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社会主义学发达考(续)

西汉社会主义学发达考(续)

申 叔

西汉末年,儒生进用,益嫉视富民。所建之策,均以削富民特权为主。试录其说如左。

萧望之疏曰[1]:“民函阴阳之气,有好义欲利之心,在教化之所助。虽尧在上,不能去民欲利之心,而能令其欲利不胜其好义也。虽桀在上,不能去民好义之心,而能令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尧、桀之分,在于义利而已,道民不可不慎也。今欲令民量粟以赎罪,如此则富者得生,贫者独死,是贫富异刑而法不壹也。人情贫穷,父兄囚执,闻出财得以生活,为子弟者,将不顾死亡之患、败乱之行,以赴财利。一人得生,十人以丧。如此伯夷行坏,公绰名灭。政教一倾,虽有周召,恐不能复。”

匡衡疏曰:“今天下俗贪财贱义,好声色,上侈靡,廉耻之节薄,淫辟之意纵,纲纪失序,疏者逾内,亲戚之恩薄,婚姻之党隆,苟合侥幸,以身设利。不改其原,虽岁赦之,刑犹难使措而不用也。臣愚以为宜壹旷然大变其俗。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朝廷者,天下之桢干也。朝有变色之臣,则下有争斗之患;上有自专之主,则下有不让之人;上有克胜之佐,则下有伤害之心;上有好利之臣;则下有盗窃之民。此其本也。今俗吏之治,皆不本礼让而上克暴,或忮害好陷人于罪,贪财慕势,故犯法者众,奸邪不止。虽严刑峻法,犹不为变。此非其天性,有由然也。”

贡禹疏曰:“古者不以金钱为币,专意于农。故一夫不耕,必有受其饥者。今汉家铸钱及诸铁官,皆置吏卒徒,攻山取铜铁,一岁功十万人已上。中农食七人,是七十万人常受其饥也。自五铢钱起以来,七十余年,民坐盗铸钱,被刑者众。富人积钱满室,犹无厌足。民心动摇,商贾求利,东西南北,各用智巧,好衣美食,岁有十二之利,而不出租税。农夫父子,暴露中野,不避寒暑,捽草杷土,手足胼胝,己奉谷租,又出槁税,乡部私求,不可胜供。故民弃本逐末,耕者不能半。贫民虽赐之田,犹贱卖以贾,穷则起为盗贼。何者?末利深而惑于钱也。是以奸邪不可禁,其原皆起于钱。疾其末者绝其本,宜罢采珠玉金银铸钱之官,亡复以为币。市民勿得贩卖,除其租铢之律,租税禄赐,皆以布帛及谷。使百姓一归于农,复古道便。”

又曰:“孝文皇帝时,贵廉洁,贱贪污,贾人赘婿及吏坐臧者,皆不得为吏。赏善罚恶,不阿亲戚,罪白者伏其罪,疑者以与民,无赎罪之法,故令行禁止,海内大化。天下断狱四百,与刑措无异。武帝始临天下,自见功大威行,遂从嗜欲。用度不足,乃行一切之变,使犯法者赎罪,入谷者补吏。是以天下奢侈,官乱民贫,盗贼并起,亡命者众。郡国恐伏其诛,则择便巧史书、习于计簿能欺上府者,以为右职;奸轨不胜;则取勇猛能操切百姓者,以苛暴威服下者,使居大位。故亡义而有财者显于世,欺谩而善书者尊于朝,悖逆而勇猛者贵于官。故俗皆曰:‘何以孝弟为?财多而光荣。何以礼义为?史书而仕宦。何以谨慎为?勇猛而临官。’故黔劓而髡钳者,犹复攘臂为政于世,行虽犬豕,家富势足,目指气使,是为贤耳。故谓居官而置富者为雄桀,处奸而得利者为壮士。父勉其子,兄劝其弟,俗亡坏败,乃至于是。察其所以然者,皆由犯法得赎罪,求士不得真贤,相守崇财利,诛不行之所致也。”

由以上所言观之,望之之说,在于削富民之特权,使富民无所用其富。(晁错之言入粟拜爵,指力田者言也。此则指富民而言。)匡衡、贡禹均欲塞人民趋利之端,使人人以财为贱,而贡禹废钱之议,尤为重农抑商之本原。(盖此策与晁错所言略近,商人致富之由,由于以货易钱。若废钱不行,以粟为交易之品,则富人所积之钱失其所用,而人民亦相率而业农。)故汉代之思想以业商为羞,(如杨恽《报孙会宗书》云:“恽幸有余禄,方籴贱贩贵,逐什一之利。此童竖之事,污辱之处,恽亲行之,下流之人,众毁所归。”)以言利为恶德。(如董仲舒《春秋繁露》言:“君子终日言不及利。”又云:“人甚有利而大无义,虽甚富则羞辱大,怨恶深,祸患重。”又仲舒对江都王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而急其功。”而扬雄《法言》亦斥货殖为蚊。可以观西汉人之思想矣。)虽不足以均民间之贫富,然足以塞人民欲富之心。人民无欲富之心,则富民之数日稀,(如疏广不为子孙立产业是也。)而贫者之产,亦不至为富民所龙[2]断。此亦以均贫富为目的者也。(汉人之思想在己不欲逐利而欲利普及于万民。)至于王莽之时,欲实行均财之策,使土地财产均为国有。其所立之法约有四端,试述之如左。

一曰名天下之田为王田,不得卖买。(莽言:豪民侵陵,分田劫假,名曰三十税一,实什税五。父子兄弟,终年耕耘,所得不足以自存,故富者犬马余菽粟,贫者不厌糟糠。予始令天下公田曰井,今更名天下之田曰王田。其男口不盈八而田过一井者,分余田与宗族、邻里、乡党,故无田者今授田如制。)

二曰名奴婢为私属,不得卖买。(莽言:昔置奴婢之市,与牛马同阑,制于臣民,专断其命,缪于天地之性、人为贵之义。案:莽行此策,颇重人权。)

三曰命县官酤酒、卖盐铁器、铸钱,设六管之官。(https://www.daowen.com)

四曰禁私铸钱币,令民不得挟铜,列侯以下不得挟黄金。

由此制观之,则王莽立法之初,亦欲均地权而尊人权,收国中之利以分配全国之民,是为土地财产国有之制,盖即汉武盐铁之法而扩张之者也。然汉武、王莽之时,人民莫不嗟怨。推其原因,盖贵贱之级不除,虽下民无贫富之差,而上之所入则百倍于民。不足以制在上者之不富,不得谓之真均平也。况君主利用此策,假限制富民之名龙断天下之利源,以便其专制,而理财之臣,又或因之以致弊。(《盐铁论》曰:“间者,郡国令民作布絮,吏留难,与之为市,吏之所入,亦民间之为,而行奸卖,农民重苦,女红再税,未见输之均。县官猥发,阖门擅市,万物并收,则物腾跃,而商贾侔利,自市吏,容奸豪,未见准之平。”此理财者滋弊之证也。)是则土地财产国有之说,名曰均财,实则易为政府所利用。观于汉武、王莽之所为,则今之欲设政府,又以平均地权愚民者,均汉武、王莽之流也。

图示

图示

图示

图示


[1]萧望之疏曰,底本此处作“疏望之萧曰”,据下文“匡衡疏曰”“贡禹疏曰”,当作“萧望之疏曰”。

[2]龙,当作“垄”,后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