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学术文献回顾

 二、 学术文献回顾

据笔者所知,目前只有比利时作家鲁德·马顿斯(Ludo Martens) (33) 和托尼·布瑟伦(Tony Busselen) (34) 进行了广泛的研究,并出版了两本涉及美国对刚果(金)的四个政策的著作,特别是关于柏克德公司的刚果(金)重建计划。当然,美国学者,如海军分析中心的高级研究员的肯特·巴茨(Kent Butts) (35) 、大西洋理事会非洲中心主任的彼得·帕姆(Peter Pham) (36) ,以及其他许多美国学者,都分析和评论了美国政策。然而,关于这四个美国政策与四次资源战争巧合的研究目前尚没有任何学术性和系统性的研究,笔者是第一个这样做的学者。

关于这四项美国政策与四次资源战争巧合的研究目前尚没有完整、详细的学术研究加以回答和解释,也没有任何学者就这个主题发表过专门的相关文章,因此笔者可收集回顾的现存文献及资料有限。笔者只能通过回顾一些现有的学者们对一些相关主题(如美国对非政策、美国非洲司令部的行动、刚果(金)的发展困境等)的论述与研究,来总结出本书研究问题在相关领域的发展现状,所采用的是对现有文献(著作、学术研究、书籍、期刊、演讲等)的定性分析的研究方法。

在这点上,中国学者梁根成在1991年出版的题为《美国与非洲》(这本书主要论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至20世纪80年代后期美国对非洲的政策)的书是值得参考的,从不同角度,包括经济、地缘政治及军事角度,论述非洲对美国具有战略重要性,特别是冷战期间,美国通过反对苏联来扩大其在非洲的战略、保护其重要地位和那些生死攸关的利益及影响力。本书介绍了美国在此期间对每个非洲国家和地区采取的政策, 特别是其在刚果(金)的干预, 包括代替比利时的政治和经济的控制和垄断、通过暗杀帕特里斯·卢蒙巴(Patrice Lumumba)来抑制刚果民族主义和民主主义、支持蒙博托的独裁统治以掠夺刚果(金)的矿物资源财富。 (37) 那些认为非洲对美国没有任何战略重要性的西方学者有必要通过阅读这本书来了解非洲在现实中对美国所具有的重要性。

按照拉斯·胡安宁(Lars Huerning)的观点,用西方学者的方法来研究刚果冲突的根本原因和人们生活不能忍受的损失,恰恰掩盖了而不是揭露了这种原因。换言之,学术界在解释刚果战争的起因和实质方面非常活跃,但是经济和政治哪一个才是刚果冲突的关键原因呢?它是源自刚果邻国对自身安全的担忧,还是刚果国家秩序的崩溃?胡安宁认为,所有这些理论和争议从冲突一开始就已出现,但此类学术辩论可为客观评估以下问题提供重要的分析:

(1) 刚果战争的实质是什么?

(2) 更重要的是哪些参战方拥有合理的战争理由?

胡安宁进一步认为,西方学者至今对这场战争的理解都只触及了问题的一隅,问题的实质远比已经暴露在世人面前的要更加复杂。然而,对时局的历史性解读证明,尽管这些宽泛的概念为我们理解非洲中部地区的局势提供了一个相对简单的解释模式,但对冲突的解释仍然是不完整的。 (38)

笔者认为,美帝国主义在刚果(金)开展保护其代理盟友卢旺达的政策,而卢旺达同时借助美国的支持,旨在在刚果领土上解决胡图族和图西族的冲突(尤其是在1994年种族灭绝之后)。另外,卢旺达的国土面积很小,所以,美帝国主义通过卢旺达和乌干达和一些刚果本地人的参与,来进行“分裂刚果(金)和掠夺其资源”为目的的资源战争,在这些战争中这些参与者扮演了关键角色,也是解读刚果战争的起因的一个根本性的因素。

关于美国使用代理势力的这一政策,笔者非常同意美国学者诺姆·乔姆斯基(Noam Chomsky)和加拿大学者安德烈·弗尔切克(Andre Vltchek)的主张。事实上,在名为《西方的恐怖主义:从广岛到无人机战争》的一书中,作者诺姆·乔姆斯基和安德烈·弗尔切克认为:“欧洲的殖民主义并不是结束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或者二十世纪的五六十年代”,实际上它延续至今。 (39)

作为证据,乔姆斯基谈到在刚果(金)内所发生的诸多暴行已经造成了数百万人的死亡。这些死者是暴行的受害者,而暴力的施行方恰是那些由跨国公司和政府所支配的民兵。目前在刚果内死亡的人数高达600万至1000万,大致相当于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在20世纪初所犯暴行中死亡的总人数。如果说卢旺达、乌干达是谋害上百万人的肇事者,那么西方的地缘政治和经济利益也与这些暴行脱不了干系,参与“狩猎有用矿物”的跨国公司和政府是间接凶手。 (40)

为了理解这些“间接凶手”,乔姆斯基举了越南南部和柬埔寨的入侵的例子。在1970年代的柬埔寨,农民与城市精英对抗。“他们没有看到在这些精英背后的华盛顿”,诺姆乔姆斯基写道。就像在拥有钶钽铁矿的刚果东部,人们不知道他们的凶手是谁。安德烈维尔切持有同样观点,他说:“的确,在东南亚和卢旺达、乌干达、刚果所发生的是一回事。民兵要为百万死亡和屠杀负责。当地人经常被当作野蛮人,甚至是动物一样对待。在欧美的西方政府和公司,却几乎从未因此被追究责任。” (41) “刚果(金)的痛苦是无法想像的。一场可以被比拟为一个世纪之前由利奥波德二世犯下的超级大屠杀正在那里上演。” (42)

弗尔切克认为西方媒体对他们曾看到并仍在持续的事情不闻不问。“腐朽的封建状态被誉为 ‘动态民主’,压抑的宗教政权被说成 ‘宽容’和 ‘温和’的国家,民族国家为代表的社会正义却无一例外地被妖魔化,他们财富再分配的具体发展模式总是被诋毁、丑化。”谁负责这些肮脏的工作?答:“是西方媒体和西方大学。他们设法控制群众的思想。他们歪曲、掩盖真相。西方的错误信息明显瞄准的是拒绝西方统治的国家,如古巴、委内瑞拉、厄立特里亚、中国、朝鲜、伊朗、津巴布韦和俄罗斯,并且赞颂那些代表西方入侵邻国、抢劫本国贫民的政权,如卢旺达、乌干达、肯尼亚、印尼、沙特阿拉伯和以色列等等。” (43)

然而,中国人民大学的“思考”同学的硕士论文《刚果(金)战争与卢旺达-乌干达联盟的兴衰(1994年至2001年)》则专注于刚果邻国对自身安全的担忧。他把1997年和 1998年爆发的两次刚果战争,认为是穆塞韦尼在乌干达的 “全国抵抗军”(National Resistance Army, NRA)胜利的延续,以及帮助过全国抵抗军取得胜利并上台的卢旺达流亡者并创办“卢旺达爱国阵军”(Rwanda Patriotic Front)在卢旺达胜利的延续;最后是该卢旺达-乌干达联盟在扎伊尔取得的胜利,即从刚果东部的丛林,卢旺达和乌干达对犯下了种族灭绝的胡图族民兵进行的军事行动。在追逐胡图族民兵的过程中,卢旺达-乌干达联盟推翻了蒙博托,并让洛朗·卡比拉上台。这标志着卢旺达-乌干达联盟合作达到了顶峰。因为上台后,卡比拉没有满足卢旺达-乌干达联盟预想的利益要求,该联盟就决定通过一种 “校正战争”(a war of correction)来谋求自己的利益(夺取自然资源),即“摆脱卡比拉并用别人代替他”。然而它最终以失败告终,因为在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的安全协议下,津巴布韦、纳米比亚和安哥拉对卡比拉进行支持。卢旺达-乌干达联盟创建并支持各种反对卡比拉的反叛运动。这就是为什么这场战争一直持续到 2003年(卡比拉于 2001年1月17日被暗杀)的原因。 (44)

笔者也认为,虽然“思考”同学的研究很详细,但它有很多缺失,且并不全面。他自己也承认他只采访了卢旺达和乌干达军方和民间领袖,而没有采访参与这场战争的其他国家的军方和民间领袖, 如刚果(金)的、津巴布韦的、纳米比亚的、安哥拉的等等。 (45) 这解释了为什么在他的论文中,刚果人民的声音完全不存在,以及为何没有提及刚果人民对卢旺达-乌干达联盟(应该是卢旺达-乌干达-英国-美国联盟,因此,“卢旺达-乌干达-英国-美国联盟兴衰”是正确的说法)的抵抗。另外,他没有提及美国对卡比拉的失望——因为克林顿政府想要控制他却失败了——也没有提及卡比拉拒绝了1997年美国柏克德公司(Bechtel)的“刚果重建方案”。卡比拉被证明是任性的。笔者相信如果卡比拉接受了贝克特尔计划,“非洲第一次世界大战”就不会爆发。本书第二章中证明了这一点。

笔者也认为,虽然“思考”同学的研究提供了许多事实和观点,但他只是重复西方学者对战争初期的描写,即认为“非洲第一次世界大战”是非洲的问题, 不要责怪外部力量,因为没有任何人参与其中。政治、经济和国家安全问题导致非洲人自身的相互对抗。但本书将会进一步超越这种视角,即仔细观察各种非洲当地行动者的作用来突出在战争背后的大国战略利益的影响,特别是美国的冷战结束后的利益, 后者体现在美国新的冷战政策、计划和策略,值得注意的是美国对战略矿物丰富的刚果(金)采取的四项政策 (1982—2013)。

因为目前尚没有对美国对刚果(金)采取的这四项政策与四次资源战争所进行的研究,可以说,笔者是第一个针对该问题作出相关学术研究的学者。这也是本书的创新之处。

一般来说,如中国学者李智彪所言,到目前为止,对刚果(金)的学术研究经常指出刚果(金)的三个主要特征:(1) 一个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国家;(2) 一个具有丰富的自然资源的国家,特别是矿物资源;(3) 长期受苦的刚果人民仍生活极端贫穷。在《刚果民主共和国》一书中,李智彪区分了刚果人民的两种苦难:(1) 殖民压迫:该国独立之前的比利时殖民压迫,长达数百年经济掠夺,给刚果人民造成了严重的灾难和其独立后无休止的内战;(2) 独立之后的动荡:1960年获得独立后,长年的政局动荡、经济衰退,人民的生活仍然处在贫困之中。 (46) 笔者认为,李智彪教授的书,经过深入调研,提供了一个对刚果(金)从历史、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外交等多方面作出深刻理解的途径。笔者认为本书应该被翻译成法语,并最好作为高校的参考书。但同时,笔者对李智彪教授把2003年结束的“非洲的第一次世界大战”视为“内战”的看法持保留意见,不过笔者非常赞同他的结论:刚果(金)的情况有希望,而不是毫无希望的,这取决于刚果人民。

在《终于自由了吗? 美国对非洲和冷战的结束政策》一书中,迈克尔·克劳夫(Michael Clough)提出, 非洲在地缘政治上的重要性在降低,并且其经济前景是不佳的,这一切对美国的利益而言意味着非洲在未来将变得更加边缘化,除非两件事发生:

首先,美国在冷战后的世界全球利益需要从根本上重新定义,给促进民主和经济发展以优先权。

其次,美国境内的关注非洲问题的个人和团体施加了有效的政治压力,包括利益集团就国际人权、发展、环境保护、妇女福利和人道主义救济等方面所进行的游说活动。 (47) 这些也正是奥巴马刚果法律所试图促进的。

克劳夫关于民主和援助的论点值得评价。笔者认为,首先,美国的自由民主不能被认定为适用于所有国家。其次,在笔者的理解中,美国对非洲的官方援助的大部分是通过美国非政府组织提供的。这已经在资源战争的背景下成为一个大生意,如在刚果(金)这样的地方。正如我们所知,刚果资源战争是关于掠夺战略矿物,如钶钽铁矿石,以满足全世界对电子产品的需求推动,包括手机和笔记本电脑。然而,这也会助长性暴力。在刚果(金),强奸被用作获取战争武器和利润的工具。过去的 20年里,西方非政府组织收集了更多的钱来帮助在刚果(金)被强奸的妇女。不过事实上,他们的政府部署在刚果的特遣队(联合国历史上最大的特遣队,2万名联合国维和部队)根本没有结束战争。其实,对非洲的援助已成为一门大生意,有很多美国亿万富翁资助西方人权组织在非洲的活动。例如,“全球见证”(Global Witness)——一个国际非政府组织,致力于切断“自然资源掠夺”与“冲突”之间的联系,其在2013年3月承认,十多年来,从美国乔治·索罗斯 (George Soros)基金会获得资金。 (48) 我们不禁要问: 只是仅仅因为慈善吗?

一般而言,对非援助其实是伤害了非洲,而不是发展了非洲。李安山认为,对非洲而言,至关重要的是摆脱“依赖心态或依附心态”,在地区或大陆的融合框架之中努力工作。外国援助不仅造成了非洲发展的许多问题,也催生了“依附心态”(丹比萨·莫约称之为“死援助”)。 (49) “施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即如果你给某人一条鱼,他能吃一天,但如果你教会他怎样钓鱼,他可以吃一辈子。这是一则中国谚语,能促进双赢的结果。李安山进一步指出,非洲人在古代文明的创建、民族独立和泛非主义运动中表现出极大的主动性,他们一定能够借鉴其历史和文化,实现非洲的复兴,包括战略规划、政策制定、国家计划的实施等等。套用中国前总理温家宝的话说,非洲人可以向其他国家学习,但归根结底,必须由他们自己决定,要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什么样的道路。 (50)

李安山认为,西方国家的援助还带有危及国家主权的附加条件。例如,千年挑战集团(Millenium Challenge Corporation, MCC)在支持非洲电力方面扮演着重要作用,这是美国政府为增强非洲大陆的供电能力所提出的方案,通过与伙伴国的合作吸引电力行业的私人投资,而该方案在其援助项目中大约附带了17个要求。 (51) 非洲必须学习中国的经验,坚持“以自力更生为主,以外国援助为辅”的政策原则,这是中国可以根据自身的战略进行发展的要诀。 (52)

事实上,在《美国对非洲的经济政策》一书中,杰弗里·赫布斯特(Jeffrey Herbst)也认为,美国的经济援助应被限制到较小数量的一些非洲国家,并必须严格地参照经济绩效的具体标准(即是否接受美国跨国公司对其资源的垄断与控制吗)。赫布斯特还建议对犯下最严重的侵犯人权的政权切断美国所提供的经济援助。然而,他进一步认为,美国对非洲亲密盟友的经济援助不应该取决于其政治是否自由化,因为该过程的进展势必会是缓慢、不稳定和难以衡量的。 (53) 换言之,赫布斯特暗示,美国常常向非洲国家所宣扬的民主改革,取决于一个非洲国家是否是美国的亲密盟友,是否为美国利益服务。这证明,美国对非洲奉行的政策是双重标准的。

另外,迈克尔·克劳夫关于“非洲对美国没有战略重要性”的论点,笔者认为,是抹杀、重写和否定历史,并忽略了一个事实:非洲的财富发展了西方,并仍在滋养西方。笔者认为,美国学者,如迈克尔·克劳夫常常只用宽泛的概念来解释刚果(金)的情况(特别是腐败国家崩溃的概念)。与此同时,美国正在非洲这块具有重要战略地位的或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大陆进行军事布局,且正在圈占并锁定非洲丰富的自然资源。美国新时代(1982—2013)在刚果(金)实施的四项政策证明了这一点。当迈克尔·克劳夫在1992年出版其书,美国已在1982年颁布《[刚果]钴:政策方案和战略矿产》。他一定已经知道刚果钴是对美国具有战略重要性,除非他认为刚果钴属于美国,而不是刚果(金)的。美国在整个非洲有能源、农业和矿业的利益。美国建立了比利时学者菲利普·雷金斯(Filip Reyntjens)所称谓的“采矿禁地”,“在那里,美国的跨国矿业公司塑造了非洲国家的政策” (54) (这就是美国跨国矿业公司在蒙博托的扎伊尔的做法),但同时这些非洲国家被西方指责为腐败。

笔者想强调:刚果(金)对美国和世界经济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正如G.宁和 M.米勒(G. Lanning and M. Mueller)写道, 在工业世界当代文明的整个结构依赖矿物。没有矿物,就没有摩天大楼,没有汽车,没有船只,没有飞机,没有电脑,没有暖气,没有空调,没有饮用水系统或机制,没有污水处理机制,工业社会认为这些东西是理所当然的。 (55)

非洲军事上对美国也具有战略重要性。在整个非洲大陆,美国维持着重要的军事设施。实际上,美国于2014年在非洲开展了674项军事行动。 (56)

迈克尔·克劳夫的论点“非洲对美国没有战略重要性”被吉尔斯·拉巴德(Gilles Labarthe)挑战。拉巴德认为自从冷战结束,强大西方跨国公司对非洲自然和矿产资源的有组织的掠夺正在发生。这些强大的跨国公司从世界银行获得巨额贷款以进行它们的经营活动。他们控制80%的非洲资源,住在矿产资源丰富的地方的本地人遭受污染的诅咒。由于氰化物的使用,水道被污染,导致盲症、癌症和妇女流产的产生。甚至他们还会被杀害并被强迫赶出他们祖先的土地。这是因为这些跨国公司的首席执行官们——往往是自己国家的司法系统通缉的人,或已在冲突地区出售武器的私人公司的董事——利用或操纵脆弱和腐败的非洲政府,从而分得一杯羹。 (57)

据吉尔斯·拉巴德《法国和它的殖民地的矿物资源的储量》所载一法国殖民地宪章中说:“它已经不再可能,原料躺在地上,只是在借口下,这些被发现的原材料的开采会破坏那些有运气住在那儿的人的生活方式。如果那些仍落后的人,不能或不想做这样的原材料开发,比自己更具创业精神的人会在他们的地方来做开发,不管他们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58)

然而,考古发现证明,古代刚果已经知道了铁和铜铸造(对应于中世纪的欧洲);猪、羊、山羊、家禽被驯养;小米、高粱、豌豆、南瓜、山药都被耕种了,以及车前属种植园被发明了,表明具有非常古老的专业农业的做法。 (59)

所以,笔者认为,“非洲人不能管理自己的资源”,这种假设是种族主义的,并证明了由西方跨国矿业公司对住在矿区的非洲人所犯的所有罪行,尤其是在资源的战争期间,包括强奸、杀害和被强迫赶出祖先的土地。

戴维·N.吉布斯(David N. Gibbs)认为,冷战期间,美国的大型跨国矿业企业与美国政府的决策者互相勾结,以推动与他们在刚果(金)的商业利益相一致的政策。这证明美国干预刚果(金),特点是西方利益之间为得到刚果(金)的矿产财富的竞争,而不是以前一直认为的冷战竞争。吉布斯提出了一个新的理论,称为“业务冲突模式”,强调不同的商业利益之间的分歧,表明这种分歧是如何影响美国的外交政策和干预主义。它还提供一个综合的理论框架来分析业务—政府—非政府组织的关系,以及商业利益对美国外交政策制定的影响。他认为,美国政策制定者的动机是财务收益。如果一家美国公司偏爱外国干预,其首席执行官就可以给 (一个在该公司曾经工作过,也许作为公司法律顾问的)国务卿打电话,并提出干预的意见。 (60) 本书将考察帕特里斯·卢蒙巴的暗杀,德比尔斯钻石公司在卢蒙巴暗杀所起的作用,德比尔斯公司老板的莫里斯·坦普尔斯曼(Maurice Tempelsman)与美国政府、美国中央情报局和蒙博托的亲密关系。事实上,卢蒙巴被暗杀之后, 前金沙萨中央情报局站首席拉里·德夫林(Larry Devlin)回到了金沙萨为莫里斯·坦普尔斯曼工作。37年后,柏克德公司在“非洲的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作用”就是历史的重演。柏克德公司与美国政府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特别是与当时的克林顿政府。

吉布斯带来了一个不同的视角。据笔者的理解,20 世纪 60年代,在刚果(金)的危机中,西方参与被描述为“史上第一次的西方人道主义干预” (61) 。戴维·N.吉布斯的“业务冲突模式”表明,大生意是在美国人道主义干预和保护责任的背后目的。这适用于美国的“2006年刚果民主共和国救济、安全和民主促进法”的政策。

科林·克里克帕特里克(Colin Kirkpatrick)和弗雷德里克·尼克松(Frederick Nixon)认为,跨国公司凭借他们的大小、国际多元化活动、技术、金融影响力(他们可以推翻他们不喜欢的任何政府),往往拥有较强的谈判地位和管理技能,而且他们是能够掌握谈判有利的条件,确保他们保持经济租金的主要部分。 (62) 在《自然资源和暴力冲突:选项和行动》一书中,伊恩·班农(Ian Bannon)和保罗·科利尔(Paul Collier)认为,刚果问题,与其他资源丰富的国家的一样,可能不会消失,除非国际社会能采取具有包容性的政策,以及在全球层次上提高透明度和问责制的解决方案。

他们在五个领域呼吁全球采取行动,包括:

(1) 提高自然资源收入的透明度;(https://www.daowen.com)

(2) 反叛组织必须被挤出市场;

(3) 打击违禁商品融资;

(4) 收紧对非法付款的审察;

(5) 吸引有信誉的公司到高风险的环境中。 (63)

笔者同意伊恩·班农和保罗·科利尔的看法。非洲采矿部门并不是由非洲各国政府良好管理。然而,西方高科技产业真的希望有序、有独立性的采矿业在非洲出现吗? 正在刚果东部的无休止的资源战争包括叛乱分子和武装组织资源掠夺的活动证明了这一点。美国公司从刚果东部战区获得矿物质。事实上,伊恩·泰勒(Ian Taylor)认为西方公司与当地民兵(或与政府军队)通常达成协议以保护他们的资产。 (64) 这就是约翰·克拉克(John Clark)认为冲突矿产妨碍刚果(金)和平进程的原因。 (65) 同时杰拉德·布鲁尼耶 (Gerard Prunier)指出,屠杀、 强奸和掠夺刚果财富继续发生, 而华盛顿视而不见 (66) (尽管有奥巴马刚果法律)。

实际上,G.兰尼和 M.穆勒(G. Lanning and M. Mueller)认为,历史表明在与欧洲接触的第一个世纪内, 非洲捍卫了其资源,并且非洲大陆矿物资源的开发加快了其经济发展。至19世纪晚期,欧洲和非洲之间的权力平衡以及本身的贸易格局经历了巨变。金伯利钻石发现的五十年之后,情况已经改变了。西方矿业公司通过暴力和诡计的结合来对付非洲人民,同时破坏了非洲统治者对外国剥削非洲矿物资源初期的抵抗。由采矿公司对非洲矿产资源的高强度开发,在欧洲和非洲之间的财富和权力的悬殊延续和增加了,并导致了奴隶贸易的建立。 (67) 在考虑刚果危机时,就可以发现,西方对非洲的政策从那时起没有改变。

套用丹尼·纳布德雷(Dani Nabudere)研究成果,当前美国对非洲大湖区的一般政策,特别是对刚果(金)的政策,都是基于从“大型的非洲争夺”时期开始的欧洲矿物利益的剥夺过程,是对这一地区的人民剥夺权利的延续。刚果危机是一个非洲的后殖民国家的危机。这些国家的衰变和分解创造了重新殖民化大陆新的条件,只是这次参与者都是本地的新产生的非洲领导人。后者是全球占主导地位的经济利益的代理人,包括跨国公司的(企业帝国主义)。 (68)

然而,其他学者,如哈利勒·提马米(Khalil Timamy)不喜欢使用“重新殖民化非洲”这个术语,因为从没有与过去决裂。提马米认为,殖民地国家和当代非洲国家之间有连续性,并很快就变得明显。从本质上说,从一个殖民统治政权到非洲的本地人政权纯粹是看守员的改变;新的领导人迅速开始滥用和挪用公共资产。对于更广泛的群众,继续显示作为殖民地类型的独特功能…… 开始认为国家资源是可以诈骗的对象,每当一个这样的机会出现时,往往伴随着一个经济贪污文化和群众对政府财产无所谓的态度的出现。 (69) 本书的第四章将重点讨论四项确定的美国政策对四个刚果政府的影响。

非洲领导人有很好的理由去维持罗伯特·杰克逊 (Robert Jackson) 所谓的“准国家”。准国家是“被国际社会授予的具有与所有其他主权国家相同的权利和义务的前殖民国家”。 (70) 笔者认为,刚果不是一个准国家,因为刚果(金)和刚果人民一直存在。然而,一些外国势力继续在刚果(金)支持资源的战争,因为他们想让刚果(金)成为一个准国家。

威廉·雷诺(William Reno)认为,现代非洲国家是欧洲的殖民干预的结果。现代非洲国家也是从欧洲腹地引进的目前普遍的政府组织形式产生的结果。 (71) 贝特朗·芭迪(Bertrand Badie)研究,自独立以来,挑战是如何改良这种“进口国家”。 (72) 笔者认为,西方学者常常指出非洲国家的不足。但是这些国家本身是一个西方贩卖到非洲的产品。合乎逻辑的结论是:让他们有他们自己的国家,让非洲找到适合自己的道路,像中国已经实现的那样。套用津巴布韦总统罗伯特·穆加贝的话,让他们“保持自己的英格兰,而让我们保持我们的津巴布韦(非洲)” (73) 。即使杰弗里·赫布斯特 (Jeffrey Herbst) 也承认, 历史上, 非洲国家建设的过程不同于欧洲的经历。 (74)

罗杰·安斯蒂(Roger Anstey)写道,阿拉伯人和欧洲人的到来,及随后的阿拉伯和欧洲奴隶交易之前, 刚果(金)已经有国家的形式。它们的范围从简单的首领和长老管辖一组家族到更复杂的和高度集中的系统,如刚果王国、隆达(Lunda)王国、库巴 (Kuba)帝国等等。在库巴帝国, 虽然君主的精神优势相当大,他的世俗权力被严格限制。由总理和部长理事会的政府领导来代理帝国的事务,而一个国家的战争机器是关键组织。由于稳定是第一位的,来自帝国的四个省份的四名代表在政府部门担任部长职位。两个女人(前国王的女儿)也被任命为部长。行业协会和法官代表构成分层次结构。法官最高理事会有十二个法官,六个从每个省来。特殊的部落议会设立编年史,是为了保护传统的延续。 (75) 如果这不是民主,那么它是什么?民主、政治才能……我们都有。还在非洲的传统社会中,贪婪是被严厉制止和惩罚的。因此,奴隶制、殖民主义和新殖民主义旨在消除非洲的政治、经济、社会和精神价值及文化遗产。至少东亚,尤其是中国的政治、经济、社会和精神价值幸存下来了,而非洲的则被毁坏了。不过,在非洲腹地,这种遗产的某些部分幸存了下来。

以我的民族为例。在过去,一个去打猎的年轻人必须向社会报告其猎物:“我去打猎了。我杀了一只野猪。我把野猪的头送给侄子。我把野猪的脖子送给村里的长老。我做的一切都是按照社会规定的规范。所以我不能被排斥,因为我不是自私的,我在因为我们同在。”这一点,应该作为对所有刚果领导人的榜样。在非洲传统社会,自私和腐败是不被容忍的。这跟内部因素都有关。

外部因素呢?美国还认为,刚果人民是刚果(金)的合法主人吗?在这点上,我们真的都还不知道!事实上,当负责非洲事务的前助理国务卿赫尔曼·科恩(Herman Cohen)提出,即使在1960年刚果独立后,刚果(金)对美国是一个太大的奖项,永远不会留给苏联 (76) (好像赫尔曼·科恩没有看戴维·吉布斯的书并没有放弃“零和”“冷战思维”),这不是因为美国照顾刚果人民,而是因为刚果(金)的战略矿产对美国很重要。美国对刚果(金)的政策是出于冷战思维,出于对丧失刚果(金)的战略矿产的控制会给新的竞争对手提供机会的恐惧。刚果(金)的财富从来没有惠及刚果人民。

科恩进一步认为,冷战正式结束之后,美国在非洲之外不再有迫切的事务,于是开始发展其非洲政策。在这一点上,美国可以集中地发展民主,实现良好治理,和以增长为导向的经济政策。然而在经济发达地区,美国又恢复到原来的低调,依靠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承担领导非洲人的市场经济和私营领域发展的主要责任。 (77)

刚果人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这样的增长。自独立以来我们经受了11个周期的战争,这与美国对刚果(金)的四大政策相对应。刚果人民只看到自己的经济被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结构性调整政策破坏了。奥巴马在上台后宣布“刚果法律”将会实施。然而,刚果人民没想到他的政府会继续视而不见“那美国盟友带来的暴力,却没受处罚”的行为, (78) 即卢旺达的保罗·卡加梅。在1998年10月30日,已经有美国支援的1.5万名乌干达士兵和1.9万名卢旺达士兵在刚果(金)的土地上。美国没有让违反了联合国宪章的侵略者撤退。乌干达和卢旺达入侵了刚果(金),这不是一个内部叛乱。刚果反抗的故事,从侵略者未能推翻卡比拉的政变之后才上演。一些不满刚果(金)的人被迅速聚集成为“叛军”。这些“叛军”很快分裂了。 (79)

赫尔曼·科恩与那些认为非洲国家是殖民主义产物的人持有不同意见。科恩自信地认为,因为埃塞俄比亚和利比里亚从未享有“西方殖民主义的好处”,他们首先要求美国的“指导”,并向美国求助。 (80) 笔者认为,如果埃塞俄比亚和利比里亚还在寻求“美国的指导”(指援助),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独立和拥有主权吗?美国是他们新的殖民地的主人吗?

巴兹尔·戴维逊对现代非洲国家和殖民年之间的关系以及随着东欧事件的相似之处。戴维森认为,欧洲的殖民统治从来不给非洲带有益处。它只传播欧洲社会中固有的分歧。事实上,罗马帝国解体的1500年,在欧洲工业化国家和社区内,领土争端仍然出现,尽管他们一再经历无情的战争。瓦隆人、弗拉芒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爱尔兰人、乌克兰人、塞浦路斯人、加泰罗尼亚人、科西嘉岛的人,以及后来即便是在英国的皮克特(苏格兰人),表现出了离心的倾向。 (81)

最后,科恩·哈利南(Conn Hallinan)总结并提出了美国对非洲政策的以下特点(与本研究都是相关的): (82)

(1) 美国在非洲的记录是可耻的。华盛顿是南非种族隔离制度的长期支持者,而且支持非洲大陆最腐败的、反动的领导人,包括当年在扎伊尔的蒙博托政权。作为美国冷战策略的一部分,帮助和煽动在莫桑比克、安哥拉和纳米比亚的内战。在该地区美国人需要负责的还有很多。

(2) 冷战后,美国在非洲大陆的外交政策日益军事化。二战之后,华盛顿第一次在非洲有重大的军事力量,由一个刚刚成立的组织——非洲司令部监管。借着“反恐战争”的名义,美国训练整个非洲大陆的士兵。然而,历史表明,那些士兵有可能像打倒“恐怖分子”一样推翻民选政府。美国有1.2万—1.5万名海军陆战队员和特种部队部署在吉布提——一个与红海接壤的前法国殖民地。有100个特种部队士兵部署在乌干达,据说是在追踪圣主抵抗军。2007年,积极辅助埃塞俄比亚入侵索马里,包括使用海军炮击该国南部的一个镇。它目前正在马里、乍得、尼日尔、贝宁、喀麦隆、中非共和国、埃塞俄比亚、加蓬、赞比亚、马拉维、布基纳法索和毛里塔尼亚招募和训练非洲军队,来打击伊斯兰极端组织,进行“反恐”训练。因为很多美国的军事活动都有特种部队和中央情报局的参与,很难追踪到参与的程度。

(3) 美国经常破坏非洲联盟和其他区域组织的倡议。非洲联盟试图找到一个和平解决利比亚危机的方案,因为它的成员国们担心战争会外溢,危害撒哈拉周边国家的稳定。奥巴马政府和北约显然忽略了非洲联盟的努力,事实证明,组织的预测有先见之明。

(4) 2015年,几内亚湾国家为美国提供25%的能源需求。

(5) “土地热”是一个令人不安的发展,许多国家,从美国到沙特阿拉伯,都在非洲获得农业用地。

(6) 当奥巴马政府已经部署士兵和把武器输入到非洲的时候,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放弃了在联合国千年目标的框架中它所承担的减少贫困的角色。非洲需要的是以创造基础设施和工作岗位为导向的援助和贸易。不得不承认,卖油、钴和金能带来金钱上的收益,但不能带来永久性的工作机会,这需要创建一个具有出口维度的消费经济体。但是美国坚持“自由贸易”,阻碍了非洲国家建设这样的现代经济模式。非洲人目前无法与大型而且通常受扶持的第一世界的产业竞争。他们也无法建设农业基础设施,当地农民生产的玉米和小麦难以与美国玉米和小麦的补贴价格竞争。

(7) 中国现在是非洲最大的经济伙伴,紧随其后的是印度和巴西。非洲大陆蕴藏着超过世界三分之一的钴,供应中国——世界最大经济体之一——大量的铜、铝和铁矿石。奥巴马政府想把非洲成为它与中国竞争的战场(如四项政策的分析显示)。美国前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称中国在非洲的贸易做法,其实是一种“新殖民主义”,但这种说法在非洲大陆并无市场。皮尤研究中心的研究发现,相对于美国,非洲人始终对中国在该地区的参与持更积极的态度。 (83)

如前所述,本书的学术文献回顾中的发现可总结为:

(1) 首先,文献综述证明我们的观点:外部干预即美国的“地缘经济战略”造成的危害远大于内部因素即刚果(金)的不发达的现状。这种外部干预造成“无休止的刚果危机”,导致刚果(金)的内部诸多复杂的问题。换句话说,内部因素同外部因素是相关的,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刚果危机不能简单地归咎于“崩溃的国家”( 一个国家同时继承了西方的形式),我们都知道刚果(金)一直受到的资源战争中断了民主进程,这肇始于刚果(金)的第一个民选领导人帕特利斯·卢蒙巴被暗杀。

(2) 大部分西方学者的“美国全球利益对非洲的边缘化”是一个荒谬理论,因为没有非洲的战略矿产和农业用地,美国的经济会崩溃。刚果(金)战略矿产丰富,这个国家没有喘息的机会,在其与西方的关系史上,它是被西方列强和跨国企业的赎金勒索的(为了美国的繁荣,美国政府—大企业—非政府组织联合在一起去剥夺非洲人的财富。他们这样做是与当地代理商的同谋,包括民兵)。同时,刚果(金)被视为不成熟到可以主宰自己的命运或管理自己的资源,这种观点源于西方对非洲人的种族主义观点。

(3) 美国对刚果(金)的政策受冷战思维和从新的竞争者失去刚果(金)的战略矿产的恐惧驱动,为了实现这个目的,美国通过采取代理人的方式发动战争。

(4) 通过军事化的非洲政策和在整个大陆维护重要军事设施,美国希望重新殖民非洲——更军事化、更破坏非洲的独立并导致更少的发展。

(5) 历史已经证明了美国在非洲的记录是不好的。

(6) 当前的经济模型(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新自由主义改革和西方跨国公司在刚果矿业部门积累的投资)没有使刚果人民受益,除了给统治阶层的精英带来利益,因此此前的经济模型是被现实否定的。

(7) 完整的全球市场体系改革是需要的,那将在采掘行业带来透明度和问责制。

(8) 美国在非洲有很多附加条件的对外援助,使非洲产生了“依附心态”(死援助)。非洲有能力制定自己的发展议程。

(9) 权力的平衡发生了永远的变化,转向亚洲,尤其是在很久之前就超过了美国成为非洲最大的经济伙伴的中国。在与中国的竞争中,美国想让非洲成为一个战场。尽管美国描述中国是“一个在非洲新的殖民统治力量”,来混淆视听并分散非洲民众对美国活动的关注,在非洲大陆这个观点并没有得到民众的广泛认同。非洲人看待中国在该地区的存在一直比美国更积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