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道与任势的对抗思维
孙子继承了我国古代先贤的唯物辩证思想,并在军事斗争的实践中有所发展,创立了独特的对抗哲学。在春秋时期,它与孔子的仁学、老子的道学相媲美,造就了我国思想史的一座高峰。
首先,孙子考察战争,一切从实际出发,而非从概念出发。战争是“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来不得含糊和想象。孙子认为一场战争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是可以预测和计划的。战争并非偶然凑合,而有其客观基础,因而可以掌控。“多算胜,少算不胜,而况于无算乎!”(《计篇第一》)这在战争史上是空前的理论建树。他警告当政者不要盲目玩弄战争。“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火攻篇第十二》)这就鲜明地表现了孙子唯物的战争观,反对好战之流的主观主义。他认为,影响战争的“天”“地”条件,就是天时、地理等自然环境,摒弃古代盛行的天命论。战争的情报,“不可取于鬼神,不可象于事,不可验于度,必取于人,知敌之情者也”(《用间篇第十三》),就是反对迷信鬼神,反对以占卜类比推测或星辰运行比附人间祸福的先验论。从知道敌情的人那里得到真实的情报,“必成大功。此兵之要,三军之所恃而动也”(《用间篇第十三》)。
其次,孙子观察军事活动,运用一系列对立统一的矛盾范畴,如敌我、攻守、利害、胜败、众寡、强弱、勇怯、虚实、治乱、生死、奇正、迂直、劳逸等。矛盾对立面相反相成,既有斗争性又有同一性,既相互排斥又相互依存,统一在一个整体中。孙子告诫“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杂于利,而务可信也。杂于害,而患可解也”(《九变篇第八》)。事实上战争利害并存。困难时看到有利的因素,就不会失去信心;顺利时想到危险因素,才会防患未然。这叫作认识全面,避免片面性。
更可贵的是,孙子已认识到矛盾无不在一定条件下向对立面转化。人们可以创造适当的条件,促使矛盾的转化。这就使客观规律性与主观能动性统一起来。我方兵力处于劣势时,指挥员如能运用智谋调动敌人,在运动中乘虚伏击,那么敌方就由实变虚,我方以实击虚,就反败为胜了。“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共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我之所与战者,约矣。”(《虚实篇第六》)“形人”,使人显形,就是通过侦察暴露敌方的兵力部署等实情。“我无形”,我方隐蔽行动意图,使敌方摸不到实情。如能做到这一点,就可以促使“众寡”矛盾向对立面转化。敌不知情,必定分兵把守。“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共其一也。”这就造成以众击寡的态势,那么相对抗的敌人力量就很有限了。
孙子把这种促使矛盾向对立面转化的人为条件,称为“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近而示之远,远而示之近”(《计篇第一》)。诡(guǐ),诡谲,怪异,出乎寻常。道,法术。诡道,不是一般的欺骗,不是无良心者蒙骗老实人或无知弱者的诈骗行为,是针对狡猾阴险的敌人展开你死我活的斗智。你不变化误敌就要上当吃亏。实施诡道,因敌情变化而采取对策,没有一定的套路。按照伍子胥的话,就是“亟肆以罢(疲)之,多方以误之。既罢而后以三军继之,必大克之”(《左传·昭公三十年》)。唐太宗李世民与李靖论兵法,说:“朕观千章万句,不出乎‘多方以误之’一句而已。”李靖良久回答说:“诚如圣语。大凡用兵,若敌人不误,则我安能克哉?譬如弈棋,两敌均焉,一着或失,竟莫能救。是古今胜败,率由一误而已,况多失者乎?”(《武经·李卫公问对》卷下)德国军事家克劳塞维茨认为“诡道”就是“两军主将钩心斗角之技能”(《大战学理·战略篇》)。(https://www.daowen.com)
孙子提出“择人而任势”的重大命题。“择人”,选好人才。“任势”,用势,就是乘势。势,力运动表现出来的能量,如趋势、来势、气势、形势、态势、权势、战势、声势、火势等。齐国有谚语说:“虽有智慧,不如乘势。”(《孟子·公孙丑上》)“乘势”就是善于凭借客观物质运动力的势头、趋向,而发挥自己最大的威力。“故善战者,求之以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任势者,其战人也,如转木石。木石之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故善战人之势,如转圆石于千仞之山者,势也。”(《势篇第五》)以转动木石为例,木石的本性“安则静,危则动;方则止,圆则行”,人们转动它就以此为客观依据。把它置于“千仞之山”,就可借助居高而下的加速度,猛增它滚动的威力。荀子把任势叫作“善假于物”。他说:“吾尝跂而望矣,不如登高之博见也。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假舆马者,非利足也,而致千里;假舟楫者,非能水也,而绝江河。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荀子·劝学》)高明的战争指挥员,多谋善断,因势利导,巧用兵力,探明敌情,出其不意,以实击虚,激发士气,也是“善假于物”,凭借战势打败敌人。孙子说:“勇怯,势也。”(《势篇第五》)战势可以充分发挥我军的长处,激发官兵敢战敢胜的勇气。因此必须完善内部管理,恩威并举,使上下同心,战士乐于效命。不得已时“置之死地而后生”,激励大家殊死苦战以求胜。
孙子说:“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奇正相生,如环之无端,孰能穷之?”奇正相生,就是运用诡道营造相应的战势。譬如“声不过五,五声之变,不可胜听也。色不过五,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味不过五,五味之变,不可胜尝也”。“是故善战者,其势险,其节短。势如彍(guō)弩,节如发机。”(《势篇第五》)战势要险峻,如拉满待发的强劲弩机。弩有一般弓箭几倍的射程,节奏短促,就如扣发扳机,一触即发。孙子强调“善战者,求之以势,不责于人”,就是要求领导者尽责,多谋善断,“因利而制权”,敏锐捕捉战机,出奇应变,乘势而动,不要只是责备别人,否则如逆势而动,即使逼迫部属拼死,也难脱失败的命运。
1980年陕西临潼出土秦皇兵马俑的铜马车。上图为一号俑坑出土,下图为二号俑坑出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