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林坪战斗”是一个广义的概念

一、“化林坪战斗”是一个广义的概念

5月30日那天,已撤逃至盐水溪的袁镛率第四旅旅部及第十一团杨开诚部残部继续撤逃,李聚奎率红一师一部则一路跟追,袁镛等带着一大堆溃兵跑起来根本就刹不住车,竟然穿过了第十团谢洪康部的化林坪、飞越岭阵地,继续往汉源方向跑,一直跑到了飞越岭东麓的三交坪才停下脚来。

袁镛令杨团残部就地整顿,自己则率第四旅旅部去了汉源(今汉源县清溪镇)[1]

红一师一部顺势占领了化林坪下的盐水溪。

然而从盐水溪再向化林坪仰攻时,他们却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化林坪这个地方,太险要!——当然,大渡河沿岸的要隘,没有哪个不险要。

这地方是深山中的一座小城堡,著名川康地理学家任乃强先生对其军事地理地位有过这样的评价:“化林坪为山腹横出之小平原,海拔2000公尺。两面倚山,两面绝壁,中间阔数百亩,土厚而腴,流泉甘美。任垦牧,宜屯戍,为从来控制西陲之要地”,“化林近在飞越岭下,东南倚山,西北绝壁,俯盐水溪,傍飞越岭,进有高屋建瓴之势,退有依山结险之利……蔚为川边第一重镇”。[2]

图示

任乃强先生绘制的化林坪古城垣复原图

任老先生的文字花团锦簇,而出生在化林坪的倪德元老人则表达得更为通俗直白:“化林坪背靠飞越岭,东有天然屏障照壁山,西面是高耸入云的娘娘山,北面是断切悬岩,唯有东北角一处有缺口灯杆坪。化林坪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是川藏交通险要隘口,飞越岭就有飞越难渡之意。”[3]

笔者多次去过化林坪,除昔日古城堡已不复存在之外,在地理上的险要位置的确如任乃强先生所描绘的那样。这座茶马古重镇当关又当道,卡住这个类似于如今高速公路地位的“川康要道”的咽喉,也难怪“明、清两代皆委沈村于土司,官军戍此坪”[4]。就是到了中国近代,那也称得上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锁钥要冲。

红一师就在这儿吃了亏。

倪德元老人说,那天在“在盐水溪村头,马路拐这个地方,红军遭到川军的伏击”:

因为从盐水溪翻过马路拐就可以仰望化林坪西边的断切面,在断面下边一块平地叫菜园子,它的下边又是一条山岗,岗上筑有碉堡。从马路拐到这条山岗,是一条濒山腰而上的斜坡路程,这是一段很难行进的独路,右上方是望不到顶的高山,左下边是悬岩深谷,红军先锋部队一到马路拐,整个队形完全暴露在敌人的伏击圈内,所以遭到敌人阻截。因此战斗一打响,红军前锋暂时退守马路拐和敌军遥相对峙,敌入凭险坚守,居高临下,碉堡上的火力点完全控制住红军前进的路线,从中午到天黑,枪声时紧时疏,晚间是滂沱大雨,不时传来迫击炮的爆炸声和机枪声,分不清是敌人还是红军打的……[5]

那天还有两个红军战士被俘。

家住化林坪的蔡荣森回忆:“红军来时,二十四军在化林坪住了一团人,那天我跑到后山上(因国民党造谣)。白天,红军从鹰嘴崖上来,从王家庄打化林(坪),没打上来,被捉到两个红军,二十四军要他两个投降,吊起打,两个红军一点不怕,大骂二十四军。后来被二十四军打死了,英勇得很!”[6]

笔者在化林坪问过许多群众,也没有找到这两位英烈的埋骨之地。

5月30日下午,朱水秋、邓飞率红六团冒雨急行军,从泸定桥赶到了龙八埠。

因为李聚奎率红一师一部在盐水溪受阻,红六团到达后肯定会与红一师首长合计出次日攻占化林坪的办法。这个办法可以从次日战斗的实际发展进程中得以印证:由当地老乡带路,兵分两路从左、右两翼迂回化林坪,与中路红一师部队配合,合击据化林坪险要地形顽抗的川军第四旅第十团谢洪康部:一路为左翼,从青灵山经四斗巴,越白虎嘴到王家庄和照壁山脚,直逼化林坪东北角缺口灯杆坪,从化林坪的右后侧断敌退路;一路为右翼,从银厂沟翻万担坪,经聂脚沟直插娘娘山脚的炮靶子、黄草坪,进逼化林坪的左后侧;红一师部队继续从盐水溪正面仰攻。

这个大包围形成后的战斗情形,倪德元老人根据老辈们的忆述整理成了以下文字:(https://www.daowen.com)

一夜的山雨,敌军万万想不到,他们已在红军主力部队包围之中。天刚拂晓,中路枪声大起。左右两翼的红军战士,也相应同时攻击,骤然间,两山之间军号齐鸣,雄壮的冲锋号音,震荡在群山之间,愤怒的枪炮声在激烈地怒吼,长途跋涉的战马在长鸣嘶叫。激战开始了,左右两翼的红军战士以排山倒海之势向化林坪猛扑。左翼的红军战士在王家庄子和灯杆坪展开了一场短暂的白刃血战,川军伤亡惨重。右翼红军战士直插敌人侧背,敌人四面受到猛击,不到一小时,就把川军打得落花流水,多数被俘,少数向汉源方向翻飞越岭逃跑了。一场激烈战斗,在中午以前,胜利结束了。[7]

这段叙述过于简略,过于文学化而且很有商榷之处。

笔者从化林坪群众中了解的情况是:为红军左翼部队带路迂回化林坪的那位老乡,不知因为心情紧张的缘故,还是怕川军回来后遭报复,他带着部队在照壁山中转来转去,拖延了很长时间而未能按时到达形成合围,致使谢洪康本人及谢团大部得以脱逃,退到瓦窑坪——飞越岭西麓下一片坡地。红军冲进灯杆坪时只截住了谢团一部,而且还打了一场激烈的白刃血战,双方都有不小伤亡——这在大渡河沿线的战斗中是很罕见的……

这灯杆坪在晚清时期是驻防此间的绿营兵的演兵场,现如今已然变成了一片菜地。这片菜地靠山沟一角有一个豁口,当地群众称为“死人槽”。得到这个命名的缘由,就是这场白刃战的尸体都是从这个豁口推下山沟而后掩埋的……

而且,邓飞的回忆与倪老先生的文字有不小出入——战斗是晚上才结束的:

化林坪是个不大的场填,有几十户人家,四周有土围子。我们继续向化林坪挺进,并向退至化林坪的敌人展开了攻击。此时,天已经黑了,我们冒着雨向镇子里摸索着打,并且把第二营的兵力也用上了。敌人搞不清我们有多少兵力,一边打一边向飞越岭败退。川军杨开诚团退守到化林坪北半山腰的瓦窑坪一带构筑工事,妄图凭险顽抗。到了半夜,我们便占领了化林坪,控制了从化林坪到飞越岭的交通要道。

因为当时已是深夜,雨越下越大。战士们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又很疲劳,而敌人又已经败退,所以我们便在化林坪驻了下来。[8]

笔者认为邓飞老人的这段回忆可能更为可靠,这个判断的依据是林、聂首长于6月1日凌晨2时发给朱总司令的关于“化林坪已攻占”[9]的电报。如果真如倪文所称“一场激烈战斗,在中午以前,胜利结束了”,那么已进至龙八埠的林、聂首长也不会迟至次日凌晨才向中革军委首长报告

当然,倪德元老人所称的“在中午以前胜利结束”的战斗,有可能是单指红军冲进化林坪的时间,但这场战斗却不是以这个时间点来画句号的。“化林坪战斗”发生的地域从军事角度来概括,应该包括了化林坪古城堡(历朝驻军军营),以及化林坪经飞越岭西麓下的瓦窑坪,直至飞越岭上的飞越关这一条线上的川军防御阵地。红军冲进了化林坪城堡,并不意味着“化林坪战斗”的结束!当晚,这场战斗的路线随着川军溃逃的路线继续延伸至瓦窑坪,然后再从瓦窑坪延伸至飞越岭半坡形成僵持,直至陈光、黄开湘、杨成武等率生力军红四团赶上来给予飞越关守敌倾力一击……

31日那天先后参加这场战斗除了红六团和红一师一部(实际上是没去泸定桥的红二团、红三团各一部)外,应该还有当天午后从泸定赶来的红四团,以及当天午后从大渡河下游赶来归建的红一团。这些参战部队的信息可以从几天后刊载于《战士报》上的《大渡河沿岸胜利的总结》得以确认:

化林坪在险恶的飞越岭,敌人一旅分守各隘路,工事面前并满置地雷,被我“勇”、“锋”、“牲”、“胜”各部顽强仰攻,敌死伤遍地,全部溃逃,俘官兵二百余,缴枪二百余枝,手榴弹数百,子弹无算。[10]

有资料称红五军团也有部队参加这场战斗,其依据可能是中革军委31日22时部署电中“一军团(缺第五团)及五军团于攻占化林坪后即战备前进至坭头[11]地域”[12],但时任红五军团参谋长的陈伯钧留下的日记却证实:31日当晚才赶到龙八埠的红五军团实际上并没有赶上参加化林坪一线的战斗。同时也间接佐证了这样一个信息:“是日,因攻击化林坪之敌的友军,弄错迂回道路,未奏效,晚准备夜袭该敌。我则停止在龙八布待命。”[13]

那天晚上的战斗实际上是在飞越岭西麓的瓦窑坪一线进行的,一直打到6月1日凌晨。

川军第四旅第十团大部虽然得以从化林坪脱逃,谢洪康目睹此景却已心灰意冷毫无斗志,于是跟《红灯记》中的叛徒王连举一样,自己给自己左臂打了一枪,涎着脸皮躺上担架让人抬着翻过飞越岭。而且下了飞越岭后他连给袁旅座刘自公扯张回票的勇气都没有,而是绕过汉源城(今汉源县清溪镇)直接就去了雅安……

刚逃进汉源城的袁镛听闻化林坪有失,又急令正在飞越岭东麓三交坪整顿的第十一团残部立即返回飞越岭与第十团残部会合,统由第十一团团长杨开诚指挥,驰援瓦窑坪扼守飞越岭,继续阻挡“赤匪”……[14]然而谢团败兵会合了杨团败兵仍然心有余悸,红军战士们踩着他们的脚后跟又撵了上来,就连瓦窑坪一线埋设的地雷也没折了他们追踪猎物的兴致,于是袁旅这两团败兵又硬着头皮跟“赤匪”们在瓦窑坪你来我往纠缠了大半夜,最后不堪重击还是溃退上了飞越岭……

笔者多次攀上过飞越岭垭口上的飞越关,这个海拔2830米的“西陲第一雄关”的确艰险:小路曲里拐弯又窄又陡走几步就得大喘气,到处是青藤缠绕碧树蔽天,很有些热带雨林风味,景色的确是好;“十里登山路”当年都是陡峭的石梯——如今已成了乱七八糟散乱石块,石块上间或还能瞅见一个个小圆坑和一个个草鞋踏出的脚窝,这就是千百年来背负茶包往来于此间的脚夫们拄杖歇脚留下的印记……

这一仗,红军付出的伤亡不小——可能是整个大渡河之役中最大的一次。

图示

茶马古镇化林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