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与“春秋无义战”

六、《孙子》与“春秋无义战”

《孙子》出现于我国春秋后期。《春秋》是孔子为鲁国编订的列国编年史。从公元前722年至前481年,共242年。有过140多国,发生战争483次,相关的谈判、会盟等政治事件450次。(转引自《孙子兵法十日谈》第70页)史家把周平王东迁以后这段历史称作“春秋”时代。春秋是我国封建制度从全盛到崩溃,大动荡、大改组、大战乱的年代。《孙子》一书聚焦于这个时代的乱局,反映了人民反对战乱的要求和治乱的经验教训。

周武王灭商后,建国就是建立封建制度。周王把大片土地分封给亲属重臣们,让他们做诸侯来护卫王室。原来的小国归附,也视同诸侯。诸侯再把土地分给世家做大夫,让他们执政。大夫再分权给家臣,让这些士担任治理国家的官员。这样就构成“周王——诸侯——大夫——士”多重宝塔式的贵族集团,所以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诗经·小雅·北山》)贵族之下是庶民,包括附属于官府的工、商以及自由农。最底层是奴隶。奴隶没有人身自由,世代替贵族种地、服劳役、当兵打仗。这个支撑着王朝的等级制度,随着西周灭亡,趋于崩溃。王纲废弛,诸侯独立,争夺兼并,战火连绵。孟子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孟子·尽心下》)。究其原因主要有以下两点:

一是生产力发展,私有制兴起。经济基础冲击上层建筑,使上层建筑起变化。春秋时代已是成熟的农耕生产,工具不再只是木、石工具,而是大量使用青铜、铁器。铜铁工具耕种比古代的耦耕先进,生产有了飞速发展。耦耕,指两人合力踩踏木或石器农具翻土,不能深入土层,只能广种而薄收。与后来的铁器锄头或牛耕相比,生产效率相差百倍以上。据《论语》,孔子在汉北迷路时,叫子路去“问津”,就看见“长沮、桀溺耦而耕”。子路掉队时遇见“荷蓧丈人”,他就是“植其杖而芸”。这是春秋晚期偏远地区还留存木器农具和耦耕的明证。而在中原地区,铜铁工具普及,农业和手工业生产发展,推动商业流通繁荣,都市出现“金玉其车,文错其服,能行诸侯之贿”的富商大贾。如孔子的学生子贡,就是经营珠宝发财的商人。后来范蠡弃官转到定陶经商,改名“陶朱公”,不久就能“三致千金”。财富聚敛,冲击贵族分化,动摇农奴制,土地私有制勃兴。下层农民也起来占有土地,贵族更是乘机动武兼并土地。鲁宣公十五年(公元前594年)发布“初税亩”,就是按田亩面积来征税的。这证明官府不得不正式承认土地私有制。

二是贵族内部矛盾。宝塔式的等级结构包含着重重矛盾,一旦顶层控制削弱,所谓“礼崩乐坏”,诸侯闹独立,矛盾激化对抗,就天下大乱。司马迁评说:“《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史记·太史公自序》)早在春秋初期,诸侯就开始争夺王室的权力。郑是小国,郑庄公执政四十四年(公元前744—前701年)。他在平定弟弟共叔段的内乱后,常借王朝卿大夫的身份,“挟天子以令诸侯”,讨伐邻国卫等诸侯。周桓王想限制他,削夺他的领地,他就对抗,不上朝了。周王纠集虢、蔡、卫、陈等国兵力讨伐郑(公元前707年),结果王师大败,周王被射伤肩。王室威风扫地,沦为一般诸侯。在诸侯国内,也多是大夫当政,任意驱赶国君,以致家臣越权把持国政。如鲁国就是大夫季氏专政。鲁昭公想夺回权力,结果反被驱赶出国(公元前517年)。后来家臣阳虎专权,囚禁执政的季桓子。季氏三家联合,才把他打败出逃。家臣公山不狃又据费城造反。孔子感叹:“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论语·季氏》)贵族分化,有的没落为庶民,有的穷奢极欲,扩大野心,于是经常爆发兼并战争。例如宋殇公在位十年(公元前719—前710年)就打了十一次仗,最后自己送了命。直到齐桓公出来维持秩序,情况才有所好转。

齐桓公执政四十三年(公元前685—前643年),依靠管仲内政、外交一系列有力措施,齐国迅速强大起来,能够号令诸侯,史称“春秋五霸”之首。他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召集诸侯结盟,不用兵车解决相互的利益纠纷;联合诸侯一起抵御戎狄异族侵扰,保卫了华夏的疆土和文化。对此,孔子评价很高,说:“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论语·宪问》)管仲,姓管,名夷吾,春秋一代名相。他曾辅佐公子纠争夺君位,开战时射中公子小白(即齐桓公)袍带钩,因鲍叔牙力荐,齐桓公不计前嫌,予以重用。管仲早年经商,深知物资流通的重大作用,利用齐国滨海富有鱼盐之利,大力通商积财;又按地差征税,制定“轻重九府”的钱币政策,稳定物价;设三官制,划分都鄙,集权中央;寓兵于民,编为队伍,农闲操练,规定献兵器可以赎罪,一束箭可代替诉讼费;等等。管仲主张从实际出发,卑之,无甚高论,“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管子·牧民篇》)。行之数年,齐则国富兵强,不动兵车,用结盟的政治外交手段就可调解纷争。避免战争的破坏和杀戮,是久经战乱的民众的愿望,是造福民众的仁德。这种实践经验,被孙子总结为“故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故善用兵者,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毁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此谋攻之法也”(《谋攻篇第三》)。

齐桓公死后,晋文公继为霸主(公元前636—前628年)。南方的楚国崛起。楚虽为蛮族,但文化水平不低,早就称王,向中原地区争霸。晋文公联合晋、宋、齐、秦四国兵力,与楚成王在城濮(今山东省菏泽市鄄城县西南)打了一大仗(公元前632年),大败楚军。抑制南夷、北狄,退出中原,保卫华夏文化延续。这是晋文公“攘夷”的大功绩。此后,晋、楚争霸,形成两大阵营。中小诸侯夹在中间就得站队,而归附一方,必遭另一方的讨伐。如公元前630年,晋文公联合秦穆公围攻郑国,理由就是郑国“无礼于晋,且贰于楚”(《左传·僖公三十年》)。说郑文公当年对逃难路过郑国的公子重耳接待礼节不够,又一度投靠楚国,所以惩罚他。郑文公危难之际,恳求被冷落的老臣烛之武出来退敌。烛之武连夜缒城来到秦营求见秦穆公,对他剖析利害说:“秦晋围郑,郑知道快亡国了。但郑亡只是肥了邻国晋。邻国厚,就是您的薄啊!如果留下郑作为东道主,接待你们过来的客人,对您没有害处吧?再说秦给过晋许多恩赐,晋答应割地报答,但过了河就不认账了,这您是知道的。晋哪有满足的时候?现在灭郑扩大它东边的疆域,接着就是扩大西边的疆域了。不损害秦国,还到哪里去取?损秦而利晋,您要好好考虑呀。”秦穆公一听,对呀!立即与郑结盟,留下三名将领,帮助郑国守城,自己撤兵回去了。晋国当然很生气,有的主张狙击,晋文公想想还是算了。的确是秦国派兵送自己回国的,失掉同盟国也不够理智,于是也撤兵回去。郑国这次解围,是靠烛之武的勇敢和机智。他的策略就是分化瓦解敌人。秦晋世代联姻,但要争霸,就有利益矛盾。烛之武妙在不谈郑,而专谈秦晋的利害。从战争的两面性,剖析秦国的得失,十分透彻,不由得秦穆公不接受。这就是利用矛盾,揭露利害,分化敌方同盟的范例。《孙子》论述敌则能分之,“智者之虑,必杂于利害”“屈诸侯者以害,役诸侯者以业,趋诸侯者以利”(《九变篇第八》)等,可以相互印证。(https://www.daowen.com)

秦穆公称霸西方,又急于向东发展。他趁晋文公、郑文公去世,利用当年留在郑国的三将领做内应,冒险远征偷袭郑国。老臣蹇叔劝告不听,甚至送行哭师,都阻止不了。公元前627年,孟明率兵三百多乘,秘密来到滑国(今河南省偃师市西南),郑国商人弦高正运货到东周洛阳做买卖。弦高察觉这支军队的动向,一面急忙报告祖国,一面自己冒充郑国使者,到秦营劳军。郑穆公得信,立即查看原来帮助守城的秦国将领,果然磨刀喂马,准备接应攻城了。郑国人气极就把他们赶走了。这边,弦高设法拖住秦军,使祖国赢得备战时间。按当时先轻后重的外交礼节,弦高先送上四张熟牛皮作为先礼,随后把全部货物十二头活牛,拿去犒劳秦军。他学着外交辞令,暗示秦军统帅孟明说:“寡君知道诸位将士远道而来,十分辛苦,特派我前来慰劳。我国虽不富裕,但你们住一天,就供应一天饮食,负责提供一夜的保卫工作。”孟明一听,果然不出蹇叔所料:“劳师袭远,郑必知之。”只好感叹一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可是贼偷不成,没有空手回去的,他就顺便灭了虢国才撤兵。弦高犒师救国的故事,传为千古佳话。弦高不仅爱国、机智、勇敢,还会运用诡道以误敌,挽救了祖国。秦背信弃义,玩偷袭诈术,只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秦军回去,经过崤山(今河南省洛宁县北秦岭东支脉。此指东崤山的南北二陵间)遭晋军伏击,全军覆没。孟明等三个将领做了俘虏。秦军本想利用晋国国丧忌讳用兵的机会,敢闯崤山险道,不料晋国人不信这个邪。晋主帅原轸说:“秦以贪勤民,天奉我也。”“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他们把白孝服染成黑色,上阵作战。后来也穿黑服为晋文公下葬,晋国就实行黑色丧服。秦军失败的原因,一是“以贪勤民”,趁人国丧,失道寡助,二是骄兵无谋,三是运用诡道失误。老臣蹇叔料定:“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且行千里,其谁不知?”明知崤山南北二陵,山高路窄,下临深涧,是伏击的险地,他们却错误估计晋人会因国丧忌讳出兵,因而自找死路。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孙子》论述:“故军争为利,军争为危……卷甲而趋,日夜不处,倍道兼行,百里而争利,则擒三将军。”(《军争篇第七》)“夫地形者,兵之助也。料敌制胜,计险阨远近,上将之道也。知此而用战者,必胜。不知此而用战者,必败。”(《地形篇第十》)

晋与楚两强争霸,其他中小诸侯就如郑国那样,常被指责“二心”而遭受打击,长达七十年,不仅民众不堪忍受战乱之苦,就是霸主也因内忧外患而筋疲力尽。晋国世族内斗不息,郄氏、栾氏先被灭,范、智、中行、韩、赵、魏,即六卿相互倾轧,最后韩、赵、魏胜出,三家分晋,进入战国七雄。楚国因对付东方崛起的吴国,也无力向北扩张。但晋楚和解艰难。第一次和约,只维持了三年。隔了三十三年,第二次“诸侯弭兵”成功。十几国订立停战协议,由晋国执政赵武(戏剧里的赵氏孤儿)提议,宋国执政向戌操办,于鲁襄公二十七年(公元前546年)七月辛巳,晋、楚、齐、秦及其从国代表,聚集宋国蒙门歃血结盟,宣告各国停战。规定晋楚原来的盟国,如从楚的陈、蔡、许,从晋的鲁、宋、卫、郑、曹、邾、莒、滕、薛等,必须同时向对方霸主朝贡。这样虽然休战,但中小国要向两个霸主纳贡,负担比以前是加倍了。春秋后期战火延烧到东南,吴楚争霸,吴越互灭,连续上演着“楚狂浩歌已而”、孔子师生“在陈绝粮”一类悲剧。

纵观春秋历史,战火连绵是它的特色。战争给社会造成巨大破坏,生灵涂炭,人口锐减,文物被毁灭,但战争也给前进扫清障碍,激发许多创新。例如封建制的崩溃,小国兼并成大国,楚、晋、秦、齐、吴等国开始创立郡县制,一百多个诸侯割据,终于走向多民族统一的大帝国。战争摧毁旧的农奴制度,发展土地私有制,促进铁器生产和通商积财的经济繁荣。战争使文化下移,催发人才竞争,学士、武士、策士大批登上政治舞台。救治乱局的主张,百家争鸣;左右国政的能人策士,翻云覆雨。思想解放,言论自由。孔子则集其大成,建立哲学系统,办学收徒,造就士大夫阶层。战争在春秋时代,因时间长,范围广,彻底暴露其本质规律和复杂面貌,为《孙子》的总结提炼,提供了丰富的事实依据。可以说“春秋无义战”造就了《孙子》。

孙子与孔子是同时代人。据《新唐书·宰相世系表》所载,孙子先祖是陈国贵族,因政变逃亡齐国,以国为姓,称陈完。齐桓公任陈完为工正,食采邑于田,所以又称田氏。田完五世孙田书,齐景公时为大夫,伐莒有功,赐姓孙,食采邑于乐安(今山东省惠民县)。田书生子凭,凭子即孙武。据《史记·司马穰苴列传》所载,齐景公时,晋、燕侵夺齐国的阿、甄、河上。齐师败绩,景公患之。晏婴乃荐田穰苴曰:“穰苴虽田氏庶孽,然其人文能附众,武能威敌,愿君试之。”景公召穰苴,与语兵事,大悦之,任他为将,领兵抵御燕晋之师。穰苴说,自己出身卑贱,人微权轻,不足威众,要求派宠臣监军才可。景公就命庄贾为监军。穰苴与庄贾约定第二日中午到军门会合。到期穰苴已先至约束部队,而庄贾骄贵,亲戚留饮,直到傍晚才来。穰苴责问他,为何误期?将受命之日即忘其家,今敌人内侵,百姓命危,你还有心思留饮?按律当斩。庄贾急向景公求救。穰苴不等回信,就斩了庄贾,三军将士大受震惊。随后景公使者拿着赦免令,直冲军营。穰苴说:“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问执法官:“驰三军该当何罪?”“当斩!”穰苴说:“君之使不可杀之。”改斩其仆、车之左驸、马之左骖示众。于是乘胜进兵,军威大振。晋师闻之,为罢去。燕军闻之,渡水而解。齐军全线追击,失地全部收复。这个情节与孙武吴宫演练,执法斩吴王爱姬何其相似!穰苴回国,被尊为大司马。后因大夫鲍氏、高氏、国氏进谗,齐景公退穰苴,穰苴发疾而死。齐景公十六年(公元前532年),齐国爆发四姓之乱。田氏联合鲍氏打败执政的栾氏、高昭子。孙武可能为了避祸,就来到吴国。后来田氏族执政,田常(谥号成子)竟然杀了齐简公,另立齐平公(公元前481年)。孔子要求鲁国出兵讨伐,却被季氏压下。田氏以大斗出贷,小斗收租,笼络人心,终于取代初封的姜姓,成为齐国诸侯,进入战国七雄。据上述材料来看,孙子家族世代经历兼并战争,有丰富的兵学感受。加上自己在吴王阖庐朝二十年对楚、越的实战经历,所以得以从哲学高度来认识战争,寻求破除无序战争的出路,引导战争促进社会进步。战争乱局产生了《孙子》,而《孙子》的总结提炼,开创了兵学研究。之后出现《吴子》《六韬》《三略》《司马法》《尉缭子》《李卫公问对》《孙膑兵法》《三十六计》等一系列兵法专著。《孙子》对形成战争理性认识的社会舆论,破解战争乱局,促进社会进步,功莫大焉。

图示

战国时期的铁制生产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