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军篇第九（处军相敌论）
解题
行军，指执行战斗任务时灵活应变的军事活动。包括“处军”“相敌”“附众”三大战术问题，不仅仅是队伍行进。
指挥员在不同地形，对于如何灵活“处军”，如何侦察“相敌”，就所见各种征象，如何判断敌情，以及如何恩威并施、令出必行、争取人心等“附众”的大问题，总的处理原则，曹操说：“择便利而行也。”分别说就是：一、根据山、河、沼泽、平原四种不同地形条件，选择有利条件，安全便利地行军和扎营；二、机警侦察三十八种情况，正确判断敌情应变；三、宽严相济，以“令之以文，齐之以武”相结合，组织军队教育，争取人心。以令出必行，说到做到，建立军队内部的诚信关系。
9-1 孙子曰：凡处军［1］、相敌［2］：绝山依谷［3］。视生处高［4］，战隆［5］无登，此处山之军也。
译文
孙先生说：大概军队行进、驻扎、侦察敌情要遵守以下原则。穿越山岳，靠近溪谷水草行进。选择视野开阔的向阳高处宿营，危险高地不要上去。这是山地处军的原则。
注释
［1］处军：行军、扎营、迎战等处置办法。
［2］相（xiàng）敌：侦察、判断敌情。
［3］绝山依谷：穿越山岳，靠近溪谷。绝，断，横穿。
［4］视生处高：察看富有生气的朝阳高地扎营。
［5］战隆：危险高地。战，通“颤”，恐惧。杨雄《法言·吾子》：“羊质虎皮，见草而说，见豺而战。”隆，高。
绝水必远水。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1］，令半济［2］而击之，利。欲战者，无附于水而迎客［3］。视生处高，无迎水流［4］，此处水上之军也。
译文
横渡江河，必须远离河流驻扎。敌人渡河，不要在水边迎击，等他渡过一半人马再打击，大有利。想与他决战，不要靠近水流列阵迎战。驻扎向阳高处，不能面对水流居于下游。这是江河地带处军原则。
注释
［1］水内：水边。内，同“汭”，河流弯曲处，水滨。王皙注：“内当作汭。迎于水汭，则敌不敢济。”
［2］济：渡河。
［3］无附于水而迎客：不要挨近河水迎击敌人。附，靠近。客，来敌。
［4］无迎水流：不要驻扎在河的下游。迎，向着。迎水，逆水，即处于下游。防备对方决水淹没或投毒暗害。
绝斥泽［1］，惟亟去无留。若交军于斥泽之中，必依水草而背众树，此处斥泽之军也。
译文
通过盐碱沼泽地域，赶快离开，不要停留。如在这里与敌发生遭遇战，必须靠近水草，依托树林。这是盐碱沼泽处军的原则。
注释
［1］斥泽：盐碱沼泽地。斥，盐卤，盐碱地。
平陆处易，而右背高［1］，前死后生［2］，此处平陆之军也。凡此四军之利，黄帝［3］之所以胜四帝［4］也。
译文
平原要靠边驻扎，侧翼有所依托，形成前低后高势态。这是平原处军的原则。大概这四种选择地利处军的好处，正是古代黄帝能够战胜其他部落四帝的缘故。
注释
［1］平陆处易，而右背高：平原要靠边驻扎，侧翼有所依托，形成前低后高势态。易，通“埸（yì）”，边界。右，右边，侧翼。
［2］前死后生：前低后高。《淮南子·地形训》：“高者为生，下者为死。”
［3］黄帝：轩辕氏，相传为中华民族始祖。杀蚩尤，败炎帝，逐荤粥（xūn yù），统一黄河流域。
［4］四帝：四方的部落首领。汉简《孙子》佚文称，黄帝南伐赤帝，东伐□帝，北伐黑帝，西伐白帝。
9-2 凡军好高而恶下［1］，贵阳而贱阴，养生而处实［2］，军无百疾，是谓必胜。丘陵堤防，必处其阳，而右背之。此兵之利，地之助也。
译文
大概驻军总是喜欢高爽，厌弃低湿洼地，看重向阳明亮，不要背阴黑暗。选择有水草养生、粮道方便的实地驻军。军中百病不生，这是取胜的保证。在丘陵堤坝地带，必须占据朝阳一面，并把侧翼依托着它做后盾。这些对用兵有利的措施，都是合理利用地形做辅助的。
注释
［1］好（hào）高而恶（wù）下：驻军喜欢高爽，厌弃低湿洼地。
［2］养生而处实：选择有水草养生、粮道方便的实地。
9-3 上雨，水沫至，欲涉者，待其定也。
译文
上游下雨，河中出现泡沫。想要蹚水过河，要等待洪峰过去水流平静之后。
凡地有绝涧［1］、天井［2］、天牢［3］、天罗［4］、天陷［5］、天隙［6］，必亟去之，勿近也。吾远之，敌近之。吾迎之，敌背之［7］。
译文
但凡行军路上遇到险境，有绝涧、天井、天牢、天罗、天陷、天隙等险恶地形，必须赶快离开，不要靠近。我军远离了，敌人追来就会接近它；我军正面迎上这些险恶地形，敌人反倒离开它。
注释
［1］绝涧：两岸陡峭的山涧。曹操注：“山深水大者为绝涧。”
［2］天井：四周高、中央低的洼地。曹操注：“四方高，中央下为天井。”
［3］天牢：山险环绕、易进难出的地形。张预注：“山险环绕，所入者隘，为天牢。”
［4］天罗：荆棘丛生，如罗网陷人之地。
［5］天陷：泥泞陷阱。(https://www.daowen.com)
［6］天隙：两山之间，狭窄难行且多沟坑的谷地。
［7］背之：离开它。
9-4 军行有险阻、潢井［1］、葭苇、山林、翳荟［2］者，必谨复索之，此伏奸之所处也。
译文
行军路上，遇到险隘小路、积水洼地、芦苇丛、山林、草木茂密隐蔽的地方，一定要小心反复搜查，这是敌人伏兵藏匿奸细的处所。
注释
［1］潢井：低洼地。
［2］翳荟（yì huì）：草木茂盛遮蔽。
9-5 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其所居易者，利也。
译文
敌人逼近却安静不动，是有险要可以依靠。距离很远，却来挑战，是想引诱我军轻进。他不据险阻而驻扎平地，一定是因为有利可图。
众树动者，来也。众草多障者，疑也。鸟起者，伏也。兽骇者，覆也［1］。尘高而锐者，车来也。卑而广者，徒来也。散而条达［2］者，樵采也。少而往来者，营军也。
译文
众树摇动，那是敌人来偷袭了。草丛中出现许多障碍，是敌人设疑兵。飞鸟惊起，下面有伏兵。野兽被吓跑，敌兵大举掩杀来了。尘土高扬直上，敌人战车驰来了。尘土低而宽广，敌人步兵来了。尘土散开成条列状，是敌人在砍柴火。尘土少，时起时落，是敌人在安营扎寨。
注释
［1］兽骇者，覆也：野兽被吓跑，是敌兵大举掩杀来了。覆，翻，掩杀。
［2］散而条达：散开成条列状。
9-6 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辞强而进驱者，退也。轻车先出居其侧者，陈［1］也。无约而请和［2］者，谋也。奔走而陈兵者，期也。半进半退者，诱也。
译文
来使言语谦逊却加强战备，是要进攻。来使言语强硬，又装出前进样子，是想撤兵。轻车先出列于侧翼，是在掩护布置战阵。不是因困难来求和，定有诈谋。奔忙部署阵势，是期待交战。敌兵半进半退，是伪装诱骗。
注释
［1］陈：同“阵”，作动词，部署战阵。
［2］无约而请和：不是因困难来求和，定有诈谋。约，束缚，困难。《说文解字》：“约，缠束也。”
9-7 杖而立者，饥也。汲而先饮者，渴也。见利而不进者，劳也。鸟集者，虚也。夜呼者，恐也。军扰者，将不重也。旌旗动者，乱也。吏怒者，倦也。
译文
敌兵倚靠着军杖站立，是饥饿了。前去打水自己先喝起来，是渴极了。见有利战机却不来争夺，是疲惫了。鸟雀盘聚上空，是军营虚空了。夜间惊叫，是士兵恐慌了。军中骚扰，是将帅没有威信了。旗帜乱动，是阵营乱了。军官烦躁发怒，是官兵厌倦了。
粟马肉食，军无悬缻［1］，不返其舍者，穷寇也。谆谆翕翕［2］，徐言入入［3］者，失众也。数［4］赏者，窘也。数罚者，困也。先暴而后畏其众者，不情之至［5］也。来委谢者［6］，欲休息也。兵怒而相迎，久而不合，又不相去，必谨察之。
译文
军中杀马食肉，是没有粮食了。挂起炊具，不归营舍，是要拼命的穷寇。扎堆私议，吞吞吐吐，是将领不得人心了。过多行赏，是窘迫没办法了。多次处罚，是约束困难了。凶暴待人又害怕大家反叛，不近人情到极点了。来使送礼道歉，是想停战休息了。敌人逞怒而来，却久不交战，又不撤兵，一定要仔细侦察它的企图。
注释
［1］悬缻（fǒu）：挂起炊具。缻，同“缶”，煮饭的陶锅。
［2］谆谆（zhūn）翕翕（xī）：扎堆私议。李筌注：“谆谆翕翕，窃语貌。”扬雄《方言》：“谆，憎所疾也。宋、鲁凡相恶谓之谆憎。若秦、晋言可恶矣。”“翕，聚也。”
［3］徐言入入：吞吞吐吐。有顾虑，说话含混。《说文解字》：“入，内也。”谐音“讷”。“讷，言难也。迟钝也。”
［4］数（shuò）：屡次。数赏、数罚，过多的不恰当的赏罚。
［5］不情之至：不近人情到极点了。通行本作“不精”，误。《通典》《御览》引均作“不情”。
［6］来委谢者：来使送礼道歉。委，委质，送礼。
9-8 兵非贵益多也，惟无武进［1］，足以并力、料敌、取人［2］而已。夫惟无虑而易敌者，必擒于人。
译文
军队不是人数愈多愈好，只要不恃勇冒进，能够集中力量、判明敌情、深得部下拥戴就可以了。那种没有深谋远虑，又盲目轻敌的人，一定会被敌人俘虏。
注释
［1］武进：恃勇冒进。
［2］取人：得人心，取得部下的信任和拥戴。
9-9 卒［1］未亲附而罚之，则不服，不服则难用也。卒已亲附而罚不行，则不可用也。故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2］。令素行以教其民，则民服。令不素行以教其民，则民不服。令素信著者，与众相得也［3］。
译文
士卒没有亲附之前就施加处罚，他们内心不服，不服就难以使用。士卒已经亲附了，如不执行军纪处罚，那也不可使用。所以，用温和的政治思想教育引导，配合以强制的军纪约束，这叫作恩威兼济，一定得人心。向来令出必行，教育民众，他们就信服。政令不是向来必行，教育民众，民众也就不服从。令出必行一向做得出色的将领，与部属群众的关系融洽。
注释
［1］卒：步兵。而兵是武器，泛指军队。士是甲士，战车上带甲的战士。
［2］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温和的政治思想教育，配合以强制的军纪约束，恩威并济得人心。令，号令，教导。齐，作动词，使整齐，行动一致。必取，一定得人心。取，夺得。
［3］令素信著者，与众相得也：令出必行一向做得出色的将领，与部属群众的关系融洽。素，平素，一向。相得，相称，融洽。张预注：“上以信使民，民以信服上，是上下相得也。”本句十家注本孙星衍校：“原本作‘素行者’，按注意则故书当为‘信著者’。从《通典》《御览》改正。”信著，诚信工作显著，做得出色。
汉砖上的战车图，一车、四马、三甲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