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刚果重建方案”及其导致的战争
一、 政策的历史背景
美国柏克德公司的“刚果重建方案”政策, 题为 “刚果民主共和国:一个国家发展的方法” (83) ,这一政策的历史背景表明它是美国和刚果(金)关系的一个转折点,因为刚果政府拒绝了它。
该政策制定的历史背景为,1997年11月12日,洛朗·德西雷·卡比拉,一位马克思主义革命家和游击队领导人,长时间以来一直坚持战斗,终于在1997年5月17日推翻了蒙博托政权。除了美国的支持以外,卡比拉收到了来自他的非洲盟友包括卢旺达、乌干达、安哥拉、津巴布韦和南非的支持。 (84) 老卡比拉上台四个月后,美国柏克德公司——肯定地在其网站betchtel.com上自称是进行工程、施工及项目管理,以及其多样化投资组合,包括能源、交通、通信、采矿、石油和天然气和政府服务各个方面,都是“世界上的头号选择”,并且把一个惊人的雄心勃勃的50亿美元的重建计划放在老卡比拉的桌子上。 (85)
柏克德把自己的刚果重建计划描述为 “一个对刚果政府、国际金融界、援助国和跨国公司的聚集点”,并认为如果各方能够得到集体支持的话,就可以细化文件中提出的战略来制定具体的发展项目、财务计划、开发进度与周期、法律框架和机构职责分工(企业对社会的责任)等。 (86)
柏克德刚果重建计划的第一次专业分析是由总部位于伦敦的经济学家完成的。后者把它的刚果重建方案称为“一种针对刚果(金)的‘马歇尔计划’(Marshall Plan)”,该国家是欧洲联盟面积的四分之三大小,有着超过7000万的人口(其中大部分是年轻人和穷人),140亿美元的债务(是在前蒙博托政权期间积累的),不到100公里(62英里)的道路和一个崩溃的经济。刚果(金)的重建蓝图是,在短期内指导该国重建,帮助它实现市场经济并使得其公民的生活质量与该国的资源相称。
在刚果(金)可以剥夺的七种财富来源,包括在东南部的铜和钴带、南方的钻石、东方的黄金和锡、刚果河上的水力发电、西部的石油、经济作物和林业。(见图4)。 (87)
该计划的主要内容包括:
第一,由私人出资项目来开发刚果(金)的资源, 以启动刚果经济。
第二,该计划还希望将许可证卖给成千上万的非法黄金和钻石矿工和走私者以使他们可以合法地从事自己的工作。
第三,在马塔迪(Matadi)的大西洋港口附近建立一个自由贸易区,修建一条铁路以减少运输矿物到海岸所需的时间,从几星期减为几天(就像在比利时殖民时期,交通基础设施的唯一目的只是将刚果财富输送到西方)。
第四,公共和私人资金将用于支付公路、铁路、医院、学校和电气化建设。
第五,在帮助刚果(金)之外,柏克德公司也希望能帮助自己赢得更多额外的业务。
第六,合同应该迅速并透明地由专业团队授予,其中包括国际知名的大型发展项目专家。 (88)
图4描述柏克德发展集群:
图4 柏克德发展集群
二、 政策的动机或真实意图、原则和目标
当然,柏克德刚果重建方案有很多积极的方面,如:
(1) 一个国家建设的机会;
(2) 一个旨在为建设一个强大的国家提供一个高效结构和透明过程的战略;
(3) 一个旨在自然资源丰富却又有特殊需求的土地上实现国家建设项目的战略;
(4) 一个鼓励公共和私营伙伴关系的政策,能使政府有更多的控制权,以帮助创造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经济、稳定的政治和高品质的生活等等。 (89)
然而,该方案也需要一个关键的评估。利用地缘政治分析的方法来揭开在柏克德策略背后的动机或真实意图、原则和目标是很重要的。
首先,全球经济专家、学者和记者证明,柏克德计划背后的原则是“零和博弈”,刚果政府不得不接受它。这就像一种从上到下的方法或者一种主从关系。
全球经济专家的观点如下:《经济学人》警告刚果政府,说如果金沙萨拒绝接受柏克德的计划,捐助者和外国投资者可能会离开这个国家。“非洲有自己的改变外人宏伟设计的方式。如果刚果政府拒绝这个计划并坚持其糟糕的旧方式,捐助者和外国投资者可能会嫌弃这个国家。” (90) 这就是一种“恐吓的政治”,强大的国家总是使用这一招来威胁相对弱小的国家。当然,这个方案被实施得很专业,但是不应该有强加成分。珍视主权的刚果人民能够学习该计划并且实现它的“刚果化”,而不是盲目地接受刚果经济的美国化。
学者的观点如下,虽然柏克德计划显得很有系统结构,但是英国学者乔纳森·霍顿(Jonathan Haughton)把柏克德计划背后的真实意图描述为一个自私自利、自然资源集中导向的发展版本,其中采矿业支撑着经济的其他领域,然而农业,特别是粮食作物、工业、服务业如银行,基本上被忽略不计,并且很少重视发展教育或其他技能。 (91) 马克·皮利索克 (Marc Pilisuk) 和迈克尔·纳格勒(Michael Nagler)认为柏克德公司在刚果(金)的投资只能称为“机密的并且超政府的黑色计划”。 (92)
“对刚果柏克德的马歇尔计划”或是 “为刚果(金)的马歇尔计划”——美国重建并援助欧洲的“马歇尔计划”对刚果(金)具有重大意义,因为它揭露二战结束后美国外交政策的“大趋势”。虽然在马歇尔计划下,欧洲由于美国的资本得到了重建,但是它创建并维护了美国和其他西方大国之间的巨大差距。 (93) 所以刚果人民关心的是“对刚果柏克德的马歇尔计划”或许不是“为刚果(金)的马歇尔计划”。
套用刚果学者约翰-皮埃尔·姆贝卢(Jean⁃Pierre Mbelu)的话,我们需要问的基本问题如下:在“柏克德的马歇尔方案”下,即使美国在扎伊尔犯有罪行,即支持蒙博托掠夺性的32年政权,刚果(金)应该把所有的资源交给一家在美国军工复合体核心的美国公司吗? (94) 为什么是一个“对刚果(金)的马歇尔计划”而不是一个“为刚果(金)的马歇尔计划”?
姆贝卢认为,“对刚果(金)的马歇尔方案”将进入新殖民主义的方向和家长式的逻辑(“剥夺模式”),让柏克德寻找新的土地和现成的原料;同时利用当地廉价和奴性的劳动力,发展殖民地精神;使美国“一石二鸟”:在蒙博托的政权时期,通过攫取刚果(金)的财富,美国变得更加富裕。现在,通过“柏克德的马歇尔方案”,美国又想完全控制刚果(金)的财富。同时,刚果(金)必须偿还蒙博托从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巴黎俱乐部和从其他西方国家的双边和多边捐助者借贷的超过140亿美元的贷款。 (95) “为刚果(金)的马歇尔方案”会朝着人民相互依存的方向发展 (双赢原则,尊重刚果主权以保证领土重建的决策不受外国政府控制)。 (96)
对刚果(金)来说,最好的前进办法就是制订自己的国家重建计划,然后寻求其他合作伙伴的支持来实施该计划。通过这种方式,刚果(金)可以使其合作伙伴多样化,并自由选择它认为的更好的交易地方,这就是市场经济背后的原则:你在哪里能够得到一个更好的交易你就去哪里。
记者的观点如下:据美国作家霍华德·弗伦奇(Howard French)所说,柏克德“仓促地”(这是笔者的重点)提出了刚果重建蓝图,期待巨大的土木工程交易, (97) 目的是在其他投资者之前赶到那里并取得垄断地位,所以柏克德的刚果重建计划排除了其他刚果(金)的合作伙伴参与国家重建,并且没有给刚果政府根据自身的发展道路或主权标准选择发展伙伴的自由。
如果柏克德计划背后的原则是“零和博弈”,那么该计划的主要目标就是刚果公共资产的“大规模私有化”,也可以称为“刚果资源的柏克德化”或者“刚果资源的美国化”。为达到此目的,柏克德直接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购买了刚果采矿资源的全部卫星研究报告,就是让它获得对刚果矿产财富的全面知识。 (98) 这意味着柏克德公司显然想与美国政府合作来实现该计划,也意味着美国政府和美国跨国公司的政策是一致的。
三、 柏克德公司及其他的相关利益集团与美国政府的密切关系
柏克德公司是美国一家大跨国公司。1996年,柏克德公司的营业额就达80亿美元,几乎是刚果年生产总值的两倍。此外,柏克德公司美国政府内具有很强的、密切的联系。柏克德公司的前首席执行官卡斯帕·温伯格(Caspar Weinberger)是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执政时期美国的国防部长。温伯格上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美国军事预算增加到以前从来没有达到过的水平。在1997年,柏克德公司的副总裁考德尔·赫尔(Cordel Hull)主持了一个“工作组”,其任务是重组中央情报局 (CIA)。 (99)
另外,兰顿·麦卡特尼(Laton McCartney)在1989年出版的题为《在高层有朋友》的书中,全面记录了美国中央情报局与柏克德公司(一家工程和建筑公司)之间的合作关系。 (100)
这意味着柏克德公司要与美国政府合作来实现该计划,并且在资源代理战争中,美国政府和美国跨国公司的政策是一致的。
事实上,柏克德公司的刚果重建计划是由一位瑞士裔加拿大人,前柏克德公司顾问罗伯特·斯图尔特起草(耗资5亿美元)。在进入非洲矿业和石油项目私营部门之前,斯图尔特曾任7年加拿大驻非外交官。在起草的时候,他是“美国矿场”公司(American Mineral Fields,AMF)的首席执行官,“美国矿场”是由约翰·雷蒙德·布勒(Jean Raymond Boulle)成立的一家跨国矿业公司,总部设在美国阿肯色州,但在加拿大的多伦多证券交易所上市——阿肯色是比尔·克林顿的出生地,并且当前卢旺达总统保罗·卡加梅,也在成立于阿肯色州莱文沃斯的美国陆军指挥与参谋学院参加了他的军事训练(稍后我们将研究这两个政客在刚果惨剧中所起的作用)。斯图尔特还曾为克虏伯(Krupp)即一家德国钢铁和军火制造商集团工作。 (101)
中国学者汪段泳通过对国外官方文件、智库报告的解读,对不同类型国家海外利益界定的层级差异进行了分析。他认为,今天的海外利益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经济、外交或政治的概念,而是被承认为整体国家利益不可分割的重要部分,并纳入了国家总体战略的视野。当然,要观察一个真正全球性大国的海外利益界定,没有比美国更为典型的样本了。为了维护与实现其海外利益,美国使用一切必要途径、手段, 包括:保护海外公民和跨国公司安全与合法权益并提供给海外公民坚强后盾、保护并实现其海外经济利益通过军事手段。 (102)
在刚果(金),美国政府、加拿大政府和北美矿业和能源跨国公司之间的关系反映出一种“利益联姻”。
2001年7月和8月,德娜 ·蒙塔古 (Dena Montague)和弗里达·贝里根(Frida Berrigan) 披露,美国菲尔德矿产公司(American Mineral Fields,AMF)——其首席执行官是迈克·麦克默罗(Mike McMurrough),为克林顿总统的密友——在1997年与洛朗·卡比拉达成了一个价值10亿美元协议。这些谈判在1997年2月卡比拉攻占戈马(卢旺达边境的一座城市)后即告开始,由卡比拉美国训练的理财专员具体负责。该协议允许美国菲尔德矿产公司对重启拥有高锌铜矿床的基普希(Kipushi)矿山进行可行性研究。该公司还获得了估计有140万吨铜和27万吨钴(约10倍于当前世界的钴产量)专属勘探权。 (103)
根据德娜 ·蒙塔古和弗里达·贝里根的报告,卡比拉更加频繁地与负责非洲的前美国国防情报局副局长理查德 ·奥尔特 (Richard Orth)进行了频繁的接触。美国国防情报局是五角大楼的一个部门,为作战人员和世界各地的武器经销商提供军事情报。在克林顿政府期间,奥尔特被任命为美国驻卢旺达首都基加利的武馆,此后不久卡比拉开始他的解放战争并推翻了蒙博托。此外,前五角大厦官员还担任卡比拉在戈马的军事顾问,由此而产生一个危险的混合商业、政治和军事力量。 (104)
德娜 ·蒙塔古和弗里达 ·贝里根得出结论, 刚果(金)的矿物对维持美国的军事优势、经济繁荣和消费者的满意度非常重要。因为美国国内没有许多重要的矿物,美国政府确定了战略矿产资源,特别是在第三世界国家,然后鼓励美国公司投资和促进生产所需要的材料。从历史上看,刚果(金)(此前称之为扎伊尔) 一直是美国战略矿产资源的重要来源。在1960年代中期,美国政府支持蒙博托的独裁统治,以确保美国在30多年的时间里获取这些矿物。今天,美国声称,除了和平解决当前的战争以外,它在刚果(金)没有其他利益。然而,美国商人和政治家们仍然会用极端的手段来获取和维持对刚果(金)矿产资源独家开采权。为了保护这些经济利益,美国政府继续提供数百万美元的武器和军事训练给著名的人权滥用者和不民主的政权。因此,刚果(金)的矿物财富既是战争的推动力,又是战争结束的绊脚石。 (105)
此外,据《经济学人》杂志报道,加拿大政府前所未有地将其利益与加拿大矿业和能源公司的利益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根据《经济学人》杂志的报道,加拿大政府承诺将保护其海外矿业和能源公司的声誉,“如果它们举止得体的话”。因此,加拿大政府创立了“声誉管理部”。 (106)
四、 柏克德公司策略与资源战争的关联
柏克德公司策略的影响在什么程度上导致了当时的资源战争?洛朗·德西雷·卡比拉同柏克德公司和美国政府的翻脸有很多原因:
(1) 内源性发展而不是外源性发展。正如博茨瓦纳学者娜娜阿杜-皮皮米·邦杜阿(Nana Adu⁃Pipim Boaduo)所言,非洲通过国家和公民的努力启动其工业和经济发展的时间和行动已经开始了,乞讨和借款的习惯加上殖民主义、新殖民主义和跨国公司的指责等,都应该被放弃,这需要重新考虑经济和社会发展方面战略与可持续发展问题,非洲应该站在自己立场上启动工业和经济发展议程,实现其自身的潜力。 (107)
刚果政府在历史上首次制定了“刚果经济稳步回升”方案 (Programme de Stabilisation et de Relance de l'Economie Congolaise), (108) 不管柏克德是否参与,这是刚果(金)自己的国家发展计划,该计划是在没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帮助”下制定的。 (109) 它强调民主进程、宏观经济稳定、经济复苏(基础设施重建、运输服务恢复、农业、能源、碳氢化合物、采矿和机构改革)以及同人力资源退化作斗争(健康、清水、环境、教育和强化组织与人力)。该项目获得约13亿美元的资助,其中“刚果(金)的朋友”(西方捐助者)贡献3.77亿美元,国家贡献4.31亿美元,私营部门和半国营的企业贡献5.06亿美元。 (110)
该计划基于人民需要,强调一种内源性发展,其主要行为体是人民本身而不是跨国公司,也就是说,人民定义自己的优先事项,农业和乡村将作为农村发展的主体和客体,因为村庄构成了刚果传统社会的基本单位,并且农业是主要经济活动。该计划将产生重大的政治与历史意义。由于文化在任何国家的发展项目中都是一个重要的基本要素,至少是帮助国家前进的一种最佳要素,这就是阿寒湖民族人 (111) “桑科法”(Sankofa)的看法(意思是“回到过去向前进”)。 (112) 正如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2014年3月28日在德国柏林柯尔柏基金会演讲时所称:“历史是最好的老师,它忠实记录下每一个国家走过的足迹,也给每一个国家未来的发展提供启示。” (113)
柏克德公司刚果重建计划没有考虑任何刚果(金)现有的社会文化机制,包括传统的团结机制,如“里克伦巴”(Likelemba)。在非洲尤其是刚果(金)的一般概念中,“里克伦巴”是一个团结的储蓄机制,几个成员把一笔钱放在一个“锅”中,锅里的总金额每个月将捐赠给其中一个会员,该会员将拥有一大笔钱去做一些重大的事情,如打破经济困难或走出在出生、结婚、死亡、朝圣等家庭活动中的困境。 (114) 在刚果(金)的农村,一群人轮流互相帮助做农活也被称为“里克伦巴”,这就是非洲人的生活哲学或者“Ubuntu”(“乌邦图”,非洲人文主义,即非洲社区人文精神):“我存在因为我们同在”,在共同体之外,我什么都不是。
(2) 泛非主义,而非新殖民主义: 坦桑尼亚学者伊萨·席福基(Issa Shivji)称泛非主义为全球化及全球化、私人垄断资本和帝国主义结合的反论题。 (115) 同样地, 对于洛朗·德西雷·卡比拉来说,以经济自由主义为代表的国际金融,或者美国学者罗伯特·赖克(Robert Reich)认为的“赌场资本主义” (116) ,只会导致刚果(金)的自然资源长期受到西方跨国公司的剥夺以满足其股东利益的大规模私有化。
1998年6月29日,在刚果首都金沙萨举行的第三次东南非共同市场峰会(Common Market for Eastern and Southern Africa,COMESA)上,卡比拉总统明确地概述了他的民族主义和泛非主义想法,以及刚果(金)将在这个共同市场和整个非洲发挥的作用。他解释说:“独立已超过40年的非洲给世界展现的是一个由自己儿女们共谋导致的被掠夺、被羞辱的大陆的悲惨景象。”他表示希望“看到非洲完全独立于外国干预的走进21世纪”,并宣布刚果(金)的独立和主权之争是为非洲的整体利益而战。
卡比拉说:“我们国家有向其他非洲国家输送和平、发展和安全的天职,一个弱的刚果(金)意味着一个从中心上虚弱的非洲,一个没有心脏的非洲。” (117)
亚萨曼·萨阿达特曼德(Yassaman Saadatmand)认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所设计的结构调整政策的意图是发展中国家开放市场,减少政府作用,并且它们希望使这些国家成为全球经济的更大参与者。然而,在20世纪80年代,随着结构调整计划的开展,一种激进的新自由主义政策强加给了发展中国家,并且成为接收任何来自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国际援助的一个前提条件,许多负债累累的发展中国家别无选择,只能接受结构调整计划,开放不受政府监管的市场,优待不受限制的全球经济。一些研究人员已经表明,通过结构调整计划,新自由主义哲学在非洲的实现仅仅取得了极少的成功案例;并且他们认为这些计划的实施带来了比最初预期更多的损失:包括缺乏足够的基础设施,经济增长放缓造成的经济增长障碍以及无力偿还贷款等。 (118)
那么问题是,如果在蒙博托政权期间,该结构调整计划让刚果人民失望,那么为什么卡比拉还要采用它们?另外,如果增加私有化、自由化以及减少政府支出就是柏克德刚果重建方案的所有相关事项,那么为什么卡比拉还要采用它们?
卡比拉对西方开出的条件说“不”: 美国的政治分析师爱德华·马立克(Edward Marek)指出,尽管是在结构调整计划(Structural Adjustment Program,SAP)之下,世界银行依然期待经济和政治改革以恢复援助计划,但是卡比拉总统的经济哲学思想希望在经济中能够提升政府的参与程度,这意味着在工业所有权中政府所占有的比重高,而结构调整计划的需要恰恰相反,即增加私有化、自由化并减少政府支出。 (119) 这正是罗德·艾金斯·阿杜塞(Lord Aikins Adusei)的意思,他说:“通过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美国和欧洲的企业强加给了非洲,这些企业又卷入了非洲腐败领导人的案件之中,并且盗窃了价值数万亿美元的资源。” (120)
作为一个叛军领袖,洛朗·德西雷·卡比拉与许多北美公司签署了矿业合同, (121) 包括与“美国矿场”公司(American Mineral Fields,AMF) (122) 的托马斯·卡拉吉(Thomas Callaghy)及其他人大约十亿美元的交易,该公司为此提供一架飞机运输卡比拉和他的同事, (123) 同时也获得在基桑加尼买钻石的权利,叛军攻占城市之后,每天的交易总额可达10万美元。 (124) 实际上该公司曾与美国军方及国际防务和安全(International Defense and Security,IDAS) 都有过联系,而后者的大部分成员是美国退役的前军官。 (125)
然而,卡比拉当总统后,他显然不会同意一家周利润是刚果年生产总值两倍的美国公司去垄断和控制整个刚果资源。这是老卡比拉政府最有可能拒绝的选项,因为这些选项没有给刚果政府任何根据自身主权标准选择发展道路与合作伙伴的自由。克里斯·塔尔博特(Chris Talbot)据此认为,卡比拉让他的军事支持者以及柏克德等西方矿业公司失望了,因为他违约出售采矿权,拒绝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出的必须归还蒙博托政权累积的巨额公共部门债务的建议。 (126) 卡比拉认为,当自己还是一个反抗运动领袖时,他没有合法签署矿业交易的权力,并要求如果外国矿业公司希望获得采矿合同,就应该提前为未来几十年的利润支付税款。卡比拉也否认了蒙博托签订的140亿美元债务,因为他并没有看到这笔钱投入到任何开发项目上。实际上,贷款人也知道蒙博托是一个小偷,如果你把钱借给一个小偷,就必须预料到他可能不会归还这笔钱的结果。
捐助者没有兑现承诺给刚果(金)的捐助: 1997年12月, 在布鲁塞尔举行了一个世界银行资助的“刚果(金)之友”会议,17个国家和国际机构一同出席会议,包括国际货币基金组织、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世界粮食计划署、非洲开发银行、美国国际开发署、欧盟、债权人巴黎俱乐部等等都参加了该会议。来自欧洲、北美、亚洲和非洲约20个国家的代表也参加了该会议,包括德国、比利时、丹麦、芬兰、法国、英国、爱尔兰、意大利、挪威、荷兰、俄罗斯、瑞典、瑞士(欧洲);加拿大和美国(北美);中国、日本、马来西亚(亚洲);以及南非和乌干达(非洲)等等。 (127) 对刚果政府来说,这是一个适合发展的框架,不仅可以促进紧急援助,而且可以帮助刚果启动与外部合作伙伴的对话。 (128) 刚果政府的重建预计花费17亿美元,计划从捐赠者那里得到5.75亿美元,但是别的捐助者仅仅承诺提供4.5亿美元,条件是卡比拉政权可以在政府管理和民主化领域有新的突破,目前只有比利时和欧盟分别预付了2000万和8600万美元。 (129)
会议决定:
① 创建一个信托基金,将更好地控制和评估已经预先使用的1.06亿美元。秘书处及其管理由世界银行委托给一个中立国瑞典负责;② 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的领导下,建立一个专业的培训(能力建设)援助计划;③ 建立关于外债管理关键问题和欠款的多边机构之间的协商框架(这项措施不公开宣布);④ 捐助者的援助协调责任委托给了世界银行;⑤ 1998年上半年还需要再次举行会议,以评估取得的进展,特别是在善政、民主化和实施应急计划方面,来定义一个更加广泛的经济计划。 (130)
据卢多·马滕斯(Ludo Martens)观察,西方捐助者显然已经给独裁者蒙博托提供大量现金,致使该国外债高达140亿美元。但是他们却拒绝给卡比拉政府提供来最低资金需求的资助,用于重建一个被盗贼统治并摧残了32年的国家。 (131)
(3) 南南合作的前进之路:在掌权后,卡比拉作为总统的前十次出访目的国都在非洲大陆,包括安哥拉、南非、布隆迪、厄立特里亚、纳米比亚、乌干达、 坦桑尼亚、卢旺达、赞比亚和津巴布韦。接下来他的行为便被西方列强评价为“不可接受”:他没有前往华盛顿、巴黎和布鲁塞尔“获取新一轮的合法性”,或成为像蒙博托或“由克林顿扶植的政府”一样的“美国的走狗”(1998年5月20日,《先驱论坛报》) (132) ,而是在1997年的12月14日飞赴中国与中国政府签署了许多合作协议。他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访问中国,随行的大代表团包括负责9个关键部门的9名部长:经济、规划、农业、PTT(邮政、电话和电信)、交通运输、土木工程、财务、外事以及体育和青年事务。 (133)
卡比拉总统对中国的迅速发展印象深刻:迅猛增长的现代城市、大企业、农村地区增加的农业产量…… 这都基于中国人民自身的努力。他承认,中国有很多值得刚果人民学习的地方。他们需要从中国的发展模式中汲取灵感,中国与刚果经历了同样的磨难,他希望中国人民和刚果人民可以为刚果(金)的发展并肩作战。卡比拉总统表示,希望中国参与刚果(金)的重建并参与投资,刚果(金)将与中国建立一个互赢的合作伙伴关系。 (134)
卡比拉总统对中国进行正式访问期间,刚果政府和中国政府签署了非常重要的协议,包括通讯方面的四大合同。根据协议,中国国有公司中兴电信(ZTE)将:① 在刚果(金)修复整个电话网络;② 建立一个电话设备制造工厂,产品将用于刚果(金)并向其子区域出口;③ 在金沙萨安装地面电站:并使金沙萨的整个电信网络现代化,该网络将拥有一个联通一万条线路的通讯中心;④ 负责安装设施,将刚果农村电话系统连接到国际网络。 (135)
中国给予刚果(金)2500万美元的优惠贷款,卡比拉总统决定将其用于国家服务。值得注意的是,国家服务汇聚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他们在心灵和思想上接受了国家统一和民族意识教育,以使他们能够一起工作,学习对社会有用的新技能,并对他们进行思想政治教育,从而使他们获得新的价值观,如公共利益先于自己的利益、热爱工作、与人诚实相处、廉洁正直、遵守纪律、维护国家团结统一。
北京承诺将参与卡比拉总统的国家重建计划。双方签署了四个协议,包括:① 于1998年1月签署的土木工程协议,重点是建设连接全国十一个主要省市的高速公路;② 关于建立摩托车和缝纫机装配工厂以及冰箱制造厂;③ 关于刚果农业的机械化和现代化;④ 规定了刚果国有的国家矿业总公司和中国矿业公司间的合作形式。 (136)
卡比拉在与西方的每一次谈判中,都会被对方强加条件,而在与中方会谈时,他说:“所有这些协议都有一个特点:没有强加任何条件。对中国来说,它对刚果(金)当局独有的能力给予了信任。” (137)
五、 中刚关系的演变
1. 殖民主义时期
一般来说,刚果(金)和中国有着相似的历史遭遇:被奴役、成为殖民主义和新殖民主义的受害者。然而事实上,中国仅是半殖民地,而刚果(金)被殖民统治近100年。中国受殖民的影响较小,并设法将其文化保留了下来,而深受殖民之害的刚果(金)却没有。
在《利奥波德国王的幽灵》一书中,美国历史学家亚当·霍克希尔德写道,中国在刚果(金)的存在可以追溯到1892年。当时,在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的要求下,来自中国澳门和香港的540名工人被带去修建刚果自由邦的第一条铁路。实际上,1898年,清朝政府与刚果自由邦签订条约,允许刚果自由邦从中国招募劳工。 (138) 中国还与欧洲列强签订了有关非洲的条约,如涉及从中国向殖民地派送劳工的条约。这一时期,中国在南非、埃及、马达加斯加和莫桑比克设有领事馆,双方主要是民间往来,非洲各国获得独立后,双方开始直接交往。 (139)
刚果河河口夹在法属刚果-布拉柴维尔和葡属安哥拉中间[刚果(金)、刚果(布)和安哥拉都是刚果王国的一部分]。受因加瀑布的制约,刚果河在金沙萨和大西洋海岸之间没有通航线路。比属刚果的唯一选择,是修建一条绕过瀑布的铁路以突破内陆的包围。铁路修建期间,华人和非洲人(有些是刚果当地人,有些来自西非,有些则是从遥远的加勒比岛屿巴巴多斯被带来的)不得不用锄子开凿岩石。他们辛苦劳作,被铁路民兵(招募自桑给巴尔岛)无情地鞭打和奴役,并由200名欧洲白人(绰号Bula Matadi或“碎石器”)监督。这些顽强的劳动者戴着镣铐劳作,许多人死于事故(爆破岩石时被炸得粉身碎骨)、痢疾、天花、脚气病和疟疾等。糟糕的饮食加剧了他们的困境,有时他们甚至没有住处。 (140)
平均每年有132名白人和1800名非白人(官方数据)在铁路工地上殉难。300名华人被奴隶劳动折磨致死,有些人逃入丛林再无影踪,有些人后来则在超过500英里外的内陆(他们与当地居民融合)被发现。一些中国人工作时面朝东方,试图逃到非洲东海岸,然后回家。 (141)
下面这幅金沙萨中央火车站的大型油画描绘了华人和刚果人(包括妇女在内)在白人监工的皮鞭下艰苦修建刚果第一条铁路的场景。有趣的是,在中央车站旁边,正是华为公司为培养电信专业人士而修建的当地培训中心新址(见图5)。
图5 修建刚果第一条铁路
来源:笔者拍摄于2012年8月。
因此,中国在刚果(金)的存在是被迫无奈的。这之后,刚果(金)、美国和中国的关系就受到了冷战的影响。
2. 刚果独立时期
刚果独立于1960年6月30日,在刚果独立时,周恩来总理和外交部长陈毅对卢蒙巴政府表示了祝贺。当年8月,两国政府开始会谈,旨在建立外交关系,但这一进程因反对卢蒙巴的蒙博托的政变而短暂中断(成千上万的中国工人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向卢蒙巴表达了敬意)。
1961年2月19日,中国正式承认基赞加领导的政府是唯一合法的刚果政府,并于1961年2月20日与以基桑加尼为基地的新政府建交。但卢蒙巴拥护者并非铁板一块。同年9月18日在金沙萨,基赞加加入了由西里尔·阿杜拉(Cyrille Adoula)总理领导的受美国支持的民族统一政府。然而,由于阿杜拉政府和台湾政权建立了所谓的“外交关系”,中国决定召回其大使。中国和刚果(金)的关系因此中止。
3. 蒙博托统治时期
历史表明, 在1972年11月20日,务实的中国和扎伊尔实现了外交关系的恢复和邦交正常化(10个月后,美国总统尼克松首次访华),两国政府建立了重要的军事和经济关系。蒙博托曾五次访问中国(1973年1月,1974年12月,1980年3月,1982年6月和1994年10月)。 (142)
1972年11月,扎伊尔对中华人民共和国、朝鲜和东德予以承认,次年蒙博托即到北京进行了国事访问,在这里他得到了中国给予1亿美元经济援助的承诺。中国资助和建造了一系列重大项目,如人民宫即议会大厦和烈士体育场,是非洲最大的,跟在北京的鸟巢体育场相似,但比鸟巢体育场大 ,由洛朗·卡比拉重命名,因为1966年6月2日五旬节(天主教的公众假期)那天,四名政治家被蒙博托绞死在那里。蒙博托指控前部长杰罗姆·阿纳尼(Jerome Anany)、埃瓦里斯特·基姆巴(Evariste Kimba)、亚历山大·马汗巴(Alexandre Mahamba)和参议员伊曼努尔·邦巴(Emmanuel Bamba)预谋要杀害他。这四人被称为“五旬节四烈士”。中国还建立了中刚友谊医院、Lotokila制糖厂、金沙萨的邮局分拣中心、恩吉利水稻农业试点项目、金沙萨沼泽河农场的试点项目。
后来,在老卡比拉和小卡比拉统治时期,作为中国与刚果(金)之间发展合作的一部分,中国建造了许多基础设施,包括:金沙萨的一所小学、基桑加尼的一所综合性学校、金沙萨的中刚贸易中心、中-刚友谊医院、在金沙萨的邮局里分拣信件中心、在金沙萨的农业技术示范中心、50 独立周年纪念医院被称为 “Hôpital du Cinquantenaire”和宗戈2(Zongo II)水电站大坝。(https://www.daowen.com)
4. 洛朗·德西雷·卡比拉统治时期
在他任职(金)总统的前七个月,洛朗·卡比拉制定了他的外交政策,旨在实现两个目标:(1) 首先,保证刚果(金)的主权和民族独立;(2) 在南南合作的框架下,通过地区和大陆一体化实现刚果(金)的发展。在保持独立的前提下,确保刚果(金)融入世界经济。 (143)
在前面的章节中,我们已经充分分析了为什么卡比拉会拒绝柏克德的“刚果重建计划”而制定自己的本土重建计划——“美国和加拿大矿业公司发现自己两手空空,没有签订任何合同” (144) ——并决定“向东看”即以中国为样板,为这一计划的实施寻求支持。
现在的根本问题是:为什么卡比拉选择中国作为刚果(金)发展的榜样?要回答这个问题,有必要审视卡比拉的三重属性:革命者、政治家及其与西方国家特别是美国的关系。
笔者认为,卡比拉并不反对西方。他只是想明确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刚果(金)不是用来买卖的,这个国家需要的是合作伙伴而不是外来的主人。事实上,正是西方国家(尤其是美国)的“剥夺模式”使得刚果(金)务实的领导人(爱国的民族主义者)转向了中国。对他们来说,中国在刚果(金)的到来代表着一个新的开始,因为刚果(金)和西方大国之间的关系不适合“双赢政策”。《执行情报评论杂志》的编辑劳伦斯·弗里曼(Lawrence Freeman)认为,非洲可以养活自己,并为世界其他国家提供食物,但是西方更喜欢让人死于饥荒和战争,而不是让这些国家发展。西方国家不愿意开发非洲的潜力,他们只想把非洲作为可以获得原料的地方。 (145)
所有西方在刚果(金)的投资计划,包括柏克德的“刚果重建计划”,以及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的结构调整政策(控制机制),都不支持刚果人民的利益。它们只会在刚果(金)导致贫困和不平等。柏克德的“刚果重建计划”旨在将刚果(金)融入混乱的全球化进程,但这一进程使西方的“驱逐模式”更加不可避免,因为他们以刚果(金)必须实现现代化为借口。而实际上,在私有化过程中,刚果人民的矿产、木材、水资源和劳动力等仍然遭到剥削。
事实上,作为学者和中国政府第一位非洲事务特别代表的刘贵今大使表示,美国和其他西方大国对非洲的干预使中非关系面临一个更为复杂的外部环境。 (146) 卡比拉总统访问中国时,带回了足以改变刚果(金)的具体项目(技术转让、工业化、农业机械化、国防和安全、政治和经济主权)。
5. 约瑟夫·卡比拉统治时期
如前一章所解释的那样,2013年12月6—7日,在巴黎召开的法非峰会期间,美国国务卿克里和参议员法因戈尔德在接受法国国际广播电台(RFI)的采访时公开表示:“20年来发生在刚果东部旷日持久的冲突,包括乌干达和卢旺达,在不改变刚果边界的情况下是无法解决的。” (147)
其实,旷日持久的冲突正是由英国和美国精心策划,由卢旺达和乌干达具体执行,旨在将刚果(金)分割成小块,然后将刚果东部并入卢旺达和乌干达。塞巴斯蒂安·佩里莫尼(Sbastien Primony)认为,美国采取的是双重标准,用于刚果(金)的政策和用于卢旺达、乌干达的政策完全不同。这种双重政策基于对刚果矿产资源控制权的争夺,从而导致了刚果战火不断,并已造成800万人死亡。 (148)
埃里克·德莱策(Eric Draitser)揭露说:“近年来,美国在非洲进行的前所未有的军事扩张几乎从未引起美国公众的注意。”这种扩张的目的是“审视中国日益增长的影响力”,不管这是否会引起“广泛的代理战争”。德莱策进一步认为,在美国非洲司令部和中情局的有效参与下,美国制造的对抗规模并不令人吃惊,就像其在索马里做的那样,“将钱和武器输送给华盛顿最喜欢的军阀 (149) (在非洲大湖地区的典型就是乌干达的穆塞维尼和卢旺达的卡加梅)”。
佩里莫尼进一步认为,约瑟夫·卡比拉总统试图通过与中国建立伙伴关系摆脱西方列强(伦敦金融帝国和华尔街)对其原材料的控制。 (150) 佩里莫尼引用了剑桥大学政治与国际研究系讲师德文·柯蒂斯博士(Devon Curtis)的观点,其中提到了签订于2007年9月的“中刚90亿美元基础设施开发资源支援资金(IDRF)协议”[它是一种不会让国家负债的实物交易,因为刚果(金)的矿产储备可保证交易安全]。 (151) 在本文的第四章中,我们将提供更多的细节关于这个协议。
洛朗·卡比拉总统访华后,那么当时发生了什么? 对中国的正式访问结束后,卡比拉很快在美国那里失宠。美国不能原谅他对柏克德“刚果重建计划”的拒绝,让刚果国家矿业总公司和中国矿业公司之间签订合作协议,从而打破了美国的钴垄断。从这开始,题为《刚果民主共和国:一个国家发展的途径》的柏克德“刚果重建计划”开始影响中刚关系。
事实上,作为学者和中国政府第一位非洲事务特别代表的刘贵今大使认为,美国和其他西方大国对非洲的干预使中非关系面临更为复杂的外部环境。相反,中国所坚持平等原则、互利共赢和不干预非洲内政的做法才是正确和适当的政策。与此同时,中国必须维护自己的利益。事实上,随着西方“新殖民主义”理论在非洲兴起,中国的崛起引发了西方的焦虑,他们担心中非合作将把他们从“世袭领地”驱离。 (152)
西方列强污蔑中国为掠食者或寻找脆弱猎物(非洲)的殖民者——在西方文学中普遍存在的象征。 (153) 一份由维基解密泄露的美国外交电报称,中国是“没有道德的危险经济竞争者” (154) 。贺文萍提出:“近年来中非政治和经贸关系的快速发展,使国际媒体、西方智库以及学术界有关中非关系的报道和讨论有急剧升温之势,中非关系的新发展已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然而,在如何认识 ‘中非关系发展’ 这一命题上,中国和外部世界(主要是西方媒体和智库)则存在相当程度上的差异。在中国学者看来,近年来中非关系的发展是半个多世纪以来中非全天候友好合作关系的自然发展和延伸,是互相尊重、 真成友好和平等互利的具体体现。而在某些西方媒体和智库看来,中国重视发展对非关系是出于对石油等战略资源的剥夺,在非洲政治经济影响扩大是一种‘新殖民主义’的表现,会阻碍西方在非洲推动的民主和人权事业的进展,等等。”(实质上,前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在访问赞比亚时,进行了一番鼓吹“杀死龙”的煽动,她提醒非洲和其他接受中国的各方“警惕捐赠者更感兴趣的是攫取你的资源而不是构建你的能力”。) (155)
中国学者罗建波认为,美国和中国可以克服分歧和相互之间的不信任,在非洲进行更开放的对话,得到一个有利于各方的双赢结果。贺文萍也认为,如果撇开一些价值观分歧和发展援助模式差异问题,从推动非洲发展进步、构建稳定的中美战略互信这一视野出发,我们不难发现中美在非洲存在很多利益聚合点,包括在安全领域、政治发展领域、基础设施建设和能源开发领域、贸易和投资领域、教育和公共卫生领域,等等。 (156)
周海金认为,西方国家并没有对非洲的身份认同、文化和价值观给予应有的认可。相比之下,正如张春所说,中国正在作出另一种努力:与非洲分享显示其国家神奇飞跃的“关键指标”, (157) 特别是在西方国家不愿有效参与非洲事务的情势下。 (158) 在提供一些事实后,伯杰·阿克塞尔(Berger Axel)、黛博拉·布劳提根(Deborah Brautigam)和菲利普·鲍姆加特纳(Philipp Baumgartner)认为,中国作为世界上第一大经济体参与非洲事务应该受到欢迎,尤其是眼下面对来自西方国家的财政压力时。 (159) 事实上,在《龙的礼物:中国在非洲的真实故事》一书中,布劳提根揭开了笼罩在关于中国在非洲的存在的神话和事实上的面纱。 (160)
美国和中国在与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交往过程中强调不同的政策和方法。2012年的一份报告中,美国政府责任办公室(Government Accountability Office)简明扼要地指出,美国在非洲的目标包括加强民主制度。2009年7月,奥巴马总统在加纳议会演讲时称,“非洲不需要强人,需要强大的机构”,同时却支持非洲的威权领导人,如卢旺达总统卡加梅和乌干达总统穆塞韦尼,维护美国在非洲的利益、加强地区安全与稳定、促进良好治理和市场改革、支持人权、通过发展援助改善医疗和教育、帮助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建立全球贸易等。 (161) 相比之下,中国政府已经表示通过寻求中非之间的互惠互利和互不干预国家内政的政策,来与非洲国家建立更紧密的联系。 (162)
中非关系基于“双赢”或“给予和获得”的原则,可以充实非洲人民的生活。这一政策不同于西方国家,后者通过其政策在非洲有力地追求所谓的“政治民主”,把对非洲的援助与民主相联系,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让非洲进入其控制的轨道。这一政策严重抑制了非洲国家的民族自豪感和民族情感,引起了社会动荡。
六、 美国对中非关系的关注
2013年7月,奥巴马作为第一位美国黑人总统进行了他的第一次非洲之旅,这位父亲是肯尼亚人而母亲是美国白人的总统证明了他作为美国领导人,是去非洲捍卫和促进美国的战略利益的,而不是非洲的利益。西方媒体特别是美国媒体的头条新闻大都在奥巴马非洲之行期间支持了这一点:
(1) 《奥巴马非洲之行的目标:对抗中国》,CNN国际频道,2013年6月26日。
(2) 《坦桑尼亚:美中竞争体现在奥巴马对坦桑尼亚的访问》,美国之音,2013年6月25日。
(3) 《奥巴马为何在非洲对中国实行高压政策》,CBC,2013年7月2日。
(4) 《非洲投资——奥巴马的非洲势力计划可以与中国相比吗?》,路透社,2012年7月2日。
(5) 《奥巴马人在非洲,但关注的是中国》,NBC新闻,2013年7月1日。
(6) 《奥巴马去非洲的真正原因:用1亿美元让中国远离非洲的石油是非常值得的》,费城杂志,2013年7月1日。
(7) 当奥巴马结束非洲之旅时,BBC的加布里埃尔·盖特豪斯问道:“非洲决定与美国做生意还是选择加强与中国的贸易?”
从上述新闻标题中,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奥巴马非洲之行的目的是制衡中国在非洲的影响力。奥巴马总统还推出了他的“70亿美元力量非洲倡议”。虽然这一举措似乎是值得称赞的,但是其只针对几个被认为是“美国的朋友”的特定国家。 (163)
2014年8月4—6日,首届美非领导人峰会在华盛顿召开。之所以举办这次峰会,是因为非西方国家,尤其是中国,已深入非洲,正在挑战西方对非洲资源的控制、压制和垄断。正如查尔斯·奥努奈尤(Charles Onunaiju)所说的,如果非洲要实现可持续发展,就必须克服这样的控制。奥努奈尤指出:“这次峰会是为了寻求与非洲建立长期全面而富有成效的友好关系,还是仅仅在非洲的全球形象日益突出以及许多重要的参与者(尤其是中国)已经与非洲进行建设性接触的形势下而作出的一个下意识反应?答案在未来会逐渐清晰。” (164)
中国从根本上提出了一种精神:中美两国应在非洲进行真诚的合作而非两败俱伤的竞争,后者只会损害中美非三方的利益。 (165) 习近平主席在达累斯萨拉姆的演讲中说:“中国希望中非关系能越来越好,也希望非洲同其他国家的关系能越来越好。” (166)
然而,美国却一意孤行地推进“老大哥”式的对抗性竞争。穆罕默德·A.伊诺与奥马尔·A.伊诺对美国在非洲与中国竞争的本质以及这种竞争可能带给非洲的影响进行了广泛研究。他们认为,美国在非洲与中国针对资源的竞争具有安全方面的影响,因为中国的崛起已经引起了华盛顿极大的焦虑。
这一论点有以下依据:
(1) 某些分析人士,如本·施赖纳(Ben Schreiner)认为,近期美国和西方介入非洲一些地区的战争并不是为抗拒基地组织所做的战略性努力,而是作为一个“隐藏议程”以挑战中国在外交和经济方面对非洲大陆产生的强大影响力。 (167)
(2) 西方以极端分子预谋对法国、美国或任何其他奉行牵制中国战略的人或国家进行攻击为借口,在马里进行军事部署; (168)
(3) 对利比亚的袭击旨在打击在石油和基础设施项目上投资约200亿美元的中国企业,迫使3.6万名中国工人回国,意在“制衡中国日益增长的影响”。
(4) 为了通过病毒的爆发来推进其帝国主义在非洲的进程(包括恫吓中国),美国甚至制造了埃博拉病毒(出自一些西方学者和专家的观点)。 (169) 美国在西非部署了4000人的军队以应对埃博拉疫情,如奥巴马总统所称,这是一个严重的国家安全问题。 (170) 中国认为其应对埃博拉危机应与其他发展中国家团结行动。中国派出了1000名医护人员派往几内亚、利比里亚和塞拉利昂以抵制埃博拉病毒的蔓延,并为当地卫生工笔者提供专业培训。 (171) 洛朗·卡比拉明确表示,中刚关系并不是排他性的。“我们不拒绝与其他国家合作,尤其是西方国家。我们之所以决定支持与中国的合作,是因为中国总是通过实质性成果履行协议。事实上,从37年与西方令人失望的合作汲取的经验中,我们认为支持与中国的合作是非常正确的,因为中国一直真诚地向南方国家提供援助。他们所采取的原则通常对他们自己来说很昂贵,即帮助者与被帮助应处于平等地位(真诚的帮助而非口头协议),对此我们很感激。” (172)
卡拉比时期的美刚关系
洛朗·卡比拉的民族主义是拒绝妥协的:绝不出让刚果主权,绝不背离刚果人民一切利益以及绝不取悦西方大国。 (173) 他拒绝屈从于“一个选举,两个权力合法性来源”的约束,也就是说,非洲民选政府或执政党必须通过参与或承诺参与西方战略利益来从西方国家“购买”另一种合法性,否则他们就被赶下台。 (174)
1998年8月2日美国政府和柏克德公司在刚果(金)爆发的战争中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时任美国国务卿的马德琳·奥尔布赖特(Madeleine Albright)称它为非洲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因为这次在战争中存在如此多的行动者。 (175)
在西方旧的“分而治之”原则下,1998年8月2日刚果(金)爆发的涉及卢旺达、乌干达和刚果叛军的战争既是代理人之战又是资源之战。 (176) 美国利用了曾在1996—1997年解放战争期间支持过卡比拉的卢旺达和乌干达人来除掉卡比拉。以下事实证明美国政府和柏克德的作用是根本的,因此,在掠夺刚果(金)的资源(特别是通过代理人战争和资源战争)中,美国秘密行动和公司的作用很明显。
(1) 通过代理人战争。 首先, 美国指责卡比拉阻挠联合国调查其军队对胡图族难民的暴行或大屠杀 (177) ;尽管卡比拉的卢旺达图西族盟友是军事指挥的重要组成部分,但是据托马斯·特纳 (Thomas Turner) 指出,“在卡比拉周围的这些有权的图西族人就像一张网一样” (178) 。其次, 正如赫尔曼·科恩所言,在1998年7月27日,当卡比拉意识到针对他的暗杀阴谋时,他正式要求卢旺达和乌干达把他们的军队和顾问从刚果(金)撤出——但奉命撤离的军队很快又作为入侵者回到了刚果(金)。 (179) 恰在此时,卡比拉也被美国指控发动了反图西族的战役。 (180) 这解释了为什么这场战争被伪装成了反对卡比拉政府的“刚果图西族巴尼亚穆伦格人(Banyamulenge)”发动的 (181) 、被称为“刚果民主联盟-戈马”(The Rally for Congolese Democracy⁃Goma, RCD⁃Goma)的叛乱。作为北基伍省省会,戈马是最接近卢旺达的刚果城市。事实上叛乱是在南非发动的。当时卡比拉的外交部长比齐马·卡拉哈(Bizima Karaha)本身就是一个“巴尼亚穆伦格”。他对当时美国驻卢旺达大使罗伯特·格里宾(Robert E. Gribbin)说:“大使,我们来这儿是为了[寻找]另一盏绿灯” (182) ,然后飞到南非加入了叛乱。一个月后,时任卢旺达副总统保罗·卡加梅在与纳尔逊·曼德拉总统见面时,承认其武装部队在刚果领土的存在。 (183) 很明显,各种“叛军”已被创建出来,入侵已经开始。 (184)
正如一位比利时记者和非洲大湖地区 (185) 事务的专家考莱特·布拉科曼(Colette Braeckman)所言,战争的爆发是毫不奇怪的,任何人,无论是在美国还是在欧洲,甚至是在非洲国家的首都,都知道战争就要爆发了。尽管每个人都假装相信这是一场反对卡比拉独裁政权的叛乱;但实质上,一个由外部势力策划并且由非洲当地的行动者执行的代理人战争,就要开始了。 (186) 布拉科曼进一步透露,在行动开始几天后,一位在基加利的卢旺达情报官员在不愿透露姓名的条件下告诉了她战争背后的真正原因。“美国人已经要求我们除掉卡比拉,因为他并不合他们的意”,这位情报官员如是说。 (187)
1998年8月2日,卢旺达和乌干达军队兵分几路入侵刚果(金),完成了一次壮观的、覆盖2000公里的空降行动,攻克了金沙萨西部的基托纳(Kitona)军事基地。为达目的,他们劫持了民用客机,这在国际法上是恐怖行动,但打击全球恐怖活动的美国从来没有谴责过它。事实上,这架飞机是由两艘美国军舰导航到了香蕉港口,这是美国参与的另一个证据。后来美国人撤回了这两艘军舰并且在关闭了金沙萨的美国大使馆,因为克林顿总统正忙于轰炸苏丹,特别是在喀土穆的一个医疗工厂(该轰炸是想让公众关注焦点从与他与莫尼卡·莱温斯基的绯闻中转移)。 (188)
通过用假美元贿赂在基托纳军事基地受训的前蒙博托军队的士兵,总共有3000名侵略者获释并向金沙萨前进。乌干达精英突击队切断了英戈大坝的电力。首都金沙萨断水断电长达几个星期 (此举导致包括育婴箱中的许多婴儿的死亡)。后来,当卢旺达和乌干达侵略者被津巴布韦和安哥拉军队包围在英戈大坝的时候,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命令美国外交官们尽一切所能拯救那些卢旺达和乌干达士兵。然而,国务院继续把它称为一个内部刚果危机,并且只能通过民主进程解决。 (189)
当卢旺达和乌干达军队进入首都金沙萨后,遇到了来自金沙萨人民的激烈抵抗。他们赤手空拳,杀死了一些侵略者,把另一些移交给当局;但是,当时的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打电话给卡比拉总统,指责他“消灭了图西族人”。卡比拉总统回应时解释,刚果(金)刚刚被外来侵略者攻击了,并质问国务卿:“因为您知道得很清楚,刚果(金)被入侵了,所以刚果人民进行自卫,难道入侵者是您部署的吗?”卡比拉总统拒绝对奥尔布赖特作进一步解释,他挂断了电话,因为在这个悲惨的时候,许多刚果人被卢旺达和乌干达部队杀害了。 (190)
1999年3月7日,三个美国雇佣军伪装成传教士在津巴布韦的哈拉雷机场被逮捕。他们在津巴布韦和刚果(金)都有组织。后来,这三个美国特种部队成员都承认,他们将要前往刚果(金)去暗杀卡比拉总统。另外,在1999年3月9日,五个英国人和一个美国官员在金沙萨的一个军事基地因间谍案被捕。 (191)
有意思的是,在2000年,来自乔治亚州国会第4选区的民主党国会议员辛西娅·麦金尼(Cynthia McKinney)提出:“克林顿政府一直给卢旺达、乌干达、布隆迪联盟开绿灯或‘全权委托’他们侵略刚果(金)。” (192) 麦金尼于2001年5月17日在关于“在非洲中部的冲突”的美国参议院对非洲事务外交关系小组委员会的听证会上提出:“刚果冲突尤其令人作呕的是美国和欧洲公司——以及卢旺达和乌干达——在掠夺刚果资源上所扮演的角色。” (193) 事实上,美国的战略是将敏感的军事行动伪装为多边方案,甚至私人活动,并且那些最令人反感是通过秘密渠道指挥那些行动从而掩盖它们存在的事实。 (194) 在卢旺达,美国的政策旨在通过不对等的军事支持来稳定卢旺达军队(卢旺达享有特殊的五角大楼预算),作为在东非创建一种“影响区”计划的一部分。 (195) 1998年刚果战争开始的时候,在被问及美国对卢旺达大规模军事援助的问题时,一位克林顿政府的成员宣称:“为了强制使用军事方案解决冲突,有必要在非洲大湖地区建立一个非常强大的军事政权。” (196)
卢旺达和乌干达都受益于美国在非洲发起的军事训练,包括快速干预部队(Rapid Intervention Force,RIF)、非洲危机反应倡议(African Crisis Response Initiative,ACRI)、国际军事教育和培训(International Military Education and Training,IMET)、联合交流培训(Joint Combined Exchange Training, JCET)和卢旺达跨机构评估小组(Rwandan Interagency Assessment Team, RIAT), (197) 甚至非洲司令部。
加拿大学者米歇尔·绍苏多夫斯基教授(Michel Chossudovsky)称卢旺达是“一个在少将保罗·卡加梅领导之下的英美保护国” (198) 。
事实上,卢旺达已成为非洲大湖地区的“中情局监听站”。在卡里辛比山(Karisimbi)的顶部(卡里辛比位于卢旺达和刚果边境的维龙加山脉),一个中情局情报站已被建立起来。 (199) 卢旺达东部的布格塞拉(Bugesera)地区即将建起一个新国际机场,其目的是疏导拥挤在首都基加利附近亦即当前卡农贝(Kanombe)国际机场的运力,那里将很快成为一个军用机场。卢旺达的加比罗(Gabiro)步兵学院在该国首次开设了一门指挥官课程,它是由卢旺达、英国和美国(在非洲司令部领导之下)的教官联办的。 (200)
乌干达也在首都坎帕拉以北75英里处的卡科拉(Kakola)开办了辛戈(Singo)军事训练学校。它是由乌干达军方经营的一个训练营,但该军校是由军事专业资源顾问公司(Military Professional Resources Incorporated, MPRI))以及总部设在该地区的附属公司L-3通信公司指挥的。该公司是美国国务院的四家承包商之一,负责训练将要部署到索马里的非洲军队。
就柏克德而言,笔者在前文中已经介绍了柏克德前高管罗伯特·斯图尔特(Robert Stewart)——他起草了柏克德刚果重建计划。现在让我们来分析他在第二次刚果战争中的作用。刚果政府取消了美国矿场公司在科卢韦齐(Kolwezi)的铜和钴尾矿开采特许权之后,蒙博托政权的前比利时军事顾问威利·马兰特(Willy Mallants)上校在1996年—1997年期间担任了反卡比拉的 “解放刚果(金)民主力量联盟”经济顾问。美国矿场公司首席执行官罗伯特·斯图尔特也于1998年5月在布鲁塞尔宣布成立“刚果民主联邦共和国委员会”并自命为该委员会的经济、工业、外交和金融顾问,其目标是在一年的时间内推翻卡比拉总统。1998年9月,在南非举行的不结盟运动峰会上,斯图尔特以“刚果民主联邦共和国委员会”顾问的身份与会。据斯图尔特称,该委员会是由试图在刚果(金)恢复民主的一群流亡的“专家政治论者”组成。在这里,非洲知识分子在非洲的资源战争和西方的“剥夺模式”之中的作用是明确的。 (201)
同时,卡比拉呼吁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成员国(Southern African Development Community,SADC)的帮助,刚果(金)是该组织的新成员。在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共同防御条约下,南共体国家必须在一个成员国遭受攻击或受到外国侵略时提供帮助。作为回应,津巴布韦 (202) 和纳米比亚派遣了军队来保护金沙萨机场。拥有该地区最强大、作战经验最丰富军队的安哥拉派出了装甲和空中部队,在金沙萨附近击溃了卢旺达和乌干达入侵者。但是,刚果(金)的东部侵略者又抬头了。金沙萨说服了正与争取安哥拉彻底独立全国同盟内战的安哥拉军队支持卡比拉,又因为卢旺达正与某些前蒙博托麾下的将军结盟(蒙博托军队支持过UNITA),安哥拉也认为这是对自己安全的一种威胁。 (203) 因为此次战争有多股力量卷入,所以它被称为非洲的“第一次世界大战”。据赫尔曼·科恩所言,刚果(金)的反抗力量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行动者;特别是生活在被占领土上的刚果青年纷纷拿起武器反对卢旺达和乌干达势力。这些游击队战士称自己为“马伊-马伊”(“Maï⁃Maï or Mayi⁃Mayi”) (204) ,并开始有效地骚扰卢旺达和乌干达部队。 (205)
1999年7月10日,在联合国主持下,各交战国签订了卢萨卡和平协议。该协议呼吁包括叛军在内的外国军队在180天之内逐步撤离,而不是按照非洲联盟所要求的那样马上撤离。这意味着叛军会留在刚果(金)。无论如何,有关最后期限的承诺从未得到过履行,外国军队也从未离开过。 (206) 事实上,1999年11月30日,津巴布韦国防总部发表声明,表示美国雇佣军为对抗刚果卡比拉政府的叛军提供了大炮和通信设备。 (207) 因此,比利时学者让-克劳德·威拉米特(Jean⁃Claude Willame)有时候将卢萨卡和平协议描述为一个“假协议”, (208) 或者有时候描述为一个“鱼目混珠的和平协议”。 (209) 他认为,和平协议并没有突出刚果经历了 “外来侵略”的事实。安理会仅仅重申了“尊重刚果(金)的领土完整和国家主权的义务,而并未指出乌干达、卢旺达和布隆迪这些真正的攻击者和侵略者——而非作为其代理人的叛军——才是最应该与刚果(金)签订和平协议的国家” (210) 。
(2) 通过资源战争。莱夫·韦纳(Leif Wenar)认为,一种常见的趋势是:拥有这么丰富的高价值自然和矿产资源(如石油、天然气、金属和宝石)的国家总是倾向于采用独裁政治;它们内战风险更高,往往受累于经济功能失调因素,如腐败、环境破坏和经济增长放缓,最重要的是危及进口国家的核心利益。在西方学术界和政策界,这种现象对于经济发展而言被称为 “资源诅咒”而非祝福。这种趋势在“五大”非洲石油出口国都可以观察到:阿尔及利亚、安哥拉、利比亚、尼日利亚和苏丹;还包括推动了塞拉利昂长达十年之久内战的矿产资源争夺战争“血钻”,以及在金属资源丰富的刚果(金)已付出数百万生命代价的持续冲突等;这都已构成了令人关注的研究案例。这种现象不仅仅发生在非洲,譬如叙利亚、也门和土库曼斯坦也深受“资源诅咒”困扰。 (211) 不过,笔者提出的问题是: 它是“资源诅咒”还是 “资源掠夺”呢?在这种情况下, 剥夺等于资源诅咒吗? 如果是的,是谁诅咒谁?
然而,莱夫·韦纳不将自己束缚在仅仅分析内部因素是这些国家“资源诅咒”的根本原因方面。他也反对仅仅将研究焦点集中在资源出口国家而非主要资源进口国家,特别是法律、政策和战略驱动“资源诅咒”的“八国集团”。 (212) 这一结论是可信的,特别是在了解了美国如何通过代理人干预刚果(金)之后。
这一轮的战争变成了由美国策划并基于我们称为“虐待性剥夺”策略的“资源战争”,也就是说,通过战争来掠夺如矿产等自然资源,同时通过屠杀、强奸和强迫迁移来镇压(刚果人的)抵抗。 (213) 所以,人民是非法开采自然资源的受害者,正如美国作家安·加里松(Ann Garrison)所言,外国势力和跨国公司决心控制刚果(金)的钴及其他密集型矿产资源,这造成二战以来最致命的冲突。 (214)
实际上,美国、卢旺达和乌干达提到战争起因是通过攻击乌干达叛军和卢旺达胡图族极端分子来保证边界安全,但这已难以掩盖他们的真正的意图,即一个掠夺刚果财富的无耻行动,特别是黄金、钻石、咖啡、锡、珍贵木种,甚至包括在塞姆利基(Semilinki)山谷发现的石油等等。 (215)
另外,在“刚果民主共和国自然资源和其他形式财富非法开采”这一报告被点名的85家跨国公司中,5家是加拿大的,20家是比利时的,12家是英国的,另外48家是总部在南非的盎格鲁,其中19家是美国本身的。 (216)
事实上,刚果学者乔治·恩荣格拉·恩塔拉耶(Georges Nzongola⁃Ntalaja)编著的《刚果(金)——从利奥波德到卡比拉——人民的历史》一书的主要论点是,1998—2003年非洲国家间的战争基本上是一种分裂和掠夺的战争。 (217)
法国学者杰拉德·布鲁尼耶(Grard Prunier)认为,这种系统性的掠夺是由穆塞韦尼总统的两个近亲萨利姆·萨利赫(Salim Saley)将军和陆军准将詹姆斯·卡齐尼(James Kazini)操纵的。 (218) 在基伍省的东部,大湖采矿公司(Socit Minière des Grands Lacs,Somigl)垄断了钶钽铁矿的购买权。大湖采矿公司到卢旺达出口矿石,然后被那里的三家公司,即比利时的非洲商贸(Africom)、卢旺达的原型机械公司(Prototype Mechanics Company, Promeco)和南非的通信公司 (Compagnie Gnrale de Communications,Cogecom)输送到欧洲和美国。 (219)
对于津巴布韦,卷入刚果战争也是一个经济事务。穆加贝总统耗资2亿美元以支持第一次战争(1996—1997年),并参与了第二次刚果战争(1998年开始),以捍卫刚果主权完整,支持他的老朋友老卡比拉,而且也保护了自己的投资,自此,津巴布韦军队在刚果(金)都存在着一个军事和经济的势力。
苏丹军队也来帮助卡比拉,以炸弹袭击基桑加尼和刚果北部其他城市。利比亚也帮助了卡比拉,特别是通过支持前来帮助刚果政府军的乍得军队。 (220) 需要指出的是,1983年7月,蒙博托派遣军队到乍得以帮助侯赛因·哈布雷总统(Hissène Habr)在奥祖地带对利比亚的边境战争,因为利比亚支持了一个由古库尼·韦戴(Goukouni Oueddei)领导的乍得代理人叛乱,蒙博托希望被视为反卡扎菲分子以讨好美国。 (221)
此外,南非的参战目的非常明确:纳尔逊·曼德拉总统反对南非发展共同体在刚果(金)对卢旺达和乌干达进行军事干预,认为南非发展共同体 “不应该加剧局势紧张而应该主张和平”。 (222) 尽管自1996年以来,卢旺达在中非地区一直扮演为美国政策服务的代理人的角色(同时不断加强其在该地区的领导地位),但是它得到了南非的军事和外交支持。 (223) 开普敦大学的米川正子(Masako Yonekawa)也对此进行了强调。米川正子认为,南非对卢旺达和乌干达军队穿越它们国界并闯入刚果领土视而不见,这意味着南非有跟其经济利益相关的不同意图,包括给卢旺达提供武器及剥夺矿物。 (224)
只有该地区的主要军事强国—安哥拉,对刚果战争的参与相对比较单纯,其主要推动力是安全考虑:来对付由若纳斯·萨文比 (Jonas Savimbi)领导的安哥拉彻底独立全国同盟的叛军。 (225)
联合国专家小组在2001关于“刚果民主共和国自然资源和其他形式财富非法开采”的报告不言自明。 (226)
2005年12月19日,国际法院发现乌干达犯有严重罪行,包括“对刚果民主共和国的军事干预,并在1998—2002年间对刚果领土军队犯下暴行,负有严重违反不使用武力和不干预原则的国际责任,同时违反人权法和国际人道主义法(包括通过乌干达军队来剥削和掠夺刚果自然资源)。 (227) 卢旺达会受到制裁的。
这次军事行动,要么是美国同意的,要么是它赞助的,被看作是“一种闪电战”(blitzkrieg)。 (228) 鉴于美国与南非政府对卢旺达、乌干达军事和经济的大力支持,这也不难理解。 (229) 但是由于刚果盟友的支持,该闪电战没有实施。
同时,美国学者赫伯特·霍伊(Herbert Howe)将所有交战的非洲国家作为“雇佣军国家”。 (230) 然而区分由英国和美国支持的卢旺达、乌干达和布隆迪的侵略者和被邀请作为卡比拉合法政府盟友的津巴布韦、纳米比亚和安哥拉是合乎逻辑的。英国和美国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没有盟友吗?一旦邀请了津巴布韦,纳米比亚和安哥拉,刚果政府必须承担战争成本也是合乎逻辑。卡比拉别无选择,只能使用国家自然资源来兑现承诺。安哥拉提供了空军力量, 纳米比亚提供了3000兵力, 津巴布韦提供了8000 (后来增加到1.2万)兵力。 (231)
此外,联合国专家小组的“刚果民主共和国自然资源和其他形式财富非法开采”报告后来证明,纳米比亚和安哥拉为支持刚果(金)承担了军事财政负担而且没有剥夺矿产。津巴布韦给联合政府提供了大量的兵力,但也为它军事支持刚果(金)的行为付出了沉重代价(据津巴布韦财政部透露,津巴布韦每月花费3000万美元, 截至2000年底, 津巴布韦在刚果战争中一共花费大约2.5亿美元)。 (232) 需要指出的是, 1986年, 在当时莫桑比克总统萨莫拉·马谢尔(Samora Machel)的请求下,津巴布韦在莫桑比克部署了4000兵力来捍卫贝拉走廊(Beira Corridor)并反对由南非种族隔离支持的莫桑比克全国抵抗运动 (Renamo),简称抵运叛军。贝拉走廊是跨越莫桑比克的路线,给陆地锁定南非的反帝国主义战线国家(如津巴布韦、赞比亚、马拉维和博茨瓦纳)提供一个到印度洋的重要出口。
八、 政策的总结
总结本节(笔者自己的评价),我们赞同提摩太·萧(Timothy Shaw)和马尔科姆·格里夫(Malcolm Grieve)对非洲问题——包括资源战争——特别是关于冲突和不发达根源的研究。他们认为,这些问题是由非洲内部和外部因素造成的,这两种因素都是殖民主义的产物, (233) 包括:
(1) 生态巧合:何种资源属于该国的经济财富,是石油还是矿产资源?
(2) 外部要求:限于当时的技术和消费水平,什么货物是外国利益追求的目标?
(3) 响应依赖:由于外部需求为国家资源,主要反应是协作还是对抗?
(4) 国家意识形态:总体上,国家是否根据其经济战略和结构提倡“社会主义”或“资本主义”?
(5) 经济战略:国家是根据当前的国际分工来确定其职能,还是尝试指定自己的工业化和多样化计划?
(6) 小帝国的潜力:国家是否通过主导次区域在外围为中心提供服务?
(7) 阶级形成:在半工业化时期,经济增长在何种程度上加剧了阶级意识和矛盾冲突?
萧和格里夫的第一和第二点很符合柏克德公司的刚果重建计划:柏克德知道什么资源位于刚果(金),特别是在矿产储量、石油、水电潜力、经济作物和林业方面,尤其是在购买美国航空航天局的卫星图像并研究刚果自然资源储备之后,这就是我们所说的 “企业情报”。柏克德为了军事工业复合体的利益,牺牲了刚果人的利益,试图通过对刚果国有资产的私有化来控制和垄断对刚果资源的开发,柏克德计划在刚果经济中给北美跨国公司和银行直接的权力。
萧和格里夫的第三、四、五、六、七点都解释了为什么卡比拉政府没有正式接受柏克德计划。卡比拉总统的这一立场导致了柏克德策略的变化:从刚果(金)的“重建”到刚果(金)的“爆炸”(即卢旺达和乌干达入侵)。这就涉及美国对非洲的军事干预问题(其政策的军事化),这也是“殖民主义剥夺模式”和“零和博弈”政策与卡比拉总统的“收回模式”(收回刚果人民在本国的尊严、主权和自由选择权利)、“双赢合作”和“自力更生发展模式”的对抗。
卡比拉选择了对抗而不是盲从(与上述的第三点有关)。在意识形态上,他选择了与其他非洲国家进行泛非合作。然而,在2013年8月发表的一份法国国防部报告指出,泛非主义在非洲代表着对西方国家利益的威胁。 (234) 卡比拉总统也同样选择了与中国进行南南双赢合作(与上述的第四点有关)。然而,中国在非洲威胁到了西方国家利益,卡比拉总统也促进了自力更生的发展模式(与上述的第五点有关),这就是说,除了区域合作(与上述的第六点有关)之外,他想停止对西方援助的依赖,并独立进行决策。最后,卡比拉总统提出了一个覆盖整个国家的重建计划(与上述第七点有关),而超越了自己家人、朋友、部落和出生地区的利益。然而,卡比拉对柏克德计划的拒绝,导致刚果(金)发生了另一场资源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