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与国会政策(续)
夫社会党员以扩张选举权要政府。政府对之,厥有数策。一曰解散。如俄国第一第二议会均以要求土地民有,为政府所解散,于第二议会,且罗织议员叛逆之罪,治以死刑及监禁之刑,以锄民气,此一例也。二曰欺诱。苦鲁巴金(Kropotkine)《面包掠夺》(La conquete dupain)第二章《万人之福祉》第三节曰:“千八百四十一年,欧州[1]劳民要求劳动权利,欲设立国家都市工场及八时劳动法,政府见彼等坚结团体也,则答之曰:‘健忍之友政府本倾心于尔,今采八时劳动法,然尔等勇敢辛劳,以为面包之争斗,亦可休矣。’既对劳民出此言,复操演巨炮,征集豫备兵,以行解散之方法。”至其结果,则处要求者以流刑及铳杀之刑,此又一例也。又如千九百四年,意民行总同盟罢工,内阁总理基倭列器(Giolitti)在国会宣言谓,此后若有同盟罢工之暴动及扰乱,兵士对之禁发枪炮,并通告电局及新闻纸。此亦用欺诱政策者。三曰怀柔。马拉叠斯丹无政府主义不云乎:“无论何国,平民阶级均稍享政权,以握选举之柄,此乃绅士阀对平民让步者也。”彼等之意,以为果让此权,则己与帝王或贵族生冲突,可用平民为己助。即使平民主张解放将生奇变,然既让以丝毫之权,彼为所欺,亦必易于满志。由是多数平民希望权势之日增,以消壮志,而在上之阶级利用其机,益以巩固其势力。今观欧美各国,凡社会党员参列国会而撰举之权普授劳民者,均用此策者也。故此策施行,较他术为尤广,此又一例也。四曰利用。如法国急进党克列曼速为内阁总理,欲与社会党之一部相提携,以坚其地位,乃举社会党员布列恩长商部;英国自由党欲坚固其内阁之力,乃举社会党员哈满斯,用为地方政务局总裁,此岂为平民计哉?不过博平民之欢心,以为己党之外援,此又一例也。五曰防闲。如去岁芬兰国会,社会党为议员者,数达八十余人;至于近日,俄政府以一万二千之军队移住芬兰,以为镇压之计,此又一例也。六曰暗害。如德国去岁总撰举,中央党设策百端,鼓煽人民爱国心,对于社会党以为阻害国家之进运,加以公贼之称,且日为游说之运动,由是总撰举结果较之前役,殆减半数,此又一例也。
由是言之,则社会党之要求撰举者,未必不受迫害;即不受迫害,亦未必骤得政权;即骤得政权,亦未必可期永保;即曰政权可永保,然劳动者全体亦未必解放。罗列(A.Rolle)《社会总同盟罢工》(The Social General Strike)第一章第一节曰:“昔日劳民中有信议会政策(Parliamentarism)可达目的者,但观于近岁政治事件及所生结果,知此策决难依赖。如德国议会政策,非不发达,每次选举,社会党人恒入国会,以如斯之幸福尚知议会政策之非。彼社会民主党,虽以富于保守之团体,亦知新思想之必要矣。”
观于此言,则凡施行议会政策者,决不能达真正之目的。盖此仅少数议员之利,非多数平民之幸也。如曰得少数社会党议员即可破贵族富豪之阶级,则昔日俄帝亚力山大第二(Alexander Ⅱ)曾反对贵族特权矣,然贵族之享有特权也自若。又近日美统领罗斯福(Rooseit)亦反对秃拉斯(大公司)制度,且下教书于国会攻击富豪,而富豪之骄横也如昔。是则处今之世,非行根本之革命。虽以帝王、统领之权,不能戢贵族、富豪之焰,而谓少数社会党议员足以限制上级特权,以期劳民全体之解放,有是理哉?况近岁社会党为议员者,以德、澳、芬兰为最众,然德国下院议员几四百人,千九百三年总撰举,社会党最占优胜,然所举议员亦仅八十二名,不过占议员五分之一耳。澳国议员亦三百余,去岁总撰举,所举社会党亦仅八十余人,不过占议员四分之一耳。芬兰议员二百余名,去岁所举议员亦仅八十余名,不过占议员三分之一耳。是社会党政权最优之国,国会议员仍以他党占最大多数。
夫社会党要求撰举,已历三十余年,而所得政权仅若此。若欲国会议员悉以社会党充其选,此固河清难俟,不知待至何日者也。即曰国会议员,由今而降,社会党人必占多数,然亦仅获国会之权耳,彼王室及政府仍自若耳,此非所谓至迂至缓之策哉?试更即社会党运动选举者言之,所持政策有二:一曰欺诱劳民。如西班牙比路豹(Bilblao)地方,矿夫二万余人,欲要求废止手票制度(Truck System),而社会民主党则谓:“手票制度,舍议会决议,无由废止。惟举社会党入议会,庶克为尔侪尽力。”凡各国社会常冀撰举者,对于劳民,大抵若此,此一例也。二曰行使贿赂。如德国社会党,于千八百七十八年后,经政府之镇压,多避往丁抹、瑞士,乃开秘密大会,集马克金数十万,以投充撰举费。今社会党谋充议员者,亦恒挟此为秘术,此又一例也。及身任议员以后,或防他党之竞争,日思抵制,于本党事件,转弃置若遗。马拉叠斯丹无政府主义论选举之弊曰:“譬如某地欲选执政官,彼等执政官必用众多之政策,方获支配社会之权。果尔,则彼不得不遗弃他务,用全力以备仇敌。”执政官且若此,况社会党人久为他党所集矢,有不用全力以对他党者乎?此一例也。或因保卫禄位之故,虑上级之攻击,不得不与相融谐。罗列《社会总同盟罢工》第一章第一节论德国曰:“处今之世,平民阶级,团体虽坚,于全国及议会中占最大多数。若于富豪集会所(Herrenhaus)及联邦议会(Bundesrath)之意相违,或与皇帝之旨相背,更有何事可作乎?皇帝保持一己之意旨,握军队之全权,议会对于军械,其防备之术,舍数纸空文而外,更有何策?(While the parliament has nothing but paper scraps to defend itself aganist the bayonets of soldiers.)”观于此言,则社会党人欲保议员之尊者,不得不从在上者之意旨,此又一例也。其尤下者,则得权而后,转背叛本党,以媚在上之人,如比人齐鲍(Thiebaud),以社会党入内阁,及千九百二年,比都人民起总同盟罢工,齐鲍乃调集民兵,行镇压之策,使多数平民悉罹禁锢之刑。(法美列兰入内阁后,亦多镇压平民之举。又日本今总理大臣西园寺公望,当留学法国时,亦颇受社会主义之感化,今则镇压社会党,其策甚严。)此又一例也。
要而论之,社会党人以要求撰举为目的,均政党而非民党,乃利用社会主义以为一己进身之径捷,所持之术愈高,斯进身之阶愈易,而其人格亦最卑,罗列称为“社会之寄生虫”(Social Parasites),诚不诬也。最可异者,彼等既以得政权为目的,致所持之策介于不硬不软之间。盖所持之策偏于软,不足博在上者之恐怖,而分与政权,若过偏于硬,则政府将以全力镇压,且不克与他党相融,亦无弋取政权之望。故就其一方面观之,既与上级相竞争,然又以最烈之竞争为戒;又就其一方面观之,既与平民相提携,然或卖平民以媚在上。如德国民主社会党员亦主张总同盟罢工,又以社会总同盟罢工为非是,复谓“总同盟罢工,均属无意识”(General strike is general non-sense)。即新时代(Die Neue Zeit)诸杂志,亦欲扑灭总同盟罢工主义,此言论反覆者也。盖彼不欲以社会革命滋政府之疑。又如法国社会党提议总同盟罢工,亦斥为无意味。及千九百四年,布兰基、格史度二派,开大会于里昂(Lille)宣告:“若反对总同盟罢工,恐失劳民之后援。”此亦言论反覆者也。盖彼以总同盟罢工为欺诱平民之口实。举此一端,可以知社会党挟议会政策者,既媚其上复媚其民,致所持无定论。
观去岁社会党大会既以殖民问题为强权主义,复誉为社会进化之分子,既知军备主义之不善,复谓战争之际,宜尽全力以求速止,均以模棱两可之词,取媚流俗,名曰社会党,实则中立党而已。其尤下者,则意国布奥利派宣告,禁滥用同盟罢工,拒“非国家的”之议论,又言本党运动,当严守一致之规律。而日本社会党之一部(社会新闻派),亦宣告守国法范围,卑陋猥琐,一至此极,均希望撰举之一念有以惑之也。至于举动反覆,尤属可嗤。如千九百二年,比民总同盟罢工,社会民主党机关纸,名曰《人民》(Le Peuple)公刊广告,言凡作罢工之事者,以手枪为酬。及形势迫切,死伤众多,该党首领(如温达维儿多 Vandevelde、安西尔Anseele 等)即退避不前,劝罢工从速完结,并耸动劳民属捕缚滋事之人。又如西班牙巴色罗那(Barcelona)城,当千九百二年,平民宣言总同盟罢工,抵抗军警,而社会民主党首领有名“巴布洛意古列夏”(Pablo Iglesias)者,发布号令,使党羽周行各处,破坏罢工,并排斥劝诱罢工之人,甚至命委员上达政府,宣言誓守忠诚,既为法治国之公民,绝不加袒叛乱(Revolt)。后为他国社会党所反对,则又言:“今日人民去解放之期向远,故对于总同盟罢工,不得不加妨害。”其反寡覆信,一至于斯。彼等之意,盖以劳民抵抗政策,傥克奏功,则希望国会之思想,将渐次消灭,否则,见嫉于政府,无复得权之望。故既为煽动之言,以悦劳民,复迫害劳民,以悦政府。兼使为劳民者,鉴于直接行动之失败,生希望国会之心,以投票于己党。岂非牺牲多数劳民之生命,以博一二人之权利乎?故害归劳民,利归己党。其术愈巧,而心思之险恶,不可胜言矣。尤可异者,彼既持国会政策,对于直接行动派,有若大敌。如德国社会民主党,发刊《人民》(Het Volk)机关纸,当罢工之时,恒警告人民,言当反对无政府党之冒险(Anarchistic adventures),复遍布讹言,伪造报告,言罢工失败,以惑劳民之心;复于《新时代》(Die Neue Zeit)报,登载论文,以罢工失败归罪无政府党,且言“无政府主义好乱者(anarchistic trouble-makers)之声,不日即当消灭”。又去岁社会党大会时,德社会党首领百拜尔反对爱尔威非军备主义,而日本社会党之一派,亦宣告反对无政府,对于直接行动派,妄造不根之词,之为中伤之计(如电车受贿事)。夫此等党派,处今之世,尚未握最大之政权,已排斥异己,妨遏言论,傥一旦握国家之大权,对于人民之反抗,其压抑之法,或甚于现今之恶劣政府,亦在意计之中。故知议会政策,乃万恶之源。凡以议会政策为目的者,无论出何党派,决无有利平民之一日。中国持社会主义者如吾党同志虽主张直接行动说,然积时既久,恐持议会政策者又将步欧美社会党之后尘,拾取其说,以悦平民,兼为获取撰举权之助,此则吾人所反对者也。故明揭吾人之宗旨,使希望政权者,不能假社会主义之名,以行其运动。由今而降,如有借社会主义之名希望政权者,决非吾人所主张之政策,虽目为敌仇。不为过矣。
又案中国各社会,工有工头,商有商董,农有庄头,均工民、商民、农民各团体之代表也。然工头则刻扣工民,商董则助官剥商,庄头对于农民亦横暴殊甚。即使劳动人民知要求选举之必要,则得其利者,仍昔日之工头、商董、庄头耳。此中国已呈之现象。故吾党对于中国劳民也,惟期其直接行动,决不望其求选举。苦鲁巴金《面包掠夺》第八章第一节论集产主义及赁银制度曰:“深望彼等努力发明新理,认识彼等之真途,以消灭信仰代议政策之心。”吾于中国之劳民亦云。


(https://www.daowen.com)







[1]州,当作“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