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美国在刚果殖民地的利益
19世纪80年代，美国的支持对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在刚果（金）的统治起过重要的作用。然而，在刚果的比利时殖民主义被描述为在非洲大陆的最血腥的殖民暴政。它宣称推动“自由贸易”和消灭奴隶制， (33) 但历史证明，自由贸易和奴隶没有被消灭， 反而更加兴旺。与之相反，首屈一指的阿拉伯奴隶贩子蒂普·提普 （Tippu Tip）在刚果东部（包括笔者的出生地）加入了利奥波德的刚果协会，成为董事会成员。 (34) 1876年，在“争夺非洲”的动力驱动下，欧洲列强贪婪地瓜分了非洲。 (35)
当时，丰富的矿藏、粮食、橡胶的故事以及阿拉伯奴隶贩子们装着大量非洲奴隶的大篷车的传说，通过早期欧洲探险家的口口相传，成为欧洲上流社会每天的谈资。国王利奥波德拉拢这些探险家，包括苏格兰探险家弗尼·洛维特·卡梅伦（Verney Lovett Cameron），他是第一个从东到西横越整个非洲大陆的欧洲探险家。 (36)
比利时国王创立了国际非洲协会（International African Association， IAA），自称对科学和人道主义的关切（慈善事业，或当时的某种“人道主义干预”和“保护的责任”）： “让文明渗透到地球上还没有被渗透的唯一部分， 刺破笼罩人民的黑暗， 遏制奴役的恐怖，铲除野蛮——文明愿意看到这一切的消失。这恐怖使每年成千上万的受害者被屠杀……更多完全无辜的人被残忍地俘虏，并被集体强迫劳动……这都使我们的时代脸红。这是这个世纪的进步运动。” (37)
然而历史证明， 正是同一个国王，不久之后自己在这片被土地上引入了强迫劳动机制，规模之大令人侧目，直到希特勒的出现。刚果国家从此被蓄意和系统地建立在奴隶劳动之上。 (38) 而且，美国不能将自己从在刚果发生的反人类罪和种族灭绝（当时和现在）罪行中开脱出来，因为其在刚果（金）的利益与欧洲列强的是一致的（当时和现在）。
事实上，美国总统格罗弗·克利夫兰（Grover Cleveland）曾致信利奥波德国王，表达了美国在“广大地区致力于陛下的英明建设”的“浓厚兴趣”。他夸口说，美国是“第一个在西方列强中承认新国家国旗的国家”。不久，强迫劳动被大规模引入，以确保象牙、棕榈油和橡胶的出口。美国通过柏林会议获得了平等瓜分战利品的权利。一家美刚公司随之成立，它服务于古根海姆、摩根和洛克菲勒等财阀的利益，不惜通过给非洲人口带来普遍的灾难以确保高领域金融资本的总体满意度。 (39)
然而，在利奥波德国王的统治下，刚果（金）成了一个犯罪现场。 (40) 成千上万的受害者因为没有满足象牙或橡胶的配额（当时欧美新生的汽车工业对此需求极大）—— 参见表1—2——而被砍掉双手，他们的妻儿则成为人质。每年有成千上万人饿死、被屠杀，以至于刚果（金）成了一个大屠场。在此期间，死于非洲种族灭绝的人数约有1000万— 1.2亿 (41) ，直到国际舆论越发反感并迫使比利时人采取行动反对他们的国王。他的罪行使时代为他脸红（见表2）。 (42)
表2 从刚果（金）自由邦出口象牙和橡胶到美国等国家的数量和价值 （1896—1901）
来源： Isidore Ndaywel è Nziem， Histoire gnrale du Congo： De l'hritage ancien la Rpublique Dmocratique du Congo， Paris et Bruxelles： De Boeck & Larcier S.A， 1998， p.332.
刚果学者和历史学家伊西多尔·恩达耶尔·恩济爱马（Isidore Ndaywel e Nziem）估计，1880—1908年间，约有1300万刚果人丧生。 (43) 英比合资的阿比尔橡胶公司是第一家在刚果（金）割取野生藤蔓收集橡胶的企业。 (44) 没有产出必要配额的村庄被烧毁，在白人军官的命令下，士兵们收集人手评功摆好，并表明子弹没有白费。最高纪录是一天之内就有1308只手被砍掉。 (45)
这些白人军官都是由利奥波德雇佣的德国雇佣军，都参加过19世纪70年代的普法战争。他们喜欢鞭打刚果人，有时甚至会将人打死。他们使用的是chicotte（葡萄牙语意为鞭子）或Fimbo，这种鞭子用干河马皮制成，并镶有钉子，用于抽打受害人裸露的臀部，打击会留下永久的疤痕。
官员证明自己业绩的方式就是将断手带回驻地。当被问到有多少人在他任内死于奴隶劳动时，巴林加（Baringa，赤道省）的当地酋长只是指了指沙子，意思是不计其数。 (46) 英籍波兰作家约瑟夫·康拉德在他的小说《黑暗的心》中描述了他是如何震惊于白人在刚果（金）的贪婪和残暴。小说的主要人物是一名比利时军官库尔兹先生，其原型名为莱昂·罗姆（Leon Rom）。据称他曾将一排非洲人的头颅展示在他花园的周边。 (47)
当英国人无情地将控制区域从好望角延伸到开罗，法国人也在西非竞相设立据点时，在刚果河的北岸，殖民瓜分的迟到者（德国、比利时和美国）加入了角逐，并要求在1884—1885年的柏林会议上划分战利品的份额。为了抢在对刚果（金）有野心的列强尤其是葡萄牙前面，利奥波德国王派遣英美探险家亨利·莫顿·斯坦利来到刚果（金），打着国际非洲协会的旗号（旗上在蓝色背景下绘有两颗金星），与非洲部落首领签订条约开辟占领道路。 (48)
1885年2月26日， 通过柏林协议，欧洲列强瓜分了非洲。利奥波德国王获得了刚果（金）的主权，并很快建立了他个人的殖民地——“刚果自由邦”，通过奴隶劳动无情地剥削其丰富的自然资源。英国人弗朗西斯·德·温顿爵士则成为刚果自由邦的首任行政长官。 (49)
美国也对比利时对刚果（金）的野心表示了支持，承认利奥波德国王的IAA，一家披上了主权国家外衣的私人公司。 (50) 为了资助他在刚果（金）的私人公司，利奥波德从美国的大银行家如罗斯柴尔德（Rothschilds）家族获得了巨额贷款，并通过出售债券赚了一些钱，其中一些出售给了天主教会，以“鼓励基督话语的传播”。 (51)
美国驻比利时大使的亨利·桑福德将军起到了非凡的作用，促使美国支持利奥波德的刚果创业。他游说并得到了美国总统切斯特·阿瑟（Chester Arthur）决定承认国际非洲协会的旗帜的有效性，支持“商业自由的利益”，即使它是由一个纯粹的私人商业协会组成，而不是由一个主权国家。他辞去美国大使之后，加入了利奥波德的企业的董事会作为股东。 (52)
科林·利格姆透露，柏林会议于1884年11月15日开幕，一直持续到1885年2月26日，专门解决“刚果问题”。像一个美丽的女人，刚果（金）是成为众多追求者竞争的中心，欧洲列强法国和德国在一边，英国和葡萄牙为另一方，每一个欧洲国家都寻求取得最大可能的控股。 (53)
柏林会议作为一个试图解决刚果（金）有限的问题终于结束了，在14个欧洲列强 (54) 之间达成总协定，即认识到在非洲的彼此权利。这就成为在非洲的殖民列强的大宪章。柏林会议的主持人、德国首相奥托·冯·俾斯麦宣称：“这里所有被邀请的政府都分享相同的愿望，是把非洲的土著与文明都联系起来，为贸易开放该大陆的内部，为提供给当地人用指令的手段，为鼓励基督徒的使命和企业， 这样可以传播有用的知识， 并且为奴隶制的抑制铺平道路，特别是黑人奴隶贸易。” (55)
当所有在场的西方大国达成协议，签署关于刚果（金）《柏林会议总议定书》， “刚果问题”就了结了。决定是：“在刚果，所有的西方大国平等的访问和权限”，从而使刚果（金）作为一个“自由贸易区领域”， 那里所有的欧洲列强会自由地去利用它。刚果（金）以此保持这样的“自由贸易区域”。 (56)
科林·利格姆写道，美国驻柏林大使和美国代表参加会议的约翰·卡森巧妙地利用亨利·莫顿·斯坦利的美国公民来证明美国对刚果（金）的请求权。在他的柏林会议的开幕发言中，卡森对利奥波德和他的团队杰出同僚所使用方法的成功表明， 刚果殖民事业有利于美国。卡森表示：(https://www.daowen.com)
这是美国政府的真诚愿望，这些发现应该被用于原生种族的文明，以及奴隶贸易的废除，并及早采取行动，以避免国际冲突，该冲突可能是从在突然暴露于贸易和企业的广阔的地区收购特权的过程中会发现。如果哪个国家可以综合反对侵略，并且所有对象上的特权保存，这样的安排，应该是美国政府的意见，以确保总体满意度。 (57)
美国驻比利时大使亨利·桑福德（Henry Stanford）明确声称他的国家对该“野蛮地区”的权利，正如他所说，该地区是由美国公民的亨利·莫顿·斯坦利发现的。事实上，已是比利时国王雇员的斯坦利也作为美国代表团的技术顾问参加了柏林会议。桑福德表示：
首先，美国公民斯坦利先生发现了这片区域。所以在理论上可以假定，某些权利可以被认为已被美国所拥有。另一位美国公民（即桑福德本人）从一开始就作为国际非洲协会执行委员会成员在这个野蛮的地区建立了这个未来的国家，也为他的祖国美国保障了某些权利。美国政府已正式承认其主权，从而为其公民在中部非洲的这一大片土地上获得了权利和特权。 (58)
谈到自己的作用和动机，桑福德大使概述了美国在刚果创业的利益：自由贸易和非洲人后裔的安置：
它不会成为我所提到的事务的一部分。我只想说， 随着事态的进展，自国际非洲协会成立以来，我通过积极参与协会的工作，留下了最深的印象。这广袤的地区是在利奥波德国王的宽宏大量下为广播文明的影响而开放的，它为我们的商人和传教士，尤其是我们的有色人种公民的企业提供了自由创业的机会。但眼下危险仍然存在，特别是从事这项工作的我国公民斯坦利先生和他的助手极易被视为海盗，因为他们的旗帜并不是一个国际认可的标志，这就是驱使我同时向相关方和总统提出交涉，使得我国政府正式承认其主权的另一个原因。 (59)
亨利·桑福德有价值的服务，帮助催生了在非洲的殖民主义的一大异类——刚果自由邦。 (60) 随着刚果殖民地的建立，利奥波德国王允许桑福德大使收集刚果（金）的象牙和其他产品，以及刚果搬运工、建筑和船运，作为“桑福德刚果探险”的一部分。但是，国王并没有贯彻他的全部承诺，自掏腰包为利奥波德的“刚果自由邦”游说的桑福德最终倾家荡产在愤懑中死去。 (61) 当然这不是我们所关心的重点。我们关注的是证明刚果自由邦是由美国支持的人类历史上最暴虐的政权之一， 以至于在1908年， 在其残酷的殖民政权受到压倒性的全球抗议后，利奥波德被迫将其私人殖民地移交给比利时政府， 自此刚果正式成为一个比利时的殖民地，被称为“比属刚果”。这就是我们所说的“比利时解决刚果问题”。
这里列举的其他主要因素包括：（1） 对葡萄牙产品的抵制， 因为其在非洲使用强迫劳动 （特别是收获可可豆）。这一活动由英国慈善人道主义者领导；（2） 主要西方列强在富有自然和矿产资源的刚果（金）的竞争再次浮出水面。法国和德国都渴望瓜分富饶的刚果（金）。美国总统罗斯福也暗示，他愿意参加在英国召开的国际会议，以讨论“刚果（金）的命运”。 (62)
除了非裔美国记者和历史学家乔治·华盛顿·威廉姆斯（George Washington Williams）以外，当时没有其他任何人主张“刚果（金）的解决方案”应是刚果（金）的自治。在此之前，威廉姆斯采访了非洲人，询问了他们在征服者统治下的经历，还采访了利奥波德国王本人。他主张刚果（金）“当地自治”。 (63)
当刚果（金）成为“比属刚果”， 当地的奴隶劳动状况变得更加糟糕， 主要因素是：（1） 比利时不得不偿还国王先前累积的所有债务，后者通过从美国银行大量借贷以实现他的“刚果自由邦”项目。还贷的钱必须来自刚果（金）。美国学者霍克希尔德引用比利时外交家和历史学家朱尔斯·马卡尔（他花了20年研究刚果来自的强迫劳动情况）的研究证明，所有这些资金都不是来自比利时的纳税人，而是从刚果本地通过强迫劳动榨取的； (64) （2） 若没有刚果（金）的强迫劳动，西方世界特别是比利时不可能赢得两次世界大战并加速经济复苏。事实上，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开始，在刚果（金）的法定最高劳动时间增加到每人每年120天。 (65)
圭亚那学者和历史学家沃尔特·罗德尼（Walter Rodney）在其《欧洲如何使非洲欠发达》一书中引用罗伯特·戈丁（Robert Godding）的话说， 比利时流亡的政府在二战期间仍与刚果占领当局直接联系。书中记录：
在战争期间，刚果（金）能够资助比利时政府在伦敦的所有支出，包括外交服务费用，以及我们军队在欧洲和非洲的总军费，共计40万英镑（64.176万美元）。事实上，在刚果（金）的资源支撑下，在伦敦的比利时流亡政府没有借一先令或一美元，而比利时的黄金储备也得以保持稳定。 (66)
所有主要西方列强也从刚果（金）的殖民剥削中受益，包括英国和美国。正如科迪拉·滕迪卡（Kodila⁃Tedika）和富兰克林·基安义马·穆特巴（Francklin Kyayima⁃Muteba）写道，虽然比利时仍然是比属刚果（金）的主要合作伙伴，但是，无可否认的事实是， 在1946年至1956年之间， 比属刚果的贸易伙伴得到了多样化， 特别是与美国的直接交易。 (67)
殖民时期，美国通过刚果（金）巨大的自然财富获得了战略利益，使用刚果矿山生产的铀制造了世界上第一批核武器——投放在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制造这两颗原子弹超过80%的铀来自刚果南部加丹加省戒备森严的希科洛布韦（Shinkolobwe）矿山。 (68) 盟军还需要更多的橡胶为成千上万的军用卡车、吉普车和战机保养轮胎，刚果人民再次受到橡胶奴隶劳动的压迫。 (69) 因此，毫无疑问可以得出结论：没有刚果（金）的铀矿、工业用钻石和其他天然矿物资源作为武器制造原料，同盟国也很难赢得第二次世界大战（见表3）。很多学者，如亚尼内·法瑞尔-罗伯特（Janine Farrell⁃Robert）已经对这一事实进行了广泛的研究。 (70)
表3 比属刚果铀矿石的出口（吨）
来源： Paul Angoulvent， “La situation conomique en Belgique”， Perse/Etudes et Conjoncture⁃Economie Mondiale， Vol. 3 N0.3， 1948， pp.151-220.
Force Publique或“公共力量”是自1885年由利奥波德国王在刚果（金）成立的一支殖民军，作为他的私人军队， 由白人军官和刚果步兵组成。在“公共力量”效力的刚果步兵常常被命令对他们的刚果同胞施以暴行。
然而，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特别是1916年和1917年的东非军事行动中，协约国不得不依靠“公共力量”打败德属东非（坦噶尼喀）的德国殖民军。进入塔波拉后，“公共力量”经过激烈的战斗，获得了辉煌的胜利。战争结束后，由于“公共力量”在东非的英勇作战，国际联盟奖励了比利时，将前德国殖民地卢旺达-乌隆迪转让给了后者。
“公共力量”也参加了盟军在非洲其他地区的军事行动。在二战期间，“公共力量”在阿比西尼亚的法拉杰、阿索萨、甘贝拉和赛欧都击败了意大利殖民军。 (71) 在非洲、亚洲和中东（罗得西亚、阿比西尼亚、尼日利亚和缅甸等）的各种军事行动中，“公共力量”为抗击法西斯纳粹势力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们已经被遗忘了。 (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