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社会党之势力
法国社会党之势力
原文为美人奥尔斯(Samuel P.Orth)所著。奥氏近日,尝亲访法、德、英三国之社会党首领,而聆其绪论。是篇所纪,即法国社会党之近状也。
社会主义者,世界之发酵物,而以廓清三大秕政为职志者也。三大秕政者,一曰特权政府,二曰常备兵,三曰私产制度,实为欧洲文明之命脉,而社会主义则欲尽力摧破之。自其势力侵被于议院,而君权主义破,各国军人亦受其影响,萌蘖一种新国际主义(New internationalism)。至于财产集中,豪夺巧取,则尤其所深恶痛疾,而欲靡血肉以力抗之者也。
社会主义之发酵,开始于法国。法国文明,其世界之酵锅欤?革命之血迹未干,而社会主义即乘之而起,故其说遂风靡一世。凡受人陵侮之平民,本为前次革命之种子者,殆罔勿欢迎之。盖社会主义者,平民之政治教育与经济教育也,穷而无告者之福音也,不平声中之希望也。以不平之声,弥漫于法国,而宗教、军事、经济、政治之信用,陵夷殆尽。各种权力之根据,亦澌灭无遗,故社会主义得起而代之。由今日观之,其在下议院中,已有伟大之势力矣。
乔雷(Jean Jaures)者,世界社会党中之最有能力者也。资性绝人,足令反对党闻而慑气。大声疾呼,辩才无碍,尤足以振起顽懦。出身于中等社会,盖与一般社会党魁同,惟曾受大学教育,未尝执役于工场,后为南法专门学校之哲学教授,于党魁之资格,已具备无缺。身体壮健,心精力果,一种陵厉无前之气,尤为人所不逮。现在为下议院中社会党之首领,每遇机会,到处演说。又为社会日刊《人道》(L’humaniti)之记者,于各杂志中论著尤多。所著之书与小本文学,足与革命前之诸文豪相骖靳。演说之才尤称卓绝,智识既富,又受南部诸地之刺激,故提倡社会主义,不懈而益厉。彼于一八八五年,第一次入下议院,实为急进党员。数年以后,退执教鞭。至一八九三年,遂宣告主张社会主义。当其为议员时,曾与巴黎有名之律师费佛尼(Rene Viviani)、密雷兰(A.Millerand)二君,结一独立社会党,然麦克斯派(Marxians)之急激的革命方法,其时犹未传入也。
麦克斯派之流传于法国,实由加斯徳(Jules Guesde)倡导之。加斯徳者,模范革命家也。年未二十,即率领党人攻夺蒙得贝黎(Montpellier)官署而占据之。事既败,判定长期禁锢,彼乃遁逃国外,周游各处,以宣扬其主义。归国以后,年已七十,遂连络工人,为敏练之社会党首领。其性情至激,躯干瘦削而精力完固,目光灼灼逼人,长髯修臂,口若悬河。当其演说于下议院也,自一般人视之,一若革命军已准备出发者。彼之观念与品行,多由其经验而成。盖彼之一生,不特与帝王战,与议院战,与裁判所战,凡穷乏饥寒幽忧疾病,无不一一历练而战胜之。英雄欤?殉道者欤?预言家欤?若加斯徳者,盖足以承受其名而无愧者欤。
由以上二人之感化,而法国社会党之活动,于以开始,党派之多,尤难悉数。盖分门别户各相竞争,法人之素性然也。其主要之党派与其首领,略述如下:一曰进化派。社会党之持进化主义,而占势力于现时政界者也,以乔雷氏主之。二曰政治革命派。以革命为达其目的之惟一手段者也,以加斯徳氏主之。三曰万国同盟派(Syndicalists)。持激烈的阶级战争者也,以葛利孚尔氏(Griffuelhe)主之。四曰独立派。虽有社会党之观念,而未遵党中之纪律者也。五曰社会急进派。具社会党之观念,而仍信财产权与爱国心者也。当克雷曼沙(Clemenceau)为内阁总理时,乔雷氏之党人曾于下议院中与急进党相提携,而设一临时社会急进组合(The Socialist-Rodical “Bloe”)。现在加斯徳氏与乔雷氏之两党,又组织一联合社会党(The United Socialist Party),然以势度之,恐亦不过暂时之结合而已。
加斯徳氏与乔雷氏之党,尝互相仇视。其余诸派,亦相持不下。至叠兰夫议案(Dreyfus affair)起,而后社会党人始联合为一,以与反对党相抗,一般党人,无不左袒该案者。盖叠兰夫议案,实社会党之好机会也。其时法国人民,显分新旧两派。凡旧时之习惯,及宗教、社会、军事、政治种种之势力,无不与平民之公道观念相反对,而社会党之所以摧破之者,亦诚足惊叹。巴黎城中,人执红白之旗,途为之塞;大学校之生徒,特组织一报,以指导人民;各处之开会演说者,咸激昂慷忾。法国之全部,几无不受其激动焉。
当社会、急进两党之提携于下议院也,其势力最为伟大,法国政府,实受其支配,此社会急进党之名所由昉也。斯时乔雷氏为下议院副议长,所居地位甚为重要。而一八九九年时,密雷兰氏且擢升为阁员,盖世界社会党人所从来未有者也。
以法国国势,方沦于困境,故不得不求助于社会党,而社会党人乃出而拯救之。彼辈以一种报偿,得急进党之同意,遂将各项劳动律通过,即急进党之政纲,亦因时制宜与社会党略符。然则使社会急进组合能维系不散,将见其党人权力日张,由内阁总理而跻于总统,由总统而建设社会的国家,固易易也。
由斯以观,社会党之主张人道有造于法国,亦可知矣。不谓曾不逾时,而急进党人遽然反汗。盖法国平民所累世经历者,无过受欺与失望二事。自大革命以后,至一八三〇年之革命、一八四八年之革命、一八七一年之暴动,凡曾经身与其事者,莫不放逐流离,受人陵侮。叠兰夫一案亦与之同,至事过情迁,人且哗笑随之矣。
克雷曼沙者,敏练之急进党也。乔雷者,社会党之演说家也。遂开一讨论会以争辩其宗旨,斯时全国人民盖莫不翘首观望。克氏之难社会主义也,谓为不能实行之幻想。乔雷氏则极端反对之,谓将征诸实行,使法国与世界知社会主义之价值。又谓将特著一书,说明可以实行之理由,此书至今犹未出版。虽共产党人,亦谓社会主义之幻梦,实未易说明也。
然经此次之争辩,而社会主义果趋重于实行。乔雷氏既让弃其不同之点,而与加斯徳氏相提携,故联合社会党不久即告成立。其调停的政纲,参取麦克斯派之说,而以要求通常之劳动立法为权藉,如每日作工八小时及佣金最下额等皆是也。
今之法国,盖联合社会党权舆俶落之时也。前回选举时,联合社会党票数,计一、六〇〇、〇〇〇,计下议院议员五九〇人,而联合社会党员则居七六人。以法国议院常有小党分裂之现象,故联合社会党员已占优势。古尧脱(Yues Guyot)尝告余曰:“社会党之纪律严明,团体坚固,为法国政党中所仅见。彼辈之服从命令,犹联队也。”夫古尧脱氏,非崇拜社会主义者也,其言如是,亦足以征信于人矣。
法国社会党,于表面上既联合矣,惟其两大首领仍时有争辩。此等争辩,盖世界社会党人所数见不鲜者,即应世党(Mundane)与超世党(Supermundane)之问题是也。应世党人以参与政治活动为职志,而超世党人不如是,以为必有非常可怪之事,造成光荣之革命,而后始能改造社会也。
乔雷氏之宗旨,毗于应世者也。余尝造访其家而熟谂其为人,其头部甚大,性静穆而持重,富于感化力。当余之往访也,彼则款余于藏书室中,书籍甚富,余即以社会主义之真谛叩之。其问答之辞,详述如下:
问:何谓社会主义?
答:社会主义者,伟丽的国家观念也。在此等国家中,生产与分配皆由社会主之,而无贫富之阶级。而吾辈之主旨,则以众人之协力,求众人之公益。从此维日孜孜,以求达其目的,则现时之制度,必将受其支配也。
问:然则本何方法实行之?
答:各种方法皆可,而现在则假手于议院。如制定法律、发生公益心等事,吾辈咸竭力助成之,所谓进化的方法是也。革命的方法,亦未尝不可行,惟时机未成熟,或虑有损无益。虽然,革命之时机现在已渐渐成熟矣。物价既日贵,而资本家之苛残峻刻,复有加无已,是皆散播失望之种子,而使一般平民闻而兴起者也。且尤有当注意者,则吾辈之所求,不在管辖政府,而在管辖发生政府之势力。使一般人民,尽与吾辈表同意,则所谓政府者,不过一玩具而已。要而言之,社会主义决可以实行,其时机亦渐趋渐近,惟实行究在何时,与实行之方法究竟如何,则无人能定之耳。
以上所述,皆乔雷氏之言论也。嗣后余更造访加斯德氏,以相参证。加氏所居,至为质朴。其言论风采,皆足证明其狂热。每答余问,必顿足不置,有时移席就余,促膝而谈,声浪激越,虽隔巷之人,犹得闻之。请更记问答之语于下:
问:何谓社会主义?
答:社会主义者,平民经济的不公平之解放也。
问:如何而社会主义始能实现?
答:在取个人财产,以供社会生产之用,且为人类所公有。换言之,即革命是也。社会主义之实现,能和平与否,是盖不可知。彼乔雷氏,即主张和平者也,而余则不如是。谓假手于议院与政党,而能达社会主义之目的,此余之所不信也。资本家既专横无道,吾辈亦不可不设法以对付之。盖乔雷氏所主张者,需缓的方法,而余所主张者,有力的方法也。
问:子信社会主义可以实行乎?
答:此何待问!自余第一次演说社会主义以来,一般人民已现可惊之改变,是即可以实行之证也。
由斯以观,社会主义之潜势,多由不正确之观念所构成,殆可见矣。使观念而果能正确,则社会主义或不至徒托幻想,而惜乎其不如是也。且社会主义之危险,不在其领袖之人,亦不在其实行之法,而在一种心理上之势力。此种势力,神秘莫名,常盘旋于失职怨望者之心胸而不可解,然则其舟流所届,诫有不可逆意者矣。人之被催眠术也,既入其迷,即一任其驱使而不自觉,社会主义犹如是也。
联合社会党之所以党势日张,能有七十六人之议员者,盖受此种势力之影响。又有所谓独立社会党者,于下议院中亦有议员三十四人,以律师、教授、杂志家及有职业者居其多数,于党派之纪律,麦克司派之学说,皆所不信。盖居于联合社会党与社会急进党之中间者也。社会急进党之在议院者,有两百四十人,自他国人视之,鲜不以为社会党者。余尝访其领袖而询其差异之何在,彼乃答余曰:“社会急进党者,信财产权与爱国心者也。而社会党则否。”此殆其差异之点欤。且乔雷氏之议院的社会主义,主张秩序进步之人,虽多信之,彼社会党人固犹未满意也。
一九〇二年,为法国民主共和之新纪元。以刚伯氏(Combes)为内阁总理,以乔雷斯为议长,即社会党与极端急进党提携之时代也。其设施之大政,约有三事:一曰分离政教,二曰重整军制,三曰改良省局政治。其所以欲改良省局政治者,盖以承拿破仑之后,中央集权过重故也。
其施政之次序,先从礼拜堂起。法国社会党与教会,每互怀敌意。当国基未定之时,全国之财产,其五分之四尽握于教会,一般贫民,几无入礼拜堂之权利。南部一社会党尝告余曰:“吾法多数人民,未尝一睹礼拜堂之内容。”当日之情形,可想见矣。至急进党与社会党操持国枋,而后为政治上之改革,在“刚乔政府”时(即刚伯氏与乔雷斯之政府),礼拜堂之被封闭者,计二〇、八二三所;更图普及教育,以为平民之利赖。盖法国之教会,根柢盘深,与政权相胶附,几有百足之虫至死不僵之势,而贫富之阶级,亦由是而烈。社会党之所以分离政教者,抑有由也。
自是以后,即从事于整顿军制。其时海陆军官,犹多保皇党人,为共和党人所不信,故国基危险,如在暗礁之上,不过两党之人各相让步,暂得无事耳。至叠兰夫一案起,顿致决裂,保皇党既失败,而社会党乃起而代之。欧洲之政治家,从此即不敢藐视社会党矣。
当时之侦探队为安德雷将军(General Andre)所组织。此等兵士,本皆顽强拗执,及归安氏统属,亦无所异。其队伍之陵乱,与纪律之放纷,达于极点。有归附保皇党之教会者,有藐视国家之训练者,故谤讥迭至,而安德雷氏不得不退职。即其未退职前,亦深致不悦,而有所剔除也。
其第三计画,即在改良行政机关。盖欲较为柔顺,以与共和政体相适应也。惟此项计画,终未完成。当时有一政治秘密会,名曰共济会(Freemansonry)者,实为社会党与急进党之关锁,于每郡皆占优势,尝有改良中央独裁机关之议,然其目的终不能达。且共济会人,恐亦无实行之决心,以省局政治,当急进党秉政时,固甚为有用也。要而言之,法国今日所以有平民的海陆军,平民的学校制度,平民的政府者,犹不能不谢社会党人之赐也。
法国社会党之入内阁者凡三人,一八九九年之密雷兰、一九〇六年之费佛尼及勃里安(Briand)是也。而社会党人,则终有所不慊。社会主义者,发酵物也。社会党者,以破坏为乐者也。其愿望愈侈,则所以餍足之者亦愈难。而党人之已得政权者,因责任之当前,终不得不趋于保守,又安怪其互相枘凿耶?请更举例以明之,当密雷兰之被任为阁员也,全世界社会党,殆无不欢声雷动,以其为历史上所未经见也。雷氏所提议之劳动法律,亦规画周至,然终不能为疗贫之圣药。故失望之社会党,即开一特别会,削除其党籍,且宣告党人,永以为例:凡厕身内阁者,即不能为社会党员也。
费佛尼之材能,较密雷兰稍逊。其第三人为勃里安,以其干局开展,露才扬己,故在法国今日,积诟招尤,亦以彼为最甚。社会党既深恨之,字之曰奸细,而资本家亦深加惊诧,目为可笑之政治家焉。
勃里安者,本一村律师。方其初入政界也,实为急进党人,未几改隶社会党,剽悍无前,冠其侪辈。一八九九年,曾在社会党会场演说,以共同罢工为“合法的暴动”。当派兵弹厌之时,彼则大声疾呼曰:“开枪之令,果已发乎?顽冥之军官,果欲迫军士以开枪乎?虽然,或者非军官之本意,未可知也。”其激昂慷忾,概可想见。不谓此热血之猎犬,照以官场之镜,即化作狡猾之狐狸也。
当克雷曼沙内阁时,以勃里安为教育总长,而执役于邮政局者,即要求三事,以探试其真心。一将邮电副局长撤退,以彼辈方不快于是人也。二加入劳动同盟之权利。三文官任用章程更求严密,不受党派之影响。书既上,只第三事未被拒绝,其余二事皆置之不理。盖第一事既足以侵犯内阁之权,第二事尤与国权有系,使一般人民有加入劳动同盟之权利,则亦必有同盟罢工之权利,而国权必陵夷不可问矣。(https://www.daowen.com)
要求既被拒绝,而邮政罢工即起。法国之与世界,书信不通者,殆一礼拜。社会党人遂大占优势,政府不得已,乃将首事之人撤退,而令兵士管理邮政。各地商务局更贷磨托车及人工,收发信件。于是其事始定,邮政局员遂照常治事。不谓数月以后,罢工之案又起。此次罢工,彼极端社会党之万国同盟派,号曰普通罢工,意在使执役于国家者,尽行退职。幸而响应尚少,虽议论激昂,行动剧烈,曾不逾时,彼邮政局员复重理旧业矣。
其时小学教员,亦为所迫胁,至于罢工,且有署名于通告书者。勃里安对之,更为棘手,以身方为教育总长也。后乃撤退一二人,始克底定。然因是而急进社会党之混合政府,愈与社会党不相容,彼辈尝曰:“国家之暴横,较诸佣主,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嗣后勃里安即擢升为内阁总理,此尤世界社会党人所从来未有者。其手腕之灵敏,几与加姆倍泰(Gambetta)相伯仲。而铁路员役,又以要求增加佣金及改良劳动状况之故,遽出于罢工。当未罢工之前,勃氏曾与党中干事开会协议,谓但为己力所能及,要当尽瘁图之。铁路公司亦以勃氏之居间,允许员役要求之条件,顾其调停依然无效,罢工既起,而全国之运输事业尽行停止。以勃氏出身于社会党,故其所以防备之者,亦甚为周密。照法国旧律,凡停止铁路运输及欲设计以停止之者,皆有重罪。勃氏即援据是律,将首事诸人逮捕。彼等被捕时,方在《人道》报馆中,与社会党首领乔雷氏、加斯德等集议,即勃里安曾经执业之报馆也。
自是以后,勃氏即召集民兵后备军。罢工人之多数,俱属民兵,使彼辈而著军服者,则彼辈即不能罢工,使彼辈而不著军服,则其罪又至重,此尤勃氏设计之巧诈也。此次罢工时期,综计一礼拜,骚扰之状甚烈,财产之损失亦颇巨。各处墙垣遍贴红色广告,多引勃氏从前之演说,以资谭柄。即勃氏之生命,亦岌岌可危,党人尝曰:“与我以勃里安,以泄仇愤。”其痛恨毒螫之情,为何如耶?
勃氏在下议院,尝对社会党人演说曰:“铁路罢工者,对于国家而谋叛也,故无论如何,余必抑制之。使不能援据法律,虽以违法手段出之,亦所不惜云云。”斯语既出,而骚动之情状,几不可以言语形容。有拍案者、有狂叫者、有离席狂走者、有奔赴演台者,而勃氏则尚在台上微笑。须臾,社会党之战歌,曰“万国职工会”(L’internationale)者,一时齐作,几以议院为政治革命与社会革命之战场。数月以后,勃氏遂不得不自引退,不特反对党深恨之,即当日之旧友亦无不目之为叛徒,而急欲推倒之矣。
请综以上所言而复述之,如分离政教以普及教育也、重整军制、夺贵族之专权而为小郡之代表也,皆社会党数年以来在议院之动作也。至改良省局政治,虽未成功,而以社会党提倡之力,舆论亦渐赞同之。惟其组织政府,往往不能满党人之意,此则因执政党员,以责任之在前,而渐趋保守之故,亦上文所已述者也。
然虽有党派之分离,与执政党员之阢陧,而党员之数仍逐年增长,平均计之,每年所增,盖不下一万人。现在下议院中,社会党人之为议员者,较诸前期,已多二十五人。于南部诸村落,势力尤大,其领袖摩赖尔(Compere Merrel)本一园丁,乡民之集于社会党红旗之下者,盖盈千累百而未已也。
凡社会党皆反对常备军。社会党者,持世界主义者也,视人道主义较爱国心为尤重者也,故其反对军备,乃出于自然。而尤以法国之党人为最,自摩洛哥问题起,此风稍戢。然在一九〇六至一九〇七年间,则震惊全国,而使反对共和党人,出走于国外。考反对军备主义(Anti-militarism)为阿克塞赖(Auxerre)小学教师赫尔维(Gustave Herve)所倡导,其持论以国旗为污点所造成,最足表明其宗旨。当其执业于小学校也,知之者甚鲜,曾不逾时,名誉忽大噪,彼乃至巴黎开一报馆,以阐扬其主义。社会党人无不崇拜之,乔雷氏尤力赞其成,与之为良友焉。赫尔维反对军备之方法,极为简当,即否认开战是也。彼尝集乡人而告之曰:“投入军队,枪毙尔主将,用尔之炮于资本家之身,用尔之枪刺,以救济贫民。战争也,军队也,政府也,皆资本家之利器也。至于国旗,尤为压制之符号,尔可植于粪堆中也。”其演说之激烈,大率类是。因是而下狱者,已数次矣。现在赫氏尚在四年监禁期中。余尝亲至狱中访之,见其躯干短小,温文有礼,眉宇之间,露出蔼然可亲之态,颇为始料所不及。兹将其问答记之。
问:使子之理想实现,则国家之情状将何如?
答:余之理想实现,复何有国家,不过一博爱的团体耳。世人多崇拜政府,将人道主义忘却。余则欲矫正之,以人道主义为先,而以余事为后。据余之意,有数国之军队,必当开始废除。法国今日,已有数项大事开始进行,益以平民之强迫,或者废除军队之期,距今不远乎。
法国之兵,现在甚为不靖。当葡萄叛乱起时,军官率兵队赴弥地(Midi)弹压,即多顽强不从命者,以征兵三分之一,为工人子弟,本有反对军备之心也。现在隶兵籍者七〇〇〇〇〇人,而三五〇〇〇〇人则每年更换,多自工界而来,故工人在经济上之困难,皆知之有素,而表同情于革命,险象环生,危机四伏,不过犹未爆发耳。
一九〇七年,社会党之国家会议曾决定反对军备,谓虽出于罢工谋反,亦无所慬。法国下等社会中人,颇以此为天经地义也。
法德之感情日恶,去岁之夏,因摩洛哥问题,几至开战,而社会党人则竭力反对之,曾在苏力希(Zurich)开会,拟联合两国劳动家,以阻止战事。夫战事一开,则社会党之从征者,亦必不少,此事理之必至者。然彼辈之梦想,则谓全欧劳动家,固已同心一致,反对军备,其势力之伟大,虽凯撒复生,亦不敢漠视之矣。
反对爱国主义(Anti-patriotism),其在美国,常受诟讥,而法国则行无所事。凡国民之于国家,无精神上之维系,则其爱国心必弱,而政府之形式屡更,益令其爱国心弥所用之。此法国之民,所为不以不爱国为诟病者欤。
法国之官吏,劳动家之仇仇也。其所设兵队,专以压制束钳为事。五月一号,为欧洲劳动界之纪念日。余尝间步巴黎市街,见星罗旗布,到处皆兵。刚高尔德地方(The Place de La Concord),为兵营驻扎之处,每一定时间,必有马兵一队疾驱而过其歧路焉。
法国社会党之最足注意者,即无政府主义之复活是也。无政府主义为博洛特杭(Proudhon)所倡导,自万国同盟主义既倡以后,乃受其影响,变为革命的万国同盟主义(Revolutionary Syndicalism),其主旨在革命,其政策在暴动,其手段在普通罢工。现已设立一国家之机关,其主动者为苏赖尔(Georges Sorrel),以深刻之思想,逞锐利之雄辩,颇足以惹起危险。其论理学上之根据更为激烈,尝谓社会罪恶之所以日甚者,以被压制之人,甘心顺受之故。使彼辈如火山之爆裂,则一切事物,亦从而转变。又谓议院的社会党所以终归失败者,以社会党一入议院,即无志暴动故。而以阶级战争,为惟一之政治原则,必将有时而复活也。
此等破坏主义,不特劳动家被其诱惑,即一时学界钜子,如赖嘉特尔(Professor Hubert Lagardelle)、格利佛尔希(Victor Griffuelhes)等,亦莫不信之。彼辈身世丰豫,家富藏书,与剽疾好事者流,迥不相侔,然亦有啸聚谋叛之意。彼多数之无意识者,不过供彼辈之驱策而已。
普通劳动同盟(The General Confederation of Labor)者,即彼辈所设立以鼓吹罢工者也,以其行动之暴横,故常与兵警相冲突,数年以前,尤达于极点。其暴动之时,多大声而呼曰:“破坏中等社会,镂刻资本家之皮。”一时流传殆遍。又欲打碎什物,暗用毒剂,以达其破坏之目的,凡此皆陷法国于困境之原因也。现在苏赖尔已出万国工党而入保王党,而杂志家路易斯(Paul Louis)则起而代之。当余访问彼时,一若恐余视其为纯粹的无政府党,而急欲置辩者,故其言曰:
“有组织的社会,吾辈亦信任之,但不当为资本家所利用耳。吾辈所主张者,为地方的政府,而非国家的政府。每地方之经济职务,由其政府掌之,更于各政府间,结一盟约,以图协力之便利。若现在之政府,以资本家而组织,亦为资本家而组织,此吾辈之所欲推倒者也,而普通罢工,则又推倒政府之惟一方法也。”
于是余即问以普通罢工之能行否,彼更答曰:
“如何不能?吾辈前数次罢工,有及百万人者,则推之至有千五百万人,亦非难事。比利时、意大利、瑞典、脑威有全国同盟罢工者,则合全世界在一日内罢工,亦非难事,在其组织法之完备否耳。”
万国同盟党有党员三〇〇〇〇〇余人,近更增加不已。小学教员之加入,尤可注意,彼辈以欲增加俸给,抵抗不正的政令故,近已设立一会,以图自保。当爹亚(Thiers)之未为总统而奉职于专制政府也,尝反对开设公立学校,谓如此则每一村中,将有一红衣教士也。今则社会主义之红衣教士,又遍布于各处矣,不亦彼所不及料哉。尝有人告余,谓小学校及中学校之人,其十分之七皆信社会主义;即教科书中亦杂以社会主义之偏见,如赫尔维氏之法国历史教科书,其尤著者也。
虽然,法国人之信社会主义者,既如是其众矣,社会党之势力,既潜滋暗长矣,而其界说何如,颇有令人捉摸不定者。余尝向一党人详叩其定义,彼乃答余曰:“法国人者,爱戏曲与小说者也。余辈所崇拜,亦战胜于罢工而已。”其他党人亦多以诡辞相遁。盖法国所流行之学说,其势力甚大,足以变更固定之秩序者,必具两种性质,一曰不确,一曰热心。以不确之说,诱惑漫无思想之人,而藉热心以驱策推进之,非特社会主义而已也。
法国社会党之运动,已使一般人民,近平民政治之性质,战争亦渐觉困难。佣主为自保计,遂互相联络。惟古代之省局政治为社会党所急欲推翻者,犹未告成,方在豫备进行中也。于私人资本之范围内,社会主义之势力,今犹未大。法国者,小资本家之国也,其地主甚多,合英、德、奥三国尚不能相敌,而所有土地之收入,大都适足以自给,此其特异之点也。然农民与店夥,亦有加入社会党者。夫社会主义者,空虚无朕者也;资本者,实在可享受者也,二事不相容如此,而法人则未尝深思也。
当社会主义之推行日广也,即学问深湛之士,亦纷纷入党。如大学教授、律师、著作家等,笃信其说而列名党籍者,颇复不少。亚纳托·法兰西(Anatole France)者,法国文学界之最有声誉者也,现亦与乔雷氏相提携,为贫民仗义执言矣。
要而言之,社会主义之流行,既无孔不入,自亦无阻止之方法。其流行之广,与失望心及反抗心相伴而俱来,而尤须有极大之才能以匡导之。然可以匡导与否,盖犹在不可知之数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