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 刚果独立时期至冷战结束前后的资源掠夺
刚果独立运动领袖帕特里斯·卢蒙巴强有力的独立日讲话是对刚果殖民统治的一个很好的评估:这是一个不公正、充满压迫和剥削的制度。 (73)
刚果学者乔治·恩荣格拉-恩塔拉耶认为,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和冷战的爆发,美国及其西方盟国不愿意让非洲人对自己的战略原材料进行有效地控制,担心这些资源落入敌方即苏联阵营之手。 (74) 埃贝尔·尼奥巴尼(Ebere Nwaubani)说, 在20世纪50年代,因为欧洲经济的复苏和繁荣以及美国原材料需求的上升,非洲作为地缘战略地带变得更加重要。此外,苏联的影响必须得到遏制。 (75) 尼奥巴尼对美国介入撒哈拉以南非洲的研究——从富兰克林·罗斯福(Franklin Roosevelt)到约翰·肯尼迪(John Kennedy)——是基于最近解密的材料。 (76)
罗斯福政府被其所谓的“殖民地宪章”封装的“强烈的和持续不断的反对殖民主义”,正如福斯特·瑞亚·杜勒斯(Foster Rhea Dulles)和杰拉尔德·莱丁格(Gerald Ridinger)所说 (77) ,只是一种“错视画”的策略。托马斯·诺尔(Thomas Noer)说,美国领导人认为独立的殖民地不仅有害于西欧的经济复苏和反苏联盟,而且认为这“会导致无法抵御莫斯科的渗透和对弱国的颠覆” (78) 。
乔纳森·科尔(Jonathan Cole)称,有必要超越冷战阴谋的层面看到,对艾森豪威尔政府的官员而言,和其他任何非洲国家相比,刚果(金)的独立对美国在非洲大陆的利益来说是一个严重的威胁, 特别是在卢蒙巴阐述的非洲愿景中。 (79)
科尔引用马德琳·卡尔布 (Madeline Kalb) (80) 和斯蒂芬·韦斯曼(Stephen Weissman) (81) 这两位美国外交政策学者的研究, 强调了以下两个方面:
一方面,如卡尔布所言,在阻止共产主义的干预方面,美国在刚果(金)的政策取得了巨大成功。约瑟夫·蒙博托将军在1963年的掌权崛起标志着美国遏制苏联在刚果威胁的胜利。 (82)
另一方面,中情局扶植蒙博托之后,韦斯曼对美国干预刚果(金)批评更加强烈。他认为,美国的政策夸大了苏联干预的威胁,其代价是牺牲了一个更加民主的由非洲人自我主导国家建设的政府。 (83) 换句话说,就是不让刚果(金)基于自己的文化和传统找到适合自己的政治和经济发展路径。在《非洲战场:在刚果(金)的冷战(1960—1965)》一书中,莉莎·纳米卡斯(Lise Namikas)认为,西方和共产主义的意识形态之争,代表了西方列强在一种教条支配下对这个国家的理解——或者更常见的是误解。 (84)
最怕失去在刚果利益的是英国。20世纪60年代, 在独立后的刚果(金)处于危机之中时,杜浩特加丹加矿业联盟的股东查尔斯·沃特豪斯爵士 (Sir Charles Waterhouse)曾尝试说服当时的英国外交部部长约翰·普罗富莫(John Profumo),支持由摩西·冲伯 (Moise Tshombe)领导的加丹加省分离运动。英国非常担心在罗得西亚出现“卢蒙巴效应”。 (85) 摩西·冲伯本人是由英国培养的刚果(金)第一个卫理公会牧师。
据比利时学者鲁德·维特(Ludo De Witte)的解释,1961年1月17日卢蒙巴遇刺是西方干预刚果(金)的高潮。他补充道, 布鲁塞尔、华盛顿和纽约(联合国)都害怕卢蒙巴——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们害怕由卢蒙巴化身和领导的反殖民运动。他的个人魅力和对刚果人民群众的团结、他的激进的承诺,以及他坚定的原则,在西方战略家眼里,都代表了一种“深水炸弹”。他们确信卢蒙巴和他的民族主义运动将使新殖民主义的复苏和延续变得非常困难。 (86)
1965年,随着由中央情报局支持的蒙博托政变的成功,美国“在非洲把更多服从性的领袖扶上台”的策略成功了。尽管过去的刚果自由邦和比属刚果已更名为刚果民主共和国, 美国和欧洲还是在长达32年的时间里确保了对刚果(金)的矿产资源的持续性剥夺。 (87) 蒙博托的崛起带来了一个有利于美国的政治稳定局面。实际上,美国在扎伊尔总统办公室安插了一个投资顾问团队。 (88)
然而,随着苏联的解体和冷战的“结束”,蒙博托对美国人来说已不再“有用”了。1996年4月,美国国会通过了一项决议,呼吁蒙博托下台。 (89) 到南非拜访曼德拉的美国国务卿詹姆斯·贝克(James Baker),由他的“非洲先生”赫尔曼·科恩(Herman Cohen)陪同,于1990年3月曾在金沙萨作中途停留。他告诉蒙博托,美非关系的新时代即将开始,未来将没有蒙博托及其同党的位置。 (90) (https://www.daowen.com)
为了不让一种叛逆的、公开敌视西方利益的力量发展,美国希望带来通过支持由洛朗·德西雷·卡比拉领导的叛军进行一种可控的变革。 (91) 事实上,比尔·克林顿总统派遣当时的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比尔·理查森 (Bill Richardson) 坦率地要求蒙博托下台。 (92) 美国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一个个权力游戏接踵而来。卡比拉让西方国家相信,通过协助革命军队推翻蒙博托,他们将有机会获得一个更稳定的开发矿产的机会。事实上,为保证某些跨国公司的特权,以便在卡比拉革命成功之后获得刚果(金)的矿产财富,据说一些前期合同已早早签订(包括柏克德公司、美国矿场公司、英美公司、南非简科有限公司、巴里克黄金公司等)。 (93) 美国甚至动员卢旺达和乌干达军队协助推翻蒙博托。 (94)
然而,甫一在金沙萨安定下来, 卡比拉便来了一个大转变, 违反了所有蒙博托与西方跨国矿业公司签订的合同,甚至包括他自己与美国和南非的矿业公司签署的合同(包括当他还是叛军首领的时候签署的)。卡比拉认为,作为一个反抗运动领袖的时候,他签署的矿业合同不具合法性,并且要求:如果外国矿业公司希望获得采矿合同,它们应该为未来几十年的利润先期支付税款。卡比拉也违背了蒙博托已经签约的140亿美元的债务,这激怒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当西方列强意识到, 洛朗·卡比拉“不是一个可与之做生意的人”,他们就想出了另一个政权更迭的策略。于是,他们利用乌干达、卢旺达和布隆迪的代理人军队(南非也在一定程度上充当了这一角色) (95) ,使刚果(金)陷入了漫长而血腥的战争,并且夺去了800万名刚果人的生命。2001年1月16日,卡比拉总统最终被暗杀,且几乎与卢蒙巴在同一日期和相同的情况下遇害(1961年1月17日)。卡比拉的儿子约瑟夫·卡比拉继任总统。
在他担任总统之初,在父亲洛朗·卡比拉被暗杀的情况下,约瑟夫·卡比拉决定转向西方。相比之下,老卡比拉作为总统进行的前十次出国访问都仅仅是在非洲大陆境内,随后西方国家认为 “不可接受的”事情便发生了。老卡比拉没有去华盛顿、巴黎和布鲁塞尔 “购买”另一种合法性,而是在1997年12月14日飞到了中国。 (96) 实际上,比利时记者和非洲大湖地区事务专家考莱特·布拉科曼(Colette Braeckman)认为,在他的父亲因不受西方列强喜欢而被暗杀后,约瑟夫·卡比拉赢得2006年选举的部分原因,是从2002—2006年,他适度地与西方列强玩起了一种“让人放心”的游戏。他对外国投资者颁布了一个非常开放和自由的矿业法; 他承诺进行国有企业的私有化,并保证国际委员会 (the International Committee in Support of the Transition or CIAT)提出的所有要求会得到满足。 (97)
举例来说,美国的麦克莫兰自由港公司(Freeport MacMoran),在位于加丹加省滕凯·丰古鲁梅(Tenke Fungurume)的世界上最大的铜矿和钴矿储备带上进行开采作业。在这个项目中,刚果国家持股不超过20%。一些企业,如加拿大的BANRO公司,在刚果东部的南基伍省和马尼埃马省持有独资的私人金矿开采特许权(矿区面积几乎与法国领土面积相当)。 (98) 实际上,比利时独立研究者拉夫·卡斯特 (Raf Casters) 在《原材料猎人》(Chasseurs de matières premières)一书中清楚地描述了美国和加拿大政府如何通过各种可资利用的压力和干扰手段来捍卫自己的超大矿业公司的利益,如麦克莫兰自由港公司和第一量子矿业集团(First Quantum Mining Group)等。 (99)
2006年的选举后, 当约瑟夫·卡比拉向西方国家寻求援助时, 后者却明确表示,尚有其他事情需要完成。也许对约瑟夫·卡比拉来说,这是个警示。在纽约时报的一次专访中,约瑟夫·卡比拉本人解释,他转向中国寻求帮助是因为他对西方的空头支票很失望。 (100)
全球金融机构如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世界银行和巴黎俱乐部的债权国都向约瑟夫·卡比拉施压,逼迫其放弃中刚投资协议, 即中刚矿业有限责任公司 (Socomin Limited Liability Company) 或中刚矿业协议——这是一家总部设在北京的合资公司,参与方包括刚果国国家矿业总公司(Gecamines)和一批中国国有企业——作为刚果(金)得到债务减免的条件。中刚矿业协议最终从90亿美元下调至60亿美元,因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担心刚果(金)在清偿目前的债务的同时将无法承担额外的债务。 (101)
正如彼得·昂格勒贝(Peter Englebert)写道,毫无疑问, 外国的侵略、跨国和非正式行动网络对刚果自然资源的剥夺,以及与外国利益勾连的众多国内叛乱活动, (102) 都构成了刚果(金)不发达的外部因素,这导致了深刻的思想殖民化,以及对刚果人民心理的腐蚀。 此外,内部因素也不可忽视,如政治赞助、新家长作风、侍从主义、事务主义、部落主义、裙带关系、盗贼统治、专制等,简言之,这构成了刚果国家的弱点,尤其是刚果政治精英的贪婪,蒙博托就是一个典型。
然而, 那些总是把人民利益放在第一位的刚果领导人总会与西方陷入麻烦。当卢蒙巴认为没有经济独立的政治独立是没有什么意义的时候,他与西方列强陷入了麻烦,因为后者计划在刚果独立后依然双手紧握刚果(金)的财富。当洛朗·卡比拉独立于西方列强制订了自己的国家重建计划,并为实施这一计划而转向中国时,他也与西方列强陷入了麻烦。
事实上,刚果领导人转向 “传统的西方伙伴”之外的其他合作伙伴,是因为他们需要帮助,而患难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这并不意味着一定要让东风压倒西风。约瑟夫·卡比拉转向西方后,刚果(金)几乎濒临破产的边缘。刚果(金)的外汇储备在2008年4月已超过2.25亿美元,次年2月初就已下跌至3600万美元。 (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