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河竞走,川军还是占了先
这是川军第四旅第三十八团李全山部,正在对岸赶路去守泸定。
28日那天,袁镛将刘文辉27日晚上的电报内容转给第三十八团团长李全山时也提及:“正译电间,得勘电已悉一切”,“仰该团长即便知照为要”。这里所言“勘电”即28日刘文辉继续发出来的电令,其内容可以从袁镛当日对李团的部署得以确认。据川军刘文辉部河防诸将回忆,28日,李全山派所部先头部队第二营营长周桂三率部从冷碛进驻泸定,周营主力于19时出发,出发前已先期派出该营连长饶杰挑选出二十多名身体健壮的士兵,携带全团连以上单位的旗帜跑步前往泸定桥,到达后即在全城遍插旗帜,并拆除泸定桥桥板,构筑工事,准备防务。[37]
红四团行至杵泥坝时已是次日凌晨时分,正好看见对岸打着火把行路的李团部队。
从时间上算,这个时候李团先头部队周营应该已进了泸定,红四团看到的应该是李团主力——李全山亲率的团直属队和第三营李昭部。这路敌人打着火把走路虽然慢慢吞吞,但比一路淋着雨还摸黑赶路的红四团还是要轻松得多。
黄开湘、杨成武眼睛一亮:他们能打着火把走路,为什么老子就不能?
于是红四团官兵掏出铜板买下老乡的篱笆,扎成火把。
松明火把,点起来;烂脚丫子,飞起来。
两岸火把相映生辉,煞是壮观。
“的的打——的打——的打打……”走着走着,对岸传来号声。
“啥子部队哟!”夜风把声声川腔扔过河来。
这是对方在联络。
“司号员,回他!”
司号员早就熟悉了川军的号谱,也吹了个调子报了个番号过去。
安排好的川籍战士和俘虏也七嘴八舌地丢话过河:
“哥子,跑楞格快整啥子嘛?”
“毬噢,官长喊守泸定得嘛!”
“锤子哟,慌啥子嘛,红脑壳哪有楞格凶嘛,一哈哈儿就从安顺场跑到泸定桥嗦?”
“没得法噻,当兵的背时噻,点个泡子的空空儿都不毬给噢!”
……
瞌睡的这边清醒,不瞌睡的那边糊涂,并河而行好几里。
渐渐地,那边火把不见了。
再吹个调子过去,那边回答:“我们宿营了!”
实际上李团主力当晚也没在甘露寺宿营,也就是“点个泡子”过了把瘾。
李团主力当晚“点个泡子过了把瘾”的地方是一座寺庙——甘露寺。[38]如今从二郎山北坡甘谷地的公路分岔口经过时下车,我们还可以清楚地俯瞰到这座失火被焚后重建的寺庙。而对岸陡峭山崖的半坡上、河岸边一条条细长的小路,那就是当年红四团打着火把跟川军竞走之地。
红四团继续打着火把赶路。
西岸的这一段行程是十分艰险的。特别是清溪坝、紫牛,从紫牛至下田坝有一段漩水湾险段,左边是高岩,右边是大渡河激流漩水湾,长途奔袭劳累的战士们在黑夜中打起瞌睡来,黄开湘、杨成武命令大家解下绑腿前后互相牵着走,谁要站着打瞌睡或往地上打坐及时叫醒或推他一把又往前走……
红四团在这个最险峻的地段有惊无险,安全通过。
再往前继续走,经下田坝,过下河、杵坝,过上河、上田坝,在羊棚子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沿河疾进奔泸定桥西桥头,一路顺坡而上去抢占海子山制高点从上压下,而后两路合击泸定桥西桥头。
5月29日清晨6时许,红四团先头分队占领泸定桥西桥头。
前卫连没费一枪一弹,就把桥西守敌全部解决。
自卫大队的袍哥们还在梦里,梦里梦咚还在问:“哥子是哪一部分的?”
“朱毛红军!”
睡眼蒙眬的双枪兵们目瞠口呆,总的感觉是还在梦中。
泸定桥,就在眼前。(https://www.daowen.com)
但是……桥对面有敌人!——不是自卫大队的袍哥,是正规军。
红四团,还是没抢在敌人前头。
——川康军第四旅第三十八团第二营周桂三部已于日前深夜赶到了泸定桥。
1935年5月28日的泸定城,不再是一座空城,而是有了一支正规军。
据川军河防诸将的回忆与当地目击群众的口述,周营饶杰连的先头分队一到泸定,即一边在城中店铺拆卸门板,搜集柜台,“用柜台装河沙筑工事”[39],一边拆卸泸定铁索桥桥板。“但由于天雨,又是晚间,士兵疲劳不堪,有的鸦片烟瘾发作,拆除桥板的进度极为缓慢”。二更时,周营主力赶到,“立即派兵参加拆桥板,构筑工事”,但直至天明,拆除桥板的工作仍未彻底完成。[40]
桥板被拆除了七八十米——泸定桥桥面全长一百零一米。[41]
周桂三营先头连连长饶杰老先生是泸定桥守军中唯一一个留下回忆文字的当事人。
此公不是川人而是云南南涧县人,生于1911年。1928年在滇军张汝骥部投军,1929年滇军内讧,张部被龙云击溃,退入四川木里。饶又辗转到川边投奔川军刘文辉部,在独立第十四旅田冠伍部任中尉排长。1933年“二刘大战”时,田冠伍部兵败,饶杰因正外出公干未能涉及。后转至第三十八团李全山部任上尉连长。1935年红军过境之后川军整编,饶因不是川人而被编余,一气之下回到南涧家乡当起了教书匠。抗战时,再投滇军,编入第六十军,参加台儿庄等会战。之后又参加过军统的别动军,抗战胜利后再次被列为编余人员,遂又回滇投靠卢汉,在云南省保安司令部得一“参谋”之闲差。1949年参加云南起义。1951年被“劳动改造”两年,期满后在建筑业当了两年临时工后转为正式工。“文化大革命”开始后被送回原籍改造。1979年平反,补发全部工资后退休,仍回原籍居住。1984年起连续三届担任南涧县政协委员。
按理,饶老先生的口述相当珍稀,应该具有不低的史学研究价值。
但目前笔者看到的这篇名为《我的军人生涯》的口述回忆,是经过一位叫陈鑫的先生整理而成的,其中掺杂着过多的夸张渲染的水分,自相矛盾及难以考证核实的史事陈述也比比皆是。这就不知道是整理者的添油加醋,还是口述者自己的记忆错讹乃至刻意八卦了。
饶老先生这篇口述中关于泸定桥这一段史事陈述,就存在着这样的问题。
饶老先生是这样回顾1935年5月29日清晨在泸定桥是如何与红军相遇的:
1935年红军长征,突破金沙江,攻克会理州,麾军大渡河。当时,我已升为三十八团第三营营长,团部进驻泸定县化林坪,命我营赶赴泸定桥阻击红军北渡。团长面示我营,须让对面的一个自卫团回过泸定桥后才能炸桥。于是,我营到达泸定桥后,我即命令拆去桥面木板,并在桥头筑下临时工事,加强布防,红军一夜急行军九十余里,先头部队于我们布防后第二天拂晓到达桥头。当时,我还以为是我们自卫团的人回来,就上桥楼呼问番号,我的话音未落,忽然对面扫射来一梭子机枪子弹,站在我右侧的一个传令兵中弹身亡,我立即卧倒并命令各连进入阵地还击。[42]
饶杰老先生这段被人整理过的口述中,至少有几个说辞可以很方便地予以证伪。
一是饶杰老先生当时的任职。饶老先生自称是李团第三营营长,但除了川军刘文辉部大渡河河防诸将张伯言等人的回忆外,泸定桥战事发生两天前第四旅第三十八团的一个命令也可以对此说证伪。
令第一营营长肖守哲、第二营营长周桂三、第三营营长李昭:
为严令遵照事。查兵额一事,平时再三明令应足规定名额者,益所以预备战时之用也。乃自雅出发以来,各连故参兵逃亡甚多,而沿途拉民充数者亦复不少。如此不特使人民发生恶感,为剿匪之障碍,以不教之民驱之任战,亦必大为减杀作战力量,危及官兵关系事小,影响剿匪前途实大。今后务须维持故参兵,严禁拉民充数。为此令仰该营长即饬属员遵照为要。此令。[43]
由此可知,李团第三营营长为李昭!这个命令,与张伯言等人的回忆文字,是吻合的。在张伯言等的回忆文字中,饶是李团第二营周桂三部的连长,而不是第三营李昭部的连长。在袁镛26日凌晨的命令中,李团第一营肖守哲部原拟驰援挖角坝的第五旅第二十一团肖绍成部,但当日18时40分,第四旅旅长袁镛收回这个成命后,该营又被令“暂驻蛮庄林,待情况明后再报向飞越岭归还建制”[44],并没有随李团主力前来泸定布防。
二是饶老先生的口述称,到泸定设防的只有第三十八团的一个营。但是,除了张伯言等人的回忆外,还有第四旅旅长袁镛此前此后一系列电报部署,以及贺国光编撰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委员长行营参谋团大事记》中有关战事的陈述,均可以对此说证伪。
三是饶老先生的口述称,第三十八团团长李全山对他有过“炸桥”的“面示”。此说也难以成立。泸定桥横跨大渡河,是联结川康的交通枢纽,既是民间百姓的茶马互市通道,也是刘文辉部赖以生存的鸦片贸易通道,还是川康官员和军队往来的通衢要冲,炸桥之事非同小可!在当时条件下,炸了之后再修复也是非常困难的。更何况这泸定桥一头担着康定一头担着雅安——这会儿康定还有余松琳一个旅哩,这两头都是刘文辉的命根子啊!这个干系绝非一个团长可以担戴,除非是刘自公他亲自授意!但无论是川军河防诸将的回忆里,还是在相关档案史料中,笔者均未发现刘文辉有过这样的部署,哪怕是这样的考虑或意图。
实际上,自泸定桥建成以降迄至此时的二百三十年间,这片地域经历了多次政治军事的大变局,各路豪杰枭雄争相角逐于此间,在泸定桥两头你来我往追来逃去的时候也很多,但却没有谁想过毁掉这座桥来给对方制造麻烦。这倒不是因为他们人人“高风亮节”都很君子,而是因为他们谁都明白个中利害关系:如果毁掉这座大渡河上唯一的桥梁来为难对手,那么自己被为难的时候一定不会比对手更少。
饶老先生这段口述还有一个自相矛盾之处:既然要等对岸自卫团过河才炸桥,那为什么要先拆桥板呢?拆了桥板,对岸自卫团怎么过河呢?既然自卫团过了河就可以炸桥,那又何必劳神费力拆桥板呢?
笔者之所以在这个问题上不吝铺张地作了尽可能详尽的辨析,就是想说明一个问题:任何当事人的口述或回忆文字,都必须经过考证辨析后才能采信和引用。当事人除主观上的倾向性和取舍性外,客观上也存在着因年代久远而产生的记忆混淆,口述或写作时没有条件与当年的档案文献核对印证等等局限,这都需要治史者、论史者以严肃态度认真研判和谨慎采信。
还是回到当年的泸定桥头来。
天亮之前,李全山带着李团直属队和第三营李昭部赶到了泸定桥,到达后即迅速布防:“周营以守桥为主要任务。李昭营接周营左翼进入阵地,并以机枪连一连位于桥头高地归周桂三指挥。李全山团部亦位于周营附近。”[45]
这个时候,红四团主力还没有全部到达。据时任红四团党总支书记的罗华生将军回忆,29日拂晓到达泸定桥西的只是红四团先头一个营,而团主力是下午时分才陆续到齐的。[46]这也难怪,一个昼夜二百余里的高强度急行军,那不是人人都能拖得动的,尤其是像抬着重机枪、迫击炮,扛着弹药箱的重火器分队。
双方噼噼啪啪叭开始隔岸交火,都想用火力阻止对方增援部队接近桥头。
还互相嚷嚷:
“哎,红脑壳,过来缴枪噻!”
“川军弟兄们,红军要桥不要枪,赶快投降吧!”
“有本事过来噻,过来哥子就投降。”
“老子长征万里,还怕过不了一座破桥,你等着瞧!”
……
泸定桥两边还对峙着,而东岸红军右纵队也在向川军第十一团防线节节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