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纵队会师泸定桥
红四团控制了泸定城的那个时候,东岸红一师一部也正疾速赶来。
差不多在泸定桥夺桥战斗开始的同时,红一师主力在海子山北麓的沈村附近兵分两路,一路由李聚奎率领猛追溃敌,扑向川军第四旅旅部所在地龙八埠;另一路则从沈村经冷碛向泸定城疾进。
当年从沈村到冷碛这段路不是现如今的公路,而是要从佛耳崖险峻路段仅能容得一人单行通过的小道蹒跚前行。这条小路因岩石风化,如今已然废弃多年,现在也只能看到一些残缺不堪的遗迹,红军从此通过还是很费了一些功夫。
下得佛耳崖走到橙子坡,正兴冲冲往前赶路的部队忽然听见对岸部队的号声传来的警示:冷碛河岸下还有大约一个连残敌。“于是红军从橙子坡返回来,在大河边包围了敌人,除击毙外,余者都投降了。山上的一班敌人听到枪声,吓得慌忙逃命去了,消灭了冷碛一连敌人后,红军就赶上泸定去了”[44]。
红一师一部赶到日前敌第三十八团李全山部歇过脚的甘露寺时,天已黑尽。在小路上摸黑前进的红军战士们口渴难耐,而给红军带路的向导因扭伤了脚也走不动路。红军战士们即到甘露寺敲门求助。敲了好半天才有一位年长僧人面带惶惑出门相迎,红军战士赶紧说明情况:“师傅你不要怕,我们是过路的红军,是干人的队伍,打刘家军的。夜深打搅你,想找碗水喝,请帮忙找个人带我们去泸定。”僧人听明红军来意后双手合掌口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边招呼红军进殿,一边自我介绍:小僧是小寺住持,法名释传光。
释传光叫出众弟子,从厨房提来三桶清水,递几个碗让红军喝水,并拿出几个金黄色米馍,一小口袋带壳的花生送给领头的红军:“小庙也穷。昨天一股川军路过,抢了路边三家客站粮肉,见鸡就杀,见猪就宰,他们端着枪逼我的弟子们给川军背水。晚上又过了一队去泸定,噢哟,甘露寺的大人小人被他们整怕了,今天我还以为那些‘粮子’又开回来了。”
待红军战士们喝完水,释传光叫过徒弟圣智对领头的红军干部说:“我这个小弟子才十六岁,走路如飞,前面的小路他常走,就由他带大军去大坝,阿弥陀佛!”于是红军战士们又跟着这位法名圣智的小和尚奔泸定城而去。
这位小和尚的确很负责任,一路都在提醒大家注意脚下,踩稳了再走。在路过滔滔大渡河激流瓦窑岗悬崖段时,小和尚更是不断警示:“前面路很危险,要慢行。”这警示又一个一个往后传,直到大家都安全地通过这段险路。
而后,红军在圣智小和尚带领下,又通过了更为惊险的金钗花悬崖小路……
再走了一段路,前面响起叮咚水声。圣智小和尚对红军战士们说:“磨子沟水甜,大家先喝水,前面三四里就是泸定桥,独路一条,路面宽,不用我带你们很快就到,我要打转身了。”领头红军双手搂过小和尚又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谢谢你,这两块大洋回去交给你的师傅,请他多保重。”[45]
红军与小和尚分手后又继续上路,奔向泸定城……
差不多在这个时候,红一军团军团长林彪向朱总司令和刘、聂首长发回了一个电报:
朱主席,刘、聂、董、李:
我四团于今晨六时赶到泸定桥附近,于十七时攻占泸定桥,敌向天全退去,余另告。
林
二十九日二十一时[46]
根据日程掐算,林彪这个时候已经到达了泸定——红一军团军团部的长征行军日程表记载,当晚军团部宿营于泸定桥南七八里路的上田坝,如此这个电报很有可能是在上田坝发出的,当然也有可能是在沙坝村那座当时最豪华有电灯的天主教堂发出的。但红一军团军团部的这个里程表有一个错讹:将上、下田坝的位置弄颠倒了,红一军团军团部当晚的宿营位置应是下田坝而非上田坝,下田坝至泸定桥不到十多里路的行程也被误记为“六十里”(可能是手抄报表时的误记)[47],以致多年后有两位外国青年马普安、李安德按这个里程表行至此间时大为疑惑:明明是十多里路的行程怎么就变成了六十里?并由此生出了对整个长征行程的怀疑。而据笔者详研,类似的错讹和误记,在当年红军的原始文献资料中还有不少——有误远的,也有误近的。
毕竟红军是在赶路不是在搞测绘,沿途里程除了当地群众介绍,就只能靠自己感觉了。
根据日程掐算,5月27日从雅安出发的刘文辉、张伯言等人,这个时候也应该赶到了汉源县城(今汉源县清溪镇),而且当晚也应该得悉了中央红军正在夺取泸定的消息。但因第四旅旅长袁镛当日黄昏前即与泸定守军失去联络,所以一时也难以得悉且确认中央红军已于当晚攻占了泸定的消息。
这天晚上,毛泽东也随红五军团部队一起到达了磨西面。磨西面坐落在海拔7556米的大雪山主峰贡嘎山东麓下,是一个历史悠久的茶马古镇,也是通往康定和泸定的一个分岔口——向西北翻越雅家埂即可经榆林到康定,向东北翻越磨杠岭就可以进抵大渡河西岸沿河而上去泸定。这里如今已是著名的海螺沟冰川旅游风景区的门户,有雪山有冰川有湖泊有温泉,是个绝佳的避暑胜地和旅游景点。
毛泽东当晚宿营于磨西的天主教堂,而军委纵队则宿营于磨西以南数十里的湾东[48]。据当地有关部门建在磨西天主教堂的碑刻称,当晚中央政治局常委们在这里开过一个短会,短会议定的内容为:(1)红军不去康定;(2)部队有序通过泸定桥,先过人,后过马;(3)中央准备派陈云到上海恢复被敌人破坏掉的党组织;(4)筹集粮食;(5)过泸定桥后,中央和军委在泸定县城研究红军北上路线……[49]
这个说法因缺乏原始来源出处,以及直接证据或证人证言,的确难以采信。而且笔者认为,即便这个会议是真实存在的,也不大可能是在5月29日晚上开的,因为这一天军委纵队在湾东宿营,大多数中央领导人并没有跟和红五军团行动的毛泽东在一起。如果他们的确在磨西开过碰头会,也只能是第二天(5月30日)途经磨西作短暂休息期间(军委纵队5月30日晚宿营于奎武),而且毛泽东没有参加这个碰头会,因为这个时候他已经快赶到泸定城了。
不过笔者在细作考量之后认为,中共中央主要领导人在这个碰头会上明确了不去康定的意图,是完全有可能的。泸定桥已被夺取,西去康定即或作为“万一”之选的必要性也不复存在了(此前是不能完全排除这种“万一”之选的)。而且,西取康定并不符合中共中央当时总的战略意图,最多只能是“万一”之选!即或泸定桥夺桥不成,中央红军也并不是死路一条或只有奔康定这一条出路!至少,沿河上行奔丹巴再觅与红四方面军会师的机会与途径,也是一种绝非无望的选择。
多年后,磨西一位名叫王旭斋的老人回忆说,当时他被磨西“舵把子”陈中五安排给红军“大官”提茶倒水,这俩“大官”一高一矮,矮的那位脸色黝黑。那天他在上完茶出门后听见有人在喊“报告总司令”,报告说了些什么他没听清,但这一高一矮两个“大官”听完报告后又到金花庙去用望远镜瞭望康定方向,他也只听到了他们对话中的一句:“冰山一座,不行,不行……”[50]
“冰山一座”可能指的是通往康定的雅家埂——那是一座海拔3960米的“亚雪山”。
当晚22时左右,东岸红一师先头部队也到达了泸定。
邓华回忆说:“到(泸定)时,我们四团的哨兵已在那里叫‘口令’”了![51]
30日23时前,东岸右纵队首长刘伯承、聂荣臻也赶到了泸定桥。
“泸定桥,泸定桥!我们为你花了多少精力,费了多少心血!现在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刘伯承在拍遍了泸定桥桥栏后,在桥板上使劲跺了三脚。
“对,我们胜利了!”聂荣臻也心潮澎湃。(https://www.daowen.com)
“应该在这里立块碑,记下我们战士的不朽功勋!”
刘伯承仅余的独眼里闪出泪光。
几天后,军中媒体《战士报》刊出了《大渡河沿岸胜利的总结》,表扬了红四团:
急行军二百四十里,夺取天险泸定桥
又是二十一个英雄
“勇”部田湾胜利后,趁胜猛追,在摩西面又最后消灭田湾溃敌残部,即赶至泸定桥。敌一团扼守桥头,毁去桥板,并在桥头纵火。二连二十一个英雄,首先爬铁链冒火过河,将敌击溃,俘护[获]人枪数十,全部占领泸定桥,取得了渡河全部胜利的保证。[52]
多年后,肖华将军在《长征组歌》中唱道:
“铁索桥上显威风,勇士万代留英名。”
其实,“铁索桥上显威风”的勇士们,大都没有留下英名。
红四团政治委员杨成武当时曾应红军总政治部《红星报》稿约,撰写了一篇《22名勇士飞夺泸定桥》,文中详列了二十二名勇士的英名。然而因戎马倥偬,转战频繁,《红星报》拖期,编辑们把稿件遗失了,从而使大多数勇士的英名迄今无从查觅——这或许将成为永久的遗憾了。经杨成武及许多人反复回忆,也只记起了二连连长廖大珠、政治指导员王海云、二连支部书记刘金山、战士刘梓华等数人。解放后,泸定县红军纪念馆原馆长王永模等有心人四处寻访多年,据说也只是落实了这二十二人中的八人,其他人则消失在历史记忆深处了……
然而,没有留下英名的红军勇士,仍然与那支长驱两万五千里的铁流一样,万古流芳!
最后再来说说原来负责“康泸防务”的川康屯垦司令部第二旅余松琳部的表现。
余部原本已有两个团进驻冷竹关、瓦斯沟(西岸),然而在泸定桥战斗前前后后几天里,这支队伍对泸定桥守军却没有任何积极的配合动作。当然,这也可以归咎为他必须全力确保康定的职责所囿!但是,有了这等充分理由的余旅长,为什么又要对上对下编故事哩?
5月31日,确认“赤匪”不会奔康定而来后,余松琳等向康定军民发出“安民告示”:
为令知事。
查本月感晨(即27日晨——引者注),共匪将我猛虎岗突破后,由磨西面分向泸城猛扑,与本旅激战于冷竹关、雅家埂一带。幸赖官兵奋勇,激战两日,匪势不支,向大烹坝渡河进攻泸定,县城失陷,匪大部进驻县城。前进方向未明,本旅正谋大部出击,收复泸定与雅宁大部,为夹击歼灭之计。九龙、丹巴尚无匪军进犯,冕宁已于艳日(29日——引者注)收复。
康区交通不便,深恐匪情不明,传闻失实。合行令饬,仰该县长即便知照,布告人民一体周知,并传谕各安生理,是为至要,至嘱,着并遵照。切切此令。
旅长余松琳
副旅长章镇中
专员陈启图[53]
这里的“与本旅激战于冷竹关、雅家埂一带”,纯属糊弄人的!这几天里,这两个地方,自始至终就没有发生过任何“激战”!“激战两日,匪势不支,向大烹坝渡河进攻泸定,县城失陷”更是表扬自己批评别人的争功诿过:康定无虞,那是本旅“官兵奋勇”;泸定有失,那是袁镛统御无方……
然而余松琳第二天又后悔了,让人把这张布告撕了或用新的布告覆盖之:
五月三十一号所发训令中开,幸赖官兵奋勇激战两日,匪势不支,向大烹坝渡河,进攻泸定,县城失陷,匪大部进驻县城,前进方向未明;本旅正谋大部出击,收复泸定与雅宁大部,为夹击歼灭之计。续接探报,我军尚与匪相持于泸定。上探情报各节,未明真相,所有泸定县城失陷一节,应免公布。
再,本日接杨旅长来电,连日与匪激战,夺获鹰帽牌枪及自动机枪各十余挺,战利品无算。等语。并闻。
嗣后关于匪情,只将胜利情形公布。是所至嘱,即询政祉。
余松琳
章镇中
陈启图
如已布告,则以胜利布告掩贴其上,或撕毁之。[54]
呵呵,余旅长这是干吗哩?
更有意思的是蒋委员长。5月31日晚上——红四团攻占泸定两天后,他也终于得到了泸定“沦陷”的消息。这个消息显然不是一个好消息,但他当日的“反省录”中却留下了这样一句匪夷所思的文字:“朱毛残匪窜陷泸定,我薛路能遵令追剿,实足令寒匪胆而张军威也。”[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