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的语言特色
孔子说:“《志》有之:‘言以足志,文以足言。’不言,谁知其志?言之无文,行而不远。”(《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孙子论述古来战争的宏文大义,必须配以独特语言形式,借言之“文”,推广“行”之远。据现传《孙子》来看,多属四字顿拍,排比押韵,骈散间错,利于口诵。既有《诗经》四言体的整齐美,又不失战国诸子散文的活泼流畅。用词简洁,句法严谨,修辞多样,篇章完整,已跳出片段零碎的语录体,进入组织严密、推论顾盼多姿的论辩文体。这在春秋文献中实属罕见。
其一,辞约义丰。例如“兵”,借助上下文的语境,时而表示“战争”(兵者,国之大事),时而表示“对敌作战”(兵者,诡道也),时而表示“军队”(不战而屈人之兵),时而表示“武器”(钝兵挫锐),等等。至于“士兵”的意义,还是后来出现的,古代以“卒”表示(视卒如婴儿)。
其二,借喻论理。《孙子》运用比喻相当丰富。不仅打比方的喻体明白浅显,形象可感,而且借来议论,使深奥的道理通俗易懂,强化它的表达效果。例如:“兵之所加,如以碫投卵者,虚实是也。”(《势篇第五》)拿起磨刀石撞击鸟卵子是什么情景?一下子就把以实击虚的用兵道理,形象又夸张地表现出来了。
“激水之疾,至于漂石者,势也。”(《势篇第五》)势,力运动表现出来的能量,人们常见却不易说明白。这里比喻“激水之疾,至于漂石”,就让人感觉到“势”是什么样了。平静的水流不会漂起石块,当它受外力阻击,加大流速的时候,能把沉淀的石块带走。孙子意在说明,指挥作战不能死板地看部队的战斗力量,只要努力设谋作法,形成激水,就有漂石那样的战势,大大加强部队的战斗力。
“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虚实篇第六》)这里,起、承、转、合,逐层借喻议论,调动人的联想,深化认识。“水因地而制流”的形象可感,就使“兵因敌而制胜”的道理浅显明白了。地形不同,水无常形,敌人虚实不同,作战就无常势。只有深入研究敌人,才能掌握其虚实。“因敌而制胜。”“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因而誉之用兵如神。
其三,排偶韵律。对偶、排比是汉语的特色之一,《孙子》还将其与押韵相结合,造成生动的语句节奏美。押韵就是在相同的位置有规律地重复,以和谐的顿挫延长,调动人的联想。令人回味,加深记忆,增强表达的效果。例如:“是故政举之日,夷关折符,无通其使;厉于廊庙之上,以诛其事。敌人开阖,必亟入之。先其所爱,微与之期。践墨随敌,以决战事。是故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九地篇第十一》)使、事、之、期、敌、事,押之部韵。女、户、兔、拒,押鱼部韵。前面几句,运用四字顿拍加隔句韵脚,表现突击战势的进程:决策——封锁消息——推敲作战计划——捕捉战机——不宣而战——因敌制胜。铿锵有力,气势逼人。后几句,同样四字顿拍,而变为连句韵,而且组成对偶联,形成对照:始如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上联是伪装示形,装作柔弱安静的样子,误导敌人,让“敌人开户”,露出破绽。开阖,银雀山汉简本作开阓。阓(hui),市场门。古代城门口有市集,或即围成外城。战争期间,城门紧闭,而市集有时进货不得不开,就有进攻的可乘之机。下联表现突击战,速度快,如迅雷不及掩耳。处女之静美,脱兔之迅疾,两相映照,突显态势变幻,主动突击的神韵,让人击节三叹。
其四,推理严密。由于古今语音变化较大,《孙子》的韵语多被淹没。不少同字为韵则没有变化。从中可以感受到韵律节奏对论述推理的强化作用。例如:“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虚实篇第六》)寡,多的反面,指兵力弱小。这里五次押寡字韵脚,跳动着强烈的节奏,使人深刻感受到隐蔽自己对分散敌人力量的重要性;也写出怎样从中寻找敌人的弱点,实施以实击虚。
“国之贫于师者远输,远输则百姓贫。近于师者贵卖,贵卖则百姓财竭,财竭则急于丘役。”(《作战篇第二》)顶针式三组排比,关联词“远输”“贵卖”“财竭”,前后连接过渡,把上下紧密串联起来,像顶针般连续推进一层。它深刻揭示战争的灾害是恶性循环:战事耗费大,必然加重对百姓的剥削,造成民贫国困,最终必定战争失败。
孙子运用排比句富有变化,多重交错,绝不单调。例如:“凡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全军为上,破军次之;全旅为上,破旅次之;全卒为上,破卒次之;全伍为上,破伍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谋攻篇第三》)这里用双叠排比,强烈对照,说明力争“全胜”的重要意义。而四字顿拍连用五组排比之后,接着一个对偶句,却是“6+6”对“7+5”,有点变化,显得摇曳多姿,吸引人们注意。“全胜”是孙子战争观的人道主义亮点,是《孙子》以战反战的基石。为什么说“全国为上,破国次之”呢?因为“破国”而取胜,自己也得付出很大的代价。所谓“克敌一千,自损八百”。而“全胜”则避免了战火的破坏,敌方的人力、物力可以取为我用。更重要的是留住多少生命啊!“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所以孔子赞赏“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论语·宪问》)。
其五,“者……也”,表示判断的语气词。论述行军相敌时,却连用三十一句,组成一篇咏叹调。把观察环境,判断敌情,本来十分枯燥的事情,说得生动有趣,顺口好记:“敌近而静者,恃其险也。远而挑战者,欲人之进也。其所居易者,利也。众树动者,来也。众草多障者,疑也。鸟起者,伏也。兽骇者,覆也。尘高而锐者,车来也。卑而广者,徒来也。散而条达者,樵采也。少而往来者,营军也。辞卑而益备者,进也。辞强而进驱者,退也。轻车先出居其侧者,陈也。无约而请和者,谋也。奔走而陈兵者,期也。半进半退者,诱也。杖而立者,饥也。汲而先饮者,渴也。见利而不进者,劳也。鸟集者,虚也。夜呼者,恐也。军扰者,将不重也。旌旗动者,乱也。吏怒者,倦也。粟马肉食,军无悬缻,不返其舍者,穷寇也。谆谆翕翕,徐言入入者,失众也。数赏者,窘也。数罚者,困也。先暴而后畏其众者,不情之至也。来委谢者,欲休息也。”(《行军篇第九》)随事洞察,排比顿挫,长短句子交错,极尽变化多彩。北宋欧阳修,因支持庆历新政而被贬官滁州,写作《醉翁亭记》自我疗伤。《古文观止》誉之为“文家之创调也”,历来脍炙人口。从头至尾,二十一句“者……也”,反复咏叹,“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读来自然受到感染,觉得陶情悦性,摆脱心灵创伤,获得从容不迫的乐观气度。对照上述孙子的文章,是否觉得文豪欧阳修的“创调”也是有来源的?
此外,《孙子》语言苍古,可能暗藏不少方言因素,成为后人需要破解的难题。作者孙武,齐人,即今山东省东部一带,方言难免被带进他的书面语言中。例如:“形之,敌必从之。予之,敌必取之。以利动之,以卒待之。”(《势篇第五》)此句意在设法调动敌人,然后在运动中伏击他。这是最早的关于运动战的思想萌芽。可是“以卒待之”的“卒”字怎么解?一般注解为“兵卒”,就与伏击意义不相合。而从上下文语境来看,“兵卒”,名词,不能表现“以利”调动敌人后怎样对待敌人的战势。孙子说:“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战势不过奇正,奇正之变,不可胜穷也。”(《势篇第五》)这里正是“奇正之变”,被调动的敌人要用奇兵对付他。清人俞樾《诸子平议补录》卷三说:“卒字疑诈字之误。《军争篇》:‘故兵以诈立,以利动。’亦以利与诈对言,是其证也。此言敌之未至,则以利诱之,使之从我;及其既至,又必出奇,乃能制胜也。僖三十三年《公羊传》:‘诈战不日。’何休注曰:‘诈,卒也,齐人语也。’是齐语诈、卒声相近。孙子本齐人,其言诈如卒,故误为卒耳。”(见郭在贻《古代汉语词义札记》)按:俞说作为疑误提出,有内证与旁证,较为可信。如是方言“以诈待之”,倒是上下贯通了。可见,以“兵卒”注解“以卒待之”,不合孙子原意。
孙子与孔子同时代,而今传《孙子十三篇》与《论语》的语言风格大异其趣,倒是与战国诸子,如《荀子》的语言风格相似。(https://www.daowen.com)
第一,《论语》是语录体,虽有论理也是说话的口气;《孙子》是议论文,具备概念、判断、推理诸要素。
第二,《论语》多是短章凑合,各自为政,前后不一定有逻辑关系。篇名只是取开头的两个字,不是主题或中心论题。《孙子》篇章组织围绕一个论题,分章各就其一个方面展开论述,突出主题思想,并取其作为篇名。如《论语》的《学而第一》,只是摘取开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开头两个字罢了。《孙子》则不同,《计篇第一》就围绕计算预测,论述战前的战略部署,篇名就是主题。
第三,古今字。上古汉字量少,有些概念没有相应的文字符号,就由已有的字兼代,后来造了新字才分开使用。这种“古今字”,反映了书面语的时代特征,可作为测定语言时代的一种试剂。例如“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论语·里仁第四》)这个“知”是“智”的古字。《论语》全书,凡是“智”的意思都用“知”字。《孙子》就不同,“知”与“智”并行不谬,没有“知”兼代“智”的情况。例如:“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作之而知动静之理,形之而知死生之地,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智者不能谋。因形而错胜于众,众不能知。”(《虚实篇第六》)这里几个“知”字都卸去兼代意义,而“智”字独立运行。这种情况在战国诸子文献中是普遍的。如孟子引用的齐人语:“虽有智慧,不如乘势。”(《孟子·公孙丑上》)又如“说”与“悦”这对古今字。《论语》第一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就是以“说”兼代“悦”字。《孙子》“怒可以复喜,愠可以复悦”(《火攻篇第十二》)就用今字“悦”。1972年出土的银雀山汉简《孙子》,是西汉初年的隶书抄本,其中出现古今字混用的情况。有仍用古字的,例如:“将者,知(智)□……”(《计篇第一》)“虽知(智)者,不能善其后矣。”(《作战篇第二》)有用今字的,例如:“无智名,无勇功。”(《形篇第四》)还有把今字当古字乱用的,例如:“胜可智(知)〔□〕不可为也。”(《形篇第四》)“四五者,一不智(知),非王霸之兵也。”(《九地篇第十一》)推想其所据原本不一。其中有比今传《孙子》文本更早的迹象。
第四,双音词。古代汉语是单音节,一个字就是一个词。随着社会发展,后来逐渐趋向双音节,到现代汉语基本就是双音节了。《论语》除了少数叠音联绵词外,很少一般的双音词。而《孙子》则较多双音词。例如:上例中的“得失”“动静”“死生”“有余”“不足”等。又如:“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用,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作战篇第二》)这里大多数是双音词了。
语言风格是时代的产物。现传《孙子》沿用宋本《孙子十家注》《武经七书》。1972年4月,山东临沂银雀山一号汉墓出土竹简4942枚,包括《孙子》三百余枚,《孙膑兵法》四百余枚,以及《尉缭子》《六韬》《管子》《晏子》《墨子》等。文物证明孙子与孙膑是两个人,确如《史记》所言各有兵法著作传世。过去因《孙膑兵法》失传,误认孙子即孙膑的问题得以解决。(从南宋叶适至陈振孙、梁启超、钱穆《先秦诸子系年考辨》,都误认“史无孙子其人”“武即膑名耳”。)
汉简《孙子》是毛笔墨书多人手抄隶书。据同时出土的“半两钱”“五铢钱”推断,当属西汉前期。而汉简抄录时间当更早些,因为它对汉初几个皇帝名字都不避讳。如0524简“子言晋邦之将”,不避汉高祖刘邦,0129简“盈虚实”不避惠帝刘盈,0134简“非士恒势也”不避文帝刘恒,0392简“葆启”不避景帝刘启,0182简“四路必彻”不避武帝刘彻。而今本《九地篇第十一》“常山之蛇”,则避汉文帝名讳。汉简则不避,作“恒山之蛇”。由此看来,汉简本成书当在秦末汉初。与今行本对校,除少量文字有出入外,大体相同,属于一个版本流传至今。文字出入,有些可以看出是笔误,多人手抄难免差错。有些则说明此前长达三百年间,《孙子》不止一种版本,或经几个时期、多个学者修订而成。《韩非子·五蠹篇》说:“今境内之民皆言治,藏商、管之法者家有之,而国愈贫,言耕者众,执耒者寡也。境内皆言兵,藏孙、吴之书者家有之,而兵愈弱,言战者多,被甲者少也。”魏文侯时有商人白圭“乐观时变”,善于用智慧经商致富。他说:“吾治生产,犹伊尹、吕尚之谋,孙吴用兵,商鞅行法是也。”(《史记·货殖列传》)所以,班固《汉书·艺文志》著录:“《吴孙子兵法》八十二篇,图九卷;《齐孙子》八十九篇,图四卷。”(对“吴孙子”,唐颜师古注:“孙武也,臣于阖庐。”对“齐孙子”,颜师古注:“孙膑。”)这数量差异,可能就是秦以前直至孙武生前,《孙子》不同版本混杂的情况。至于哪个是孙子原著,哪个是阖庐所见文本,已被历史淹没,不可探寻了。出现在后人面前的就是现传的语言风格近似战国诸子,而内容只讲春秋车战不涉及战国骑战,确系春秋论著的《孙子十三篇》。
白虎纹瓦当拓片
青龙纹瓦当拓片
玄武纹瓦当拓片
朱雀纹瓦当拓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