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商兑

社会主义商兑

比来,国人研究社会主义者弥夥。不材既已为社会主义一篇,综摭斯事之大凡,冀与同声者共明其真相矣。顾区区之意,以谓二十世纪不采社会政策之国家,可以号之为聋瞽,不讲社会政策之经济家,可以谥之为冥顽。特所谓国家社会政策者,与所云极端社会主义有殊。世习以社会主义概言之,而校论辨析之际,固当有以区而别之也。国家社会政策者,其条段有可商酌,而主义无可否拒。独极端之社会主义,则经济学者固不能无攻驳之加。今特捃摭纲要,沿缘日本津村、樋口诸氏所述,移似国人,其诸有乐与相扬榷之者乎?

社会主义论者,第一要旨,即考核世间真正生产之财,非由资本、土地而来,实属劳动之结果。无劳动则土地荒废而已耳,无劳动则资本滞积而已耳。财曷从生,得劳动而后资本、土地乃有以应夫生财之用,是故生财惟一之手段,不外乎劳动。财之生也,劳动之结果云尔。夫劳动之结果,即应归劳动家所有,胡为听资本家坐取其赢息,地主安享其租资也。

劳动家之所为,不克享其结果者,则由资本家及地主依托今日私有财产制度,以肆其豪夺巧取。欲救正之,当建设社会主义的国家,如不材前篇所述者也。缘是以观,前一议为其理由,后一议为其手段。极端社会主义(后均略称社会主义)之要领具于是,而攻之者亦即用是以为其所薄伐之中坚。

如是,首当辨者,即劳动之结果果应悉归劳动家所有乎?此问题之肯决否决,即社会主义者与非社会主义者之所以为绌信。虽然,不材之意,则谓对此尤有一先决问题,曰:生产之财果皆为劳动之结果乎?

向者不材言之矣,社会主义之渐由虚论趋于学理,而近夫经济学上之观察者,断推麦克私。麦克私著论之本根,即为财之生产悉出劳动之一义。夫使麦氏之义果不诬,则破灭私有财产制度之说,姑毋问事实上能否实行,而其理论,固足以自通。无如吾人照以科学的眼光,征诸历史的现象,对于麦氏,有不能漫焉为之袒者。

由自足经济时代变而为交通经济时代,而分业以兴,交换以起。毋论谁何,断无能以生产之结果归功于一己者。目之所接,万品纷纭,随举一物,皆莫不赖数人或至数十人直接间接之协助乃克有成。譬诸一靴,目论者恒谓靴之成者,靴工劳动之结果,抑思靴工之所得措其手者资于革,则革工导之先矣;革之脱也,事起于屠牛,则屠者为之预矣;无牛则又安所得屠也,则牧者又为之肇其基矣。不宁惟是,使无建筑之匠,则场厂店屋曷从设也。又浸假而无织麻者敷之裹,锻铁者琢之钉,组丝者系之纽,调墨者和之油,靴工之业,犹未可以独行也。推而言之,无织造者给之衣,无耕种者授之食,无采樵掘矿者供之薪炭,彼靴工者复奚以为乎?且器械材料,不尽能求备于国中也,则由英而求之法者有焉,由欧而求之美之亚者有焉。靴工将舍靴而之法之美之亚以求其所需乎?必不能矣,则不能不仰于商,而车夫舟子咸有赖焉矣;盗窃之时发,不可以不备,则巡警为所需矣;异族之欺陵,不可以无卫也,则海陆军为所需矣;权利关系之争不能无起也,则裁判官、辩护士亦所需矣;七情之感、四时之变不能无病也,则医药尤所重矣。一切行为,皆有藉夫知识。知识兴于学,而教师又为种种事业之母矣。靴工业虽下,固非可以不学者也。然则一靴之结果,不独以上所举诸业有助,而教师又为助之厚焉者。准是以谈,一物之成,其相缘以为助者,殆不可以珠记。况其事有繁且美于靴业者,则其需于人者尤多。然则处今日之经济时代,而率口论断以为某物成于某人,不学浅人而已矣。今夫漫然以天下生产之物为悉出于劳动之结果者,乃谓靴之结果悉出于靴工之类也。因而主张一切财产宜归劳动家者,无异于主张靴值悉为靴工之“享乐财”,而革商牧夫乃至农樵诸家,均无得取偿于靴工,致分其利也。呜呼!浚哲如麦生,顾颠倒至此,岂非有所蔽之过哉?

以上盖就理论折麦氏等以为生产财物、不应悉归劳动家所有也,是曰不应。抑即以事势衡之,而生产财物亦万不能悉归劳动家所有,是曰不能。何以故?社会主义者哀怜劳动家矣,不知尤有较劳动家为可哀怜者。社会主义者固所不能慭置之者也,若老而独者,若幼而孤者,若病而废者,皆不能劳动者也。不能劳动而社会固不能屏弃之死地,亦将有以匡救而生活之。使一如社会主义者所言,人人咸须劳动以得资,舍劳动无余事,舍劳动家无他流,则其独老孤幼病废之俦,社会主义者固无阶以处之矣。将如今日社会之所以处之者处之乎,则社会主义的国家又破其例而乱其纲矣。社会主义者,其有以语我来。

曰尽破今日社会制度,曰建设社会主义的国家,吾第期期以为不可也。社会主义者之心不吾服,今姑纵之以从其志,不材则有以演推矛陷盾之观。(https://www.daowen.com)

有生产即有消费,生产消费两额,不亭于平,则恐慌起。此言经济者之所熟讲,而亦社会主义者之所不能无念者也。然社会主义者则为之说曰:“以一切之生产悉属公营,政府则每年预为测算供求之大数,使咸济于平,无侈无啬,万众各得其所,恐慌无自起也。”是说也,姑不论政府之神力果能逮此否,且社会发达以还,经济殊无国界,而所谓供求之数,决不能但据其本国情况以为之衡。国别洲殊,人情以异,时迁年隔,风尚不同,社会主义的国家之政府,将何以计其供求之大数乎?厥弊一也。政治革命以来,万口一声,痛詈专制,视若蛇蝎矣,而社会主义的国家,实足以形成专制的国家者也。何以故?社会主义的国家者,资本公有,生产公营,故国家以外无资本家,国家以外无雇主,无择业之竞争也,一听政府之支配而已;无双方之契约也,一听官吏之指示而已。夫社会主义的国家,固欲制造其政府为万能者也。万能之政府果成,则个人之自由,虽有存焉者寡矣。抑往日政府之专制,犹止握有司法权、警察权。今如社会主义的国家,则并一国之财产权,悉索以授之政府。苟一念兹,有不不寒而栗者乎。呜呼!社会主义者其诸专制主义之发达进步者耶?厥弊二也。

社会主义者,反对自由主义、个人主义者也。夫自由主义、个人主义之胜处,严生所译亚丹·斯密氏书已具其崖略,国人闻之夙矣。当此举世喧腾,排斥自由主义、个人主义,而不材根心而论,则仍以为自由主义、个人主义者,实由吾人性分中来。盖芸芸众庶,莫不以利己为蕲向。惟其利己也,故谋虑周,趋赴勇,忍现在之苦,冀未来之乐,于是一切事业,乃缘之以发达进步。社会者,个人之积,个人奋则社会乌得而不昌。今社会主义者则不然,人民咸受事于国家,受廪于政府,成败利钝,非吾一己事也,则听之而不问矣;损益贷借,非其责任义务之所关也,则忽之而不计矣。且也,深计勤作,亦不能多所取以为富家翁也,则亦何为而不嬉游,才足自给,即亦已矣。生产余财,不克以遗吾所亲爱之子若女,贮之大藏,以饷夫渺不相知之人,则吾又胡为早作夜思以拓取多数之利益也。呜呼!此岂非人情之大同者耶?夫如是,则无竞争,无发明,无未来之希望,无勤俭贮蓄之风。不数十年,其社会当化为如何社会乎?今夫万族不齐,未可纯化之以道德,直诉之于仁慈者也。部署一群之众,使就范围而赴乎标准之处者,惟有率循其利己心而已。利己心者,性也,非伪也。故率循其利己心以为治者,道也,非术也。苟欲违戾凡民之利己心,是贼性也,欲化之以道德,诉之于仁慈,冀万族皆有极浓挚之他爱心,将不惜为同胞国民而劳动,而勤奋,而思虑,社会仍不致有不发达不进步之虞也。是说也,大类宗教家之指示天国净土,非政治论非经济论矣,厥弊三也。建设社会主义的国家,必世界各国同时改组而建设之,方有以相底于平。不然,一国建设,则此一国者必先覆;数国建设,则此数国者必与其非社会主义的国家交轧而互距,世界混乱,将有出于意计外者。今万国货币同盟尚不能成,国际复本位制度乃三四会议而莫肯赞决,顾谓世界各国能同心合德一致改组建设社会主义的国家乎?若曰吾将诉诸世界人人之本心,使咸协于同,非若一种之政策,一事之兴废,仅恃运动少数人之从我者。故今日虽世界人人未尽从我,然少辽缓之,必若水之就下。吾固非仅恃各国政府之代表赞成者也,不得以万国货币本位之事为比。曰:“是则然矣。然不知亚欧宗教家之用心曷尝不若是。”曰:“吾诉诸人人之本心也。”曰:“姑俟之。必将咸归于吾所持之正义真理也。”二千年来,最大教宗,若佛若耶,其教义之真见诸实行有几,无亦争斗戕杀,丧万民固有之乐利,以徇夫主持此义者数百千人之志意欲望而已耳。蚩蚩者氓,彼何知焉?呜呼!社会主义固仁人也,如之何勿思,厥弊四也。吾且不与言经济上之分业,姑与观社会历史之发达可乎?凡一社会之进化,必赖有思想制作为之先,思想制作之事,不限于一人也,不域于一时也。然而思想制作,必出于富裕优闲之家,此稍肄故事者之所饫知矣。如社会主义者之所为,举一群之中,无资本家,无相续之财产,而所谓富裕优闲者,乃旷世而无其人,则一是文章之美,工艺之精,音乐之善,道术之闳深,宗教之高尚,咸无人焉有余力以举之,乃至发见发明探考创造之事,一皆为社会主义的劳动国家之人民所弗暇及。何以故?私有财产制度废,无复中流以上之社会一阶矣。万众劳动,终年局促,能以力自资其生而止,其形而上诸事,固匪其思之所存。呜呼!社会主义的国家,其结果不当至此乎,厥弊五也。

上来所陈,非一家之议,当为言社会主义者所不可置焉者也。故前者六难,如不能报以正确满足之解答,则社会主义不克餍夫人人之心以实见诸行事。此改良的国家社会政策,所由以代之而兴也。

图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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