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地篇第十一（战地心理论）
解题
九地，各种作战境地。九，泛称多。篇中时而列出九种，时而十种，时而六种，都不是实数。本篇论述在不同战地，要因地制宜，采取相应的战术。同样是地，上篇《地形篇第十》讲的是战场的客观地理，如险易、广狭、远近等，需用不同战术。本篇讲的是军队进入敌境之后，所遇地形与战士心理变化，即人地合一的新问题。也就是说，要研究战地心理学。孙子特别重视战争胜败与人员心理因素的密切关系，即“兵之情，围则御，不得已则斗，过则从”，“兵士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深入则拘，不得已则斗”，“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等，当是实战经验的总结。然而，他强调作战机密时又暴露“若驱群羊……莫知所之”等“愚兵”思想。
孙子主张心理战，尽量利用敌人的心理，“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敌人开阖，必亟入之。先其所爱，微与之期。践墨随敌，以决战事”等，具有对抗哲学的普遍意义。
11-1 孙子曰：用兵之法，有散地，有轻地，有争地，有交地，有衢地，有重地，有汜地［1］，有围地，有死地。
译文
孙先生说：作战的法则，环境影响心理的战地，可分为散地、轻地、争地、交地、衢地、重地、氾地、围地、死地九种。
注释
［1］氾地：通行本作“圯（yí）地”，汉简作“泛”，通“氾”。氾地，大水泛滥区域。而“圯”，桥。当是形近而误。
诸侯自战其地，为散地［1］。入人之地而不深者，为轻地。我得则利，彼得亦利者，为争地。我可以往，彼可以来者，为交地。诸侯之地三属［2］，先至而得天下之众者，为衢地。
译文
诸侯在本土交战，士卒易逃散的，是散地。进入敌国不深，可以轻易退回的，是轻地。我军得到有利，敌军得到也有利的，是争地。我军可以前去，敌军可以进来的，是交地。多国交界，抢先占领可结交邻国取得众人支持的，是衢地。
注释
［1］自战其地，为散地：曹操注：“士卒恋土，道近易散。”
［2］诸侯之地三属（zhǔ）：多国交界地区。属，连接。
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1］山林、险阻、沮泽，凡难行之道者，为氾地。所由入者隘，所从归者迂，彼寡可以击吾之众者，为围地。疾战［2］则存，不疾战则亡者，为死地。
译文
深入敌人国境，背离城市很远，补给、返回两难的，是重地。山林、险阻、沼泽水网，所有道路难走的，是氾地。进入路窄，退出又迂回，敌人少量兵力可以打击我大部队的，是围地。拼命速战，可以求生，不速战就要灭亡的，是死地。
注释
［1］入人之地深，背城邑多者，为重地：深入敌国，背离城市很远，补给或返回两难的，是重地。背，背对着，背离。
［2］疾战：速战。疾，快，急速。
是故散地则无战，轻地则无止，争地则无攻，交地则无绝，衢地则合交，重地则掠，氾地则行，围地则谋，死地则战。
译文
因此，在散地不要轻易交战，在轻地不要停留，在争地不要强攻敌占区，在交地不要失去前后联络，在衢地要多结交邻国，在重地要掠取粮草补充给养，在氾地要迅速通过，在围地要设谋脱险，在死地只有拼命速战。
11-2 所谓古之善用兵者，能使敌人前后不相及，众寡不相恃，贵贱［1］不相救，上下不相收［2］，卒离而不集，兵合而不齐。
译文
据说从前善于指挥作战的人，就能够使敌人的部队前后不相策应，主力与支队不能相互依靠，官兵不能相互救援，上级统属不了下级，步兵溃散集不拢，军队集合不能齐心协力作战。
注释
［1］贵贱：指官与兵。春秋时代贵族任军官，士兵是奴隶。
［2］上下不相收：上级统属不了下级，建制被打乱。收，收拢，聚集。原本作“上下不相扶”，据武经本改。
合于利而动，不合于利而止。敢问：敌众整而将来，待之若何？曰：先夺其所爱，则听矣。
译文
战势对我有利，就立即行动。形势不利，立即停止。请问：敌人大部队，阵势严整地向我进攻，应该怎样对付？回答说：首先夺取敌人珍爱的要害处，它就会听从我的调度了。
兵之情主速［1］，乘人之不及，由不虞之道，攻其所不戒也。
译文
战争的情理最讲究速度，要乘敌人措手不及的时机，从敌人预料不到的途径，攻击敌人没有戒备的地方。
注释
［1］兵之情主速：战争的情理最讲究速度。兵贵神速。主，主要，根本。
11-3 凡为客［1］之道，深入则专，主人不克［2］；掠于饶野，三军足食；谨养而勿劳，并气积力；运兵计谋，为不可测。投之无所往，死且不北，死焉不得士人尽力［3］？兵士［4］甚陷则不惧，无所往则固。
译文
大概到别国境内作战的法则，深入敌国腹地，士卒一心一意作战，对方不能胜我。到丰饶的原野掠夺粮食，全军的给养可保充足。注意休整，不使部队疲劳，鼓舞士气，积蓄战斗力。部署兵力，计算谋划，造成敌人无法揣测的态势。必要时把队伍置于无路可退的境地，官兵只有死战，不能败逃，怎会不尽力？可见，全军官兵深陷危险境地，心理反而不畏惧，无路可走军心反而稳固。
注释
［1］客：客军，进入别国作战的军队。
［2］克：战胜。
［3］死焉不得士人尽力：在死地官兵怎会不尽力？焉，疑问代词。宋郑友贤《孙子遗说》：“诸家断为二句者，非武之本义也。”连为一句，上下文意通顺。
［4］兵士：全军官兵。
深入则拘［1］，不得已则斗。是故其兵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约而亲，不令而信［2］。禁祥去疑［3］，至死无所之。
译文
深入敌国，官兵受环境约束，不敢离散，不得已只有拼命战斗。所以，军队不用整顿就注意戒备，不提要求能主动效力，不等约束会亲密互助，不必申令就遵守纪律。禁止占卜等妖祥迷信活动，以消除官兵疑惑，他们到死都不会跑到别处去。
注释
［1］深入则拘：深入敌国，官兵受环境约束，不敢离散。拘，束缚，约束。
［2］不修而戒，不求而得，不约而亲，不令而信：指敌国战争环境对军队心理产生积极影响。怕遭到敌国群众的激烈反抗，会主动加强戒备，主动效力，搞好团结，遵守纪律。“王者之师，约法三章，秋毫无犯”等佳话，都是环境心理问题。
［3］禁祥去疑：禁止妖祥迷信活动，消除官兵疑惑。祥，凶吉的预兆。如占卜、算命。《汉书·五行志》：“妖孽自外来者谓之祥。”
吾士无余财，非恶货也；无余命，非恶寿也。令发之日，士卒坐者涕沾襟，卧者涕交颐。投之无所往者，诸刿［1］之勇也。
译文
我军官兵不留钱财，不是厌恶财货；不顾性命，不是不要寿命。作战命令下达的时候，官兵们很激动，坐着的泪湿衣襟，躺着的满面涕痕。军队一旦到了无路可退的境地，就会出现专诸、曹刿那样的勇士。
注释
［1］诸刿（guì）：古代勇士名字。一说指专诸、曹刿两人。公元前515年，吴公子光（即吴王阖庐）谋夺王位，伍子胥推荐勇士专诸行刺。专诸暗藏匕首于鱼腹中，进献烧鱼到吴王僚面前，趁他闻味，立即刺死。专诸被卫队杀死，公子光乘机除乱，夺取王位。当年孙武献《孙子十三篇》给吴王阖庐，怎敢当面触其隐私？甚不合理。或是后人增益。银雀山汉简本，“以上智为间”举例，竟有战国时代的苏秦，同样是后人篡改。刿，曹刿，即曹沫，春秋时鲁国勇士。公元前681年齐鲁会盟于柯（今山东省东阿县），曹刿当场劫持齐桓公，逼他签约，归还侵占的鲁国土地。（二事见《史记·刺客列传》）
11-4 故善用兵者，譬如率然［1］。率然者，常山之蛇［2］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敢问：兵可使如率然乎？曰：可。夫吴人与越人相恶也，当其同舟而济，遇风，其相救也，如左右手。
译文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指挥的军队好比“率然”。“率然”是北岳恒山的一种蛇。打击它的头部，尾巴就来反击。打击它的尾巴，头部就来反击。打击它的中腹，首尾都会来救应。请问：“军队作战可以让它像‘率然’那样吗？”回答：“可以。”例如，吴国人与越国人本来是互相记仇的，但当他们同船渡河，突然遇到大风时，配合救助就像一个人的左右手那样。
注释
［1］率然：《神异经·西荒经》：“西方山中有蛇，头尾差大，有色五彩。人、物触之者，中头则尾至，中尾则头至，中腰则头尾并至。名曰率然。”
［2］常山之蛇：常山，即北岳恒山，在今河北省曲阳县西北、山西省浑源县南。因避西汉文帝刘恒名讳改称“常山”。北周以后再改回来。银雀山汉简本作“恒山”。可见此处“常山”也是后人窜改。
是故，方马埋轮［1］，未足恃也。齐勇若一，政之道也。刚柔皆得，地之理也。故善用兵者，携手若使一人，不得已也。
译文(https://www.daowen.com)
所以，栓马匹、埋车轮，来稳固战阵是靠不住的。要使战士齐心英勇杀敌，得靠管理教育得法。要使刚强、柔弱的战士都能发挥作用，就要合理利用战地形势。所以善于用兵的人，指挥全军上下，如同携手一个人，叫他不能不服从命令。
注释
［1］方马埋轮：构筑工事。古代车战，以马匹并联、车轮埋地，构筑防线，以防备冲击。方，并。《说文解字》：“方，并船也。”
11-5 将军［1］之事，静以幽［2］，正以治。能愚士卒之耳目，使之无知。易其事，革其谋，使人无识。易其居，迂其途，使人不得虑。
译文
统帅军队的任务，要镇静而且幽深莫测，公正严明，管理得法。能够蒙住士兵的耳目，使他们对作战计划懵懂无知。常常更改做的事，变化用的计谋，使人无法看破机密。不时改换驻地，故意迂回走路，使人摸不着我军的意图。
注释
［1］将（jiàng）军：率军，指挥军队作战。
［2］静以幽：镇静而且幽深莫测。以，而。
帅与之期，如登高而去其梯。帅与之深入诸侯之地，而发其机，焚舟破釜［1］。若驱群羊，驱而往，驱而来，莫知所之。聚三军之众，投之于险，此谓将军之事也。
译文
主将命令部下执行任务，就像叫人登高却撤去梯子，不留退路。率领大家深入别的诸侯国土，就像弩机发箭，一往无前。焚烧渡船，摔破饭锅，决一死战。指挥部队像赶一群羊，赶过去又赶过来，没有人知道到底往哪里去。聚集起全军官兵，投放到危险境地拼命求胜。这就叫统帅军队的本事。
注释
［1］焚舟破釜：即破釜沉舟。摔破饭锅，凿沉舟船，表示决一死战。见《史记·项羽本纪》。银雀山汉简本无此句。当是后人增益。
11-6 九地之变，屈伸之利，人情之理，不可不察也。
译文
各种战地如何随机应变，攻守进退的利害，官兵在战地的心理状态，这些不能不认真研究考察。
凡为客之道，深则专，浅则散。去国越境而师者，绝地也；四达者，衢地也；入深者，重地也；入浅者，轻地也；背固前隘者，围地也；无所往者，死地也。
译文
大概进入别国作战的法则，进入敌境越深，军心越专一；入境浅近，军心易涣散。离开本土越境作战，叫绝地；四通八达的地方，叫衢地；进入敌境纵深腹地，叫重地；进入敌境浅近地区，叫轻地；背有险阻又面对隘路，叫围地；无路可走的，叫死地。
是故散地，吾将一其志；轻地，吾将使之属；争地，吾将趋其后；交地，吾将谨其守；衢地，吾将固其结；重地，吾将继其食；氾地，吾将进其途；围地，吾将塞其阙［1］；死地，吾将示之以不活。
译文
因此，在散地，我将统一官兵的思想；在轻地，我要保持队伍前后连续；在争地，我将迅速包抄敌人的背后；在交地，我要谨慎防备敌人进攻；在衢地，我将巩固与诸侯国的结盟；在重地，我要保证军粮的供应；在氾地，我军要迅速通过；陷入围地，我就堵塞逃生的豁口；到了死地，我就向大家表示殊死奋战的决心。
注释
［1］塞其阙：我自塞逃生豁口，激励官兵，合力抵抗，然后伺机突围。阙，豁口。这是反用“围师必阙”的策略。
故兵之情，围则御，不得已则斗，过则从［1］。
译文
因此，作战部队的心理状态，陷入包围圈就合力抵抗，形势迫不得已会拼命战斗，处于危险绝境反而听从指挥。
注释
［1］过则从：处于危险绝境反而听从指挥。曹操注：“陷之甚过，则从计也。”甚过，指险境。
11-7 是故不知诸侯之谋者，不能预交；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不用乡导者，不能得地利。［1］
译文
所以，不了解诸侯的战略动向，不能与他结盟；不熟悉山林、险阻、沼泽等地理特点，不能冒险行军；不用当地向导，不能利用地形的优势。
注释
［1］按：这三句与《军争篇第七》（7-3）雷同。疑是错简。一说，有意重复，强调此三事重要。
四五者，不知一，非霸王之兵也。夫霸王［1］之兵，伐［2］大国，则其众不得聚；威加于敌，则其交不得合。是故不争天下之交，不养天下之权［3］，信己之私［4］，威加于敌，故其城可拔［5］，其国可隳［6］。施无法之赏，悬无政之令，犯［7］三军之众，若使一人。犯之以事，勿告以言；犯之以利，勿告以害［8］。
译文
以上四五事，有一项不明了，就不是霸王的军队。霸王的军队，讨伐大国，能叫他来不及动员众多兵力；威势压倒敌人，他们的盟友不敢策应。所以，不必与其他诸侯争先结盟，不用在各地培植权变势力，只要宣扬自己尊王伐罪的主张，兵威所向，就可以夺取他们的城池，打破敌人的国都。然后施行超格的奖赏，颁布非常的政令，激励全军官兵奋勇作战，就如同使唤一个人。给他任务激励，不用解释；用奖赏激励战斗，不说危险。
注释
［1］霸王：春秋五霸，诸侯之长。本称“伯”（爵位：公、侯、伯、子、男），后假借“霸”字（本义是阴历月初的月牙）。东周王室衰落，诸侯争霸，出现以“尊王攘夷”为名，其实把持王室政教的诸侯联盟领袖。如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等。挟天子以令诸侯，武力征伐不听命的国家。这一定程度上维持了秩序，保护中原地区不受异族侵略，缓和诸侯之间的无序战争，避免了中国走向分裂。
［2］伐：讨伐，声讨有罪。
［3］不养天下之权：不在各地培植自己争权的势力。
［4］信（shēn）己之私：宣扬自己尊王伐罪的主张。信，同“伸”，表白。
［5］拔：拉出，夺取。
［6］隳（huī）：毁坏。
［7］犯：触动。《玉篇》：“犯，抵触也。”引申为激励等。重奖必有勇夫，就是激发人们求胜的欲望。曹操注：“犯，用也。言明赏罚，虽用众若使一人也。”
［8］犯之以利，勿告以害：用奖赏激励勇敢战斗，不说危险。
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夫众陷于害，然后能为胜败。故为兵之事，在于顺详敌之意［1］，并敌一向［2］，千里杀将，此谓巧能成事者也。
译文
军队投放到危亡境地，然后能生存；官兵陷于死地，反而奋战求生。大家都落在危险绝境，才会团结奋力争取胜利。所以，指挥作战的巧妙，就在于假装顺敌之意佯动，实际集中兵力攻其要害一处，甚至奔袭千里，斩杀敌将。这叫作智巧能成就大事啊！
注释
［1］顺详敌之意：顺敌之欲而佯动。详，一本作“佯”。（见刘寅《孙武子直解》）曹操注：“佯，愚也。”顺佯，即装傻，顺敌贪欲而佯动，以骄其志，然后伺其懈怠进击之。
［2］并敌一向：并力攻击敌方要害一处。曹操注：“并兵向敌。”
11-8 是故政举［1］之日，夷关折符［2］，无通其使；厉于廊庙之上［3］，以诛其事［4］。敌人开阖［5］，必亟入之。先其所爱，微与之期。践墨随敌［6］，以决战事。是故始为处女，敌人开户，后如脱兔，敌不及拒。
译文
所以，一旦战事爆发，就要封锁关口，废除通行凭证，禁止外国使者往来。高层会议秘密讨论，研究敲定作战计划。发现敌方市场门开，必须迅速乘虚而入。抢先夺他最珍爱的要害处，不要事先约期宣战。计划践行要随敌情变化，看形势决定作战行动。所以起初是少女般娴静温柔，麻痹敌人放松门户，然后像逃脱的兔子，飞速进攻，使敌人来不及抗拒。
注释
［1］政举：战事爆发。政，通“征”，征战。举，举动。
［2］夷关折符：闭关不准通行。夷，铲平。符，符节，凭证。
［3］厉于廊庙之上：高层会议反复研究。厉，同“砺”，磨炼，研究。廊庙，庙堂，御前会议。
［4］诛：责问，研究推敲。诛其事，即研究敲定作战计划。
［5］开阖：开门。银雀山汉简本作“开阓（huì）”。《说文解字》：“阓，市外门。”战争期间，市场门偶尔打开，可乘机而入。
［6］践墨随敌：执行计划随敌情变化。墨，木匠墨线，引申为制作的蓝图，计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