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主义

社会主义

欧阳溥存(征文当选)

年来俊杰之士,以民族、民权、民生三事号召诸夏,而清帝以逊位,共和民国建成,民族、民权两主义遂以毕行矣。海内志士,乃抟精悉力,鼓吹社会主义,而疑之者亦时时反唇。夫一事物发生,必有之疑问,约有三端。例如甲,一曰曷为谓之甲,一曰何缘而有甲,一曰吾人对于甲应如何。此殆察言辨理者所必由乎?吾人对于社会主义应如何,此嗣今以往吾辈方当研究之者也。至曷为谓之社会主义,何缘而有社会主义,则今日一般人士所亟欲知,不自揣其无似。综摭大凡,迻述于编,将与志于斯者共审览之,疏浅之讥,所不却也。

第一,社会主义之名称及其由来。社会主义者,经济上所主张之一种义旨及其策略,与考辨群制迁变之社会学迥然弗同,此人所知者已。惟社会主义之所以为名者,则由十九世纪以来,个人主义盛行,自由之说昌,汽机利用,资本家遂用以独占优胜,劳动者日即夫穷窘,将终末由自振,仁人谊士慨然闵之,因欲尽破社会中资本、劳动两阶级之制(此指极端社会主义而言),使人人平均其幸福。法当排斥个人主义,专以社会为本位,而定其生产分配之衡,是曰社会主义。社会主义者,祈社会中人人同享经济上之权利,胥无甚贫甚富之差。


社会主义虽昌于近数十百年间,而其思潮则远自希腊柏拉图之共产主义而启。社会主义者之所持,固与共产主义有别。(说具后幅)顾寻端引绪,莫能掩焉。共产主义,谈资谈助,而社会主义,则日新月盛,渐进于实行者何以故。盖自法律上皆行保护私有财产之制度,政治上皆行奖励资本主义之策略。而百稔以还,艺学偾兴,汽机偏置,于是手工的经营,均化为机械的经营;国内的市场,均化为国际的市场;小企业者均并兼于大企业者,小资本家均并兼于大资本家。经济社会遂发达繁荣,旷然一改畴昔之观,而从社会上之他一方面观之,则悲惨之端,亦缘之以俱起。盖小企业者见凌压于大企业者,小资本家见凌压于大资本家。徒弟之关系以破,雇佣之契约以行,而所谓产业革命者,成优胜劣败,富者益富,贫者益贫,社会中乃判然殊离,而资本家、劳动家两种之新阶级以生。资本集中,小富者又为大富者所压,降而为贫,贫者滋多,则劳动家之人数日增,人数增则以竞争故而劳银所得愈减,甚至驱一家之妇女老弱悉赴工场,雇佣契约。自由劳动家为势所迫,一切盲从资本家之所要求,工值之低减也,作业时间之延长也,休日之废除也,皆不得不尽循资本家之意。于是无身心修养之暇,无家庭慰藉之愉,生事粗劣,居处卑狭,多病而早衰,一遇时疾者,死如振槁而叶落,群居萃处,男女杂错,则道德风仪,抑又有不可问者。此皆由个人主义发达太甚,彼资本家惟有利己心而乏公共心。苟私利之所存,公德均置诸不问,惟计小己之乐利,罔顾社会之弊害。于是上下相嫉视,贫富相仇仇。一旦机发,暴乱以起,而兵灾之劫,玉石俱焚。


社会之现象,既已如此矣。推其所由来,则认财产之私有也,谓资本之万能也。汽机兴行而企业组织之日趋张大也,今日苟以小小补苴之术施之,略无效焉。必须从根柢上一改革经济社会之制度,荡除资本、劳动两阶级,使人人咸公役于国家,不得任一部分人私据资本,以役使一部分人。今为劳动者,如是,社会中乃真正平等幸福。社会主义,此之谓也。

第二,社会主义之流别。一为极端社会主义,有称共和社会主义;二为社会改良主义,有曰国家社会主义。社会主义者之流别滋多,顾可以此二者分别而代表之。仅举是二者为帜,抑亦以此最为当世所要知者也。

其一,共和社会主义者,以社会主义与政治上之共和主义合同而图革命,故名。此说盛昌于法兰西人卜南(一八一三至一八八二),比利时、瑞士之学者咸与声应,德意志人亦剧嗜其说。卜氏盖欲破除私有资本制度,将使国家自为惟一之大资本家,建设国民大工场,群一国之人民,咸于国家大工场共同劳动。如是,则国中资本、劳动二家之迹俱销,而以富凌贫之弊,终莫由启。先是桑西门(一七六〇至一八二五)、胡廉(一七七二至一八三三)、阿文(一七七一至一八五八)均为社会主义之巨子,其所主持策略,虽小有差殊,而均为社会主义者之典要。桑氏以谓产业者吾人生活之原,产业为一部分人所专贵,则必有一部分人之生活,因之不遂。法当举一切产业悉归属诸国家,以塞兼并之原。而杜富凌贫之渐,故欲社会之平等幸福,当组织集中的产业国家。胡氏于建设国民大工场之说,未之特详,然亦主张组织共同的劳动国家。阿文则谓万恶皆起于金钱,金钱不毁,大盗不止,法当举所有货币,废不复存,市肆间所以为易中者,独另行一种之券。此券盖计劳动者之工值,持此投国家公有之仓库及物品列贮所,则可以如分以获其所需,而不劳动者无因受此券也。三氏者,其为说均符合宗教道德,殊不足以自张其军。至十九世纪下半期,德国乃有麦克司。

麦克司所著《资本论》,社会主义者尊为圣书。盖麦氏一刊虚想浮议,纯用科学为根,极确乎不拔,而系统秩然。社会主义至此,乃为一进步,而价值愈高,得世界之同情益厚。麦氏大抵推本亚丹·斯密、李嘉图之前绪,以谓经济上之生产者独在勤劳,勤劳所获之剩余价值(剩余价值解见后)则并归业主,主与佣之所得,遂日趋于不平。且主与佣之判别,奚自起乎?起于土地及资本之有与无也。占有土地,取得资本,则为主矣,否则为佣。国家立法,既以保护个人之私财产权,则其占有土地取得资本而为主者,终于为主矣。为佣者又乌得不终于佣乎?知主佣之事为不平。改革社会制度,首当灭弃私有财产法,使万民无得席丰履厚,贻其逸乐于累世而不休。鼓一国之众,咸依于国家而赴工作,计业为酬,无偏无颇,则真人道之平等幸福也。乌乎懿矣!尤有勒赦孺者著《劳银铁则论》,略曰:供少求多,则值贵;供多求少,则值贱。此百物交易之通则矣。今劳动者日多,苟使之一如百物之相竞于市场,因之受治于供求之通则,其所得劳银,乌得而不日降而微薄。此劳动者之困苦,所由积年而益深,若坠九渊,无复振拔之望者也。国家宜举若干款,为设一劳动组合,俾协同作业,则资本家无复能制其命矣。社会主义之思潮,流而渐变,于是有罗得北尔求士者,发议私有财产制度,不能一蹴而废,则目前之计,急则治标。国家亟为定劳动时间之标准,申明定率,资本家毋利用契约,愚弄劳动者,使作苦过度,而授值复不中程。如是,吾佣亦少有瘳乎?斯言也,盖开国家社会主义派之先声者已。


附剩余价值解

(案社会主义至麦克司乃秩然为科学的研究,然其所作书,号为深玄难通。日本译剩余价值说者,若田岛锦治、气贺勘重、小林丑三郎、津村秀松、樋口秀雄,虽苦心分明,而览者恒猝难得其指。尝捃取大纲,推本原意,而更为之词,兹附于此。)

麦氏之意曰:财之生也,惟在劳动力,无劳力则资本无能生新财。今斥寻尺之木,易径三寸之铜,价各百钱,其值相等,是为不生,固已。即令木贾诈称价值两百,铜商误信,授以二铜,仍为不生。何也?木贾虽赢,铜商已损,国财总额,不因而增。假使解木为轮,铸铜为镜,轮镜所值,不止百钱。百钱以上,斯名新财。而曰解曰铸,劳动力之所为也。故曰惟劳动力为能生财,而谓劳动力非价值之本体乎。

劳动力实已生新财矣,顾所得转见攘于资本家。资本家之所以能攘取其财,则以凭藉法制,而理则实等于欺诈强迫之为者也。所攘维何?即劳动者所生之剩余价值是。

譬有布商,购纱辟厂,佣工就职,每阅六时,辄成丈布,值六百钱,资本劳银,各当三百,如是,则剩余价值不生。今也不然,工值三百,织时十二,成布二丈,货之得钱千二百文,所余三百,法当归商。此三百者,剩余价值。据此例推,商利滋大,使无商者,则工作六时,赢钱三百,已足资生,而无庸为过度之劳作,十二时实获六百,则生事弥丰,而不堕于困辱。顾商得重取其六时之劳,巧夺其三百之利,此劳动者之所以可哀也。夫岂不知劳动者之不能自享其剩余价值,由于己无资本。然何为使资本得为个人所私有也,则社会制度为之罪魁。

麦氏之说,大略如此。《资本论》为社会主义者之圣书,而剩余价值说为论中之精旨。览者苟遍观日本诸家所述,然后有以知不材之译解此段为颇劬也。(https://www.daowen.com)

又考社会主义,其欲从根本上改革者,则尽取资本、土地归诸国有,而欲及时改良救济之者,则务灭损工场之作业时间。知此以观麦氏之说,则悟其澈上澈下,诚为社会主义之一大宗也。

其二,国家社会主义者,社会改良主义中之一派。盖排斥极端的社会主义,而谓社会之现状仍当维持,不可从根本上悉加破坏。惟资本、劳动两家之阶级,日趋而悬远,则亦无以保持安宁。而恤贫之政,不可以勿讲;抑对于资本家之弊害,亦不可以不去其泰甚。且当除其垄断之机,杀其跋扈之势。德国历史经济学者,多作如是之主张也。修麻来岛阿苦辣,其最著者。一千八百七十二年,开大会研究,一时硕产咸预,世人号之为讲坛派,而俾斯麦号实行派。俾斯麦威名震宇内,顾身为社会党人演说,国人疑忌,不恤也。国家社会主义者,其所主持理论,初无奇特之观,独能布列政策,以冀实行,故又称社会政策。社会政策,虽条例滋多,而其用意所在,可以概括的求之。今略举其要如左:

一、矫正因自由竞争而致身体及智识不平均之弊。法当由国家订立工场法、妇稚保护法、强制保险法,又实行普及强制教育

二、矫正财产不平均之弊。法当改良租税制度,奖励贮金,广行殖民,助长产业组合之发达。

三、矫正企业独占之弊。铁道、汽船、电气、自来水等类,大规模之营业,均应收取为公有,为国家主办。

纯粹的社会主义,不能不专推前一派,而国家社会主义派者,实因于共和社会主义而起,状类调人者也。外此尤有基督教的社会主义一流,则主张诉诸吾人之良心,诱之以灵魂之至乐,戒富者勿矫,贫者勿嫉,相爱相护,以平均其幸福。说信美矣,非经济学者之所志也。

第三,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之区别。社会主义者,非共产主义,尤非无政府主义。此言社会主义者之所要知也。然世多误而混之,不可以无辨。

其一,社会主义与共产主义。社会主义者,以经济上关于生产的财,归诸公有已耳。共产主义者,乃并以经济上享受的财,亦一切归诸公有。故社会主义者,犹共产主义之得半者耳。循共产主义者之所议,固应收取土地、矿山、工场、交通机关、机械器具、原料等生产的财,属诸公有,而万民咸从政府之命令,而从事于农场、于商店、于工厂、于铁道、于矿山。然后政府乃各按其所需要之品,而就公有仓库所贮者,取而给之。不宁惟是,并应取万民之享受的财,亦化为公有,作公同之家屋,使人共居之,衣食共有之,儿童共教育之,翁媪共扶养之(甚至乃有主妇女共有者),生产固共同矣,享受亦共同。政府如家父,万民如众子,举社会化为一大家族,举社会经济化为一家事经济,而社会主义,初不至是也。

其二,社会主义与无政府主义。社会主义者,从经济上起义,而欲破除贫富之阶级。无政府主义者,虽亦发愤于资本家之专横,顾其志不仅于破除贫富,尤欲并废官民之区别,故去政府,去国家,去法律,去宗教。人人各如其意,放任自由,其得而宰制我者,惟有我之理性,我之感情,自我而外,无得更有一物羁束也。苟能化成一如此之社会,则吾人乃能真乐。如是,其与社会主义之不同,尽然明矣。故社会主义者国家万能主义,无政府主义者个人万能主义;社会主义者干涉主义,无政府主义者自然放任主义。推而论之,则社会主义之精神,近于专制者也;无政府主义之精神,主于自由者也。社会主义为个人主义之敌,无政府主义为个人主义之友。社会主义者之图谋,为经济上之革命;无政府主义者之图谋,为政治上之革命。夫如是,人犹有以无政府主义与社会主义为一事者,或以为其支流者,非不材之所敢闻矣。

上述社会主义之大凡,介绍于一般之人士,将与共研究之。欲语其详,成书具在,非区区之所能尽。至于社会主义者在现今世界上之情状及其成功,又经济学家对于社会主义之批评,则他日者,请更端以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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