾对石棉县文化馆的同志说过,红军只打了几枪就冲过去了……[32]

笔者曾经去什月坪、猛虎岗作过踏勘调查:什月坪就在猛虎岗南坡下,山上山下在望——也与菩萨岗相互在望。红四团解决了菩萨岗战斗时天还没黑,当晚顺势“夜摸”猛虎岗之敌并拿下这个要隘那是顺理成章的。作为最原始的回忆文字,加仑的文章无论从可靠性和采信度来说都相对要更高一些。而苏光先所言“没打几枪”就占而据之,敌人拔腿就跑,睡梦中的什月坪群众没听见和不知道,那也是可能的。

图示

从晚岗上看菩萨岗和猛虎岗

另外,《杨成武回忆录》所表述的猛虎岗地理要素及环境,也与笔者的现场踏勘有着颇多不符:猛虎岗与什月坪就是山上山下在望的关系,并不是《杨成武回忆录》中所陈述的第二天出发了很久才进抵猛虎岗的。实际上,当年一夜之间匆匆在此过境的杨成武,在记忆上的确产生过不少错讹:红四团从安顺场出发后翻越了哑垮、冲岗、晚岗、菩萨岗、猛虎岗、桂花坪、磨杠岭等山岭,这些山岭一个比一个高,并不是回忆录中给人造成的只有菩萨岗和猛虎岗这两座山的印象。而且,从《杨成武回忆录》所描述的地理要素的情况来看,所谓“猛虎岗战斗”很可能是发生在桂花坪——从猛虎岗下山到湾东后所翻越的一个更高的大山。桂花坪梁子海拔2550米,比海拔2100米的猛虎岗要高出一大截,从桂花坪垭口到磨西面,差不多就是三十多里,笔者本人就用摩托轱辘和双脚量过。

笔者根据地理要素作出的这个推测,可以与加仑《飞夺泸定桥》中的陈述互为印证:

到达摩西面的大山上(这就是桂花坪——笔者注),有敌一营在扼守。经几次的冲锋肉搏,结果将敌人击溃,并随即乘胜猛追。到山下又一条小河,桥又被敌人毁坏了,只得又动员大家临时来架。这样一捱,到河边的一个街上,已经是天黑了,但距桥还有一百一十里。[33](https://www.daowen.com)

《杨成武回忆录》中的错讹也与加工润色的笔杆子们的妙笔生花有关,笔杆子们没到过现场,想象力是可以任意驰骋的。其实细究起来他们还是应该能拎得清:原汁原味的记录不是比妙笔生花的文字,要更加给力、更加精彩么?那天红四团连翻这一串“大山”奔袭泸定桥,那得需要多么坚强的毅力!

笔者试着对红四团从什月坪出发后的战斗和行进轨迹作一简单复原:28日凌晨,红四团先头分队拿下了猛虎岗,陈月江营两个连的守军溃下猛虎岗北坡下的湾东,又惹得驻湾东的李国俊连也跟着一起奔逃上了桂花坪;红四团踩着他们的脚后跟儿经杨店子、磨房沟、火草坪、湾东向桂花坪一路猛追,在桂花坪垭口上又将这三个连的残兵再次击溃;溃敌经二台子、柏秧坪、海子凼、庄子山、窝凼子、燕子沟河索桥、吊嘴、空欢喜、咱地、大石包,经磨西面翻雅家埂逃往康定,途中还破坏了燕子沟河上的便桥……

红四团继续跟追,下午时分进抵磨西面。磨西面是崇山峻岭包围中的一块台地,也是去康定、泸定的一个分岔口。红四团修复了燕子沟河上的便桥到达磨西面后,没有作过多停留,而是不再搭理逃往康定的这伙溃兵,沿雅家埂河北岸下行,翻越磨杠岭,再经头道水、二道水、梅子岗、瓦窑坪(西岸),再次进至大渡河畔……

加仑在《飞夺泸定桥》中还提到:红四团出发后的上午8时,收到了林彪的急信。内容是要求红四团在29日一定要抵达并夺取泸定桥,并以“过去夺取道州和五团夺鸭溪一天跑一百六十里的纪录”相激励,令红四团“用最高度的行军力和坚决机动的手段,去完成这一光荣伟大的任务”。[34]

林彪这封急信显然是朱总司令当日凌晨1时30分那个电报的延伸部署。

图示

从磨杠岭上远眺磨西台地

这道命令毫无疑问地对黄开湘、杨成武形成了巨大的压力:从什月坪到泸定桥还有二百四十里路[35],这原本是至少两天的行程啊!明天就是29日,明天就必须赶到泸定桥而且还要夺取之。那就不是走路而是要飞起来了啊!如此一来,要想完成这个行程,唯一的办法就是不吃饭,不休息,接着往下走!

这也意味着,红四团官兵们的精神、意志和体能将接受最严峻的考验!

红四团党总支书记罗华生跑前跑后地做起“动员工作”,于是在行军途中,一个个移动着的人群“疙瘩”忽聚忽散——那就是各种“飞行会议”,党支部会,党小组会,少共会,班排干部会……至于那些肩上扛了两支枪的,多背了一个背包的,搀着战友走的,不是共产党员,就是各级指挥员。

腿上有伤尚未痊愈的政治委员杨成武的战马上,也驮着伤病战士。

这就是共产党军队的法宝之一,名曰:“模范作用”。

翻过了磨杠岭,到了奎武村,夜幕已然降临。

这个位置,刚好跟彼岸右纵队前锋红二团的宿营位置处于一个纬度线上。

距泸定桥还有九十五里。

黄开湘、杨成武决定:不吃饭,不睡觉,继续前进。

这时雨也越下越大,而“战士们还是拂晓前吃的饭,跑了这多路,又打了仗,肚子是饿得难过”,但“为了夺桥的胜利,于是决定不吃饭,立即又在连队进行鼓动。政治工作人员都跟各连队走,党团员和干部最先做模范,向战士们详细解释……行李担子和走不动的人以及驴马都留在后面,派了一些武装和得力的干部领导,团长政委率领三个步兵营轻装出发”。[36]

一双双血肉模糊的烂脚丫子又开始在泥泞路上飞了起来。战士们一面吞咽着干粮袋里的生米,一边强打起精神头继续赶路。现在红四团前行的路上已经没有敌人挡路了,但眼前却又出现了另一个敌人——瞌睡虫!

烂脚丫子麻木了,瞌睡虫不麻木。

山高、坡陡、雨疾、路滑,瞌睡虫再来招呼,车轴汉也挡不住。

战士们一路走一路睡觉,有人站着就睡着了,得有人推一把:“快走!”

怕有人睡觉睡进河里,只好把绑腿解下来一个拴一个,干部们拉着走。

干部真难当,走路睡觉你甭想!

走!走!!走!!!

走过二里坝、咱卫(今德威)、磨子沟、扯索坝、九步不见河、赏子坡……

走到杵泥坝,对岸出现了一长串火把。

图示

西岸菩萨岗—猛虎岗—桂花坪和东岸挖角坝战斗示意图(1935年5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