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实篇
导读
本篇主要讲述战争中“虚”与“实”的掌握和运用，以及造就敌我之间“虚”与“实”的重要性。“虚实”指代战争中敌我接触部分双方力量的对比，“虚”代表力量的分散、脆弱，“实”代表力量的集中、强大。“虚”与“实”这种力量对比在很多情况下是指双方的局部而非整体。
战争中讲求以己之实击敌之虚，或避敌之实击敌之虚，就是自己以集中而强大的力量攻击对方分散、脆弱的力量。敌人的整体力量即使强大，但并不意味着对方各个局部的力量也都强大，将帅是可以通过发挥主观能动性，造就己方的“实”和敌方的“虚”的，然后再以实击虚。
本篇开首部分就指出，将帅在战争中要积极地调动敌人，而不能被敌人所调动，也就是要掌握造就敌我的“虚”与“实”的主动权。以己之“实”应敌之“虚”是最理想的情况，其次至少要做到以己之“实”应敌之“实”，或做到避敌之“实”。敌军过于强大，就需要设法分散其兵力，让对方的“实”转变为“虚”。
孙武认为造就敌我的“虚”与“实”，往往需要做到无形，这是形兵的最高境界。无形可以让己方兵力集中，可以避开强敌，也可以迫使敌人分散兵力，这样就容易做到以众击寡。用兵的形迹，即战略战术不能僵硬呆板，要变化无穷，其总的原则就是根据敌情的变化而变化，避敌之实，击敌之虚。
原文
孙子曰：
凡先处战地而待敌者佚1，后处战地而趋战者劳2。故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3。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也4；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5。故敌佚能劳之，饱能饥之，安能动之。出其所不趋6，趋其所不意7。
译文
孙子说：
凡是先到达预设的战场而等待敌军前来的就会安适从容，后到达战场而匆忙投入战斗的就会疲劳被动。因此，善于用兵作战的人，会调动敌军到自己预设的战场，而不是被敌人调动到对方预设的战场。能让敌人自己到达我方预设战场的，是用小利引诱的结果；能让敌人无法到达我方预设战场的，是有不利阻碍的结果。因此，敌军安逸就能设法让其疲劳，敌军饱足就能设法使其饥饿，敌军安稳不动就能设法将他们调动起来。向敌人必定前往的地点出击，向敌人不能预料的地点前进。
注释
1 先处战地：指先期到达战场。如此，可以抢先占据有利地形，从容休整和布阵等。处，居处，此指到达和占据之义。佚：安逸、安适。
2 趋（cù）战：仓促应战。趋，赶快、仓促。
3 致人：使人到我处，引申为调动敌军到我方预设的战场。
4 利：利诱，即《孙子兵法·计篇》所说的“利而诱之”。
5 害：害阻，即以不利（对敌人而言）阻挠。
6 出其所不趋：“不”字，汉简本、樱田本、《太平御览》卷二七〇和三〇六、《长短经·格形》所引皆作“必”字，又“不趋”于整个文意不合，故“不”当为“必”字之误。此句是说向敌军必定前往的方向出击。趋，指朝某一目标或方向前进。
7 趋其所不意：汉简本、《太平御览》卷二七〇和三〇六所引无此句。
原文
行千里而不劳者，行于无人之地也；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守而必固者，守其所不攻也1。故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2；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3。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故能为敌之司命4。进而不可御者，冲其虚也5；退而不可追者，速而不可及也。
故我欲战，敌虽高垒深沟6，不得不与我战者，攻其所必救也。我不欲战，画地而守之7，敌不得与我战者，乖其所之也8。故形人而我无形9，则我专而敌分10。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能以众击寡者，则吾之所与战者约矣11。
译文
行军千里而不疲劳，是因为在没有人的地方前行；攻击一个目标而必然会攻取，是因为攻击了敌人没有守备的地方；防守而必然稳固，是因为防守了敌人必定会进攻的地方。因此，善于进攻作战的人，会让敌人不知道他们应该怎样防守；善于防守作战的人，会让敌人不知道他们应该怎样进攻。微妙啊微妙啊，竟然到达了不显露一点儿行迹的境界；神奇啊神奇啊，竟然到达了不泄露一点儿消息的境界，所以能成为敌人命运的主宰。进攻时敌军无法防御，那是因为攻击了敌军防守薄弱之处；撤退时敌军无法追逐，那是因为撤退急速而敌军无法追赶上来。
所以，我军想要与敌军交战，对方即使筑有高垒深沟，也不得不出来与我军交战，是因为我军向对方必须救援之处攻击啊。我军不想与敌军交战，找一块地方防守起来，敌军不能与我军交战，是因为我方设法让敌军弄错他们应当进攻的方向。所以，让敌军暴露行迹而我军行动隐蔽，那么我方兵力就会集中而敌方兵力就会分散。我军兵力集中为一点，敌军兵力分散为十部，那就相当于我军用十倍于现有的兵力攻击敌军，如此就形成我军人多敌军人少的态势。能够做到以多数攻击少数，那是因为跟我军直接交战的敌军人数变少了啊。
注释
1 守其所不攻也：“不”字，简本、《太平御览》卷三一七所引作“必”，今本“不攻”于文意不合，故“不”当为“必”字之误。此句是说防守敌人必定要进攻之处，因此后文才说“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即善于防守的将领，让敌人不知道应当从何处进攻。
2 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善于进攻的将领，让敌人不知道他将从何处进攻，因此敌人无法知道自己应当怎样防守。
3 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善于防守的将领，由于布防严密，让敌人不知道应当从哪里进攻。
4 司命：掌管生命的神，此指命运的掌握者，即主宰。
5 虚：指敌人兵力空虚或薄弱之处。
6 高垒深沟：军队安营布阵所设的防御工事。沟，壕沟。垒，用土或砖等其他东西垒筑起墙，用作防备人敌进攻的屏障。
7 画地：李零谓一种画地为方，不借助城池，禁鬼魅、虎狼的防身巫术，也用来指兵家营垒的规划。这里指划定范围，不用沟垒，喻其至易。
8 乖其所之：让敌人弄错他们应当进攻的方向。乖，差错，此指使……出差错。之，往，此指进攻方向。
9 形人：指让敌人暴露行迹。无形：指要做到没有行迹，也就是各种行动做到隐蔽。
10 专：专一，此指兵力集中。分：分散。
11 则：副词，表因果、条件关系。约：少，与多相反。
原文(https://www.daowen.com)
吾所与战之地不可知，不可知则敌所备者多1；敌所备者多，则吾所与战者寡矣。故备前则后寡，备后则前寡，备左则右寡，备右则左寡，无所不备，则无所不寡。寡者，备人者也；众者，使人备己者也。故知战之地，知战之日，则可千里而会战。不知战地，不知战日，则左不能救右，右不能救左，前不能救后，后不能救前，而况远者数十里，近者数里乎？
译文
我军打算要攻击敌军的地方不为对方所预知，故敌军不得不多处防备；敌军防备的地方过多[就分散了兵力]，那么与我军直接交战的敌军人数就少了啊。因此，防备前面则后面兵力不足，防备后面则前面兵力不足，防备左边则右边兵力不足，防备右边则左边兵力不足，处处都要防备，则处处兵力薄弱。之所以兵力不足，是因为处处都要去防备敌人；之所以兵力显得充足，是因为设法让敌人处处防备自己[，致使他们兵力分散]。所以，能预知同敌人交战的地点，预知同敌人交战的日期，如此可以长驱千里而与敌军交战。不能预知同敌人交战的地点，也不能预知同敌人交战的日期，[遭到敌军攻击时，]那么左翼部队无法救援右翼部队，右翼部队无法救援左翼部队，前军无法救援后军，后军无法救援前军，更何况远的军队有数十里，近的军队也有几里呢？
注释
1 此句有连续两个“不可知”，汉简本仅有一个，再从上下文来看，第二个“不可知”当系衍文。此句是说我方欲攻击敌人之处不为敌人所预知，故敌人不得不多处防备，从而分散兵力，也就造成下文所说的敌人与我方会战的人很少。
原文
以吾度之1，越人之兵虽多，亦奚益于胜哉2？故曰：胜可为也3。敌虽众，可使无斗4。故策之而知得失之计5，作之而知动静之理6，形之而知死生之地7，角之而知有余不足之处8。故形兵之极，至于无形。无形，则深间不能窥9，智者不能谋10。因形而错胜于众11，众不能知。人皆知我所以胜之形，而莫知吾所以制胜之形。故其战胜不复12，而应形于无穷13。
译文
根据我的判断，越国军队人数虽然众多，这对于他们战争取胜又有什么帮助呢？所以说，胜利是可以创造的。敌军虽然人多，但可以设法让他们无法直接参与战斗。因此，筹策一下就能知道敌人作战计谋的得算或失算之处，侦伺敌情从而可以弄清敌军的动静规律，通过陈师布阵就可以知道地形是生地还是死地，向敌人试探性进攻从而就能探知敌人兵力部署的强弱多寡。因此，陈师布阵的最高境界是让自己不露出一点行迹。不露行迹，那么即使隐藏得很深的间谍也无法查探我方的实际情况，足智多谋的人也无法想出好的应对办法。根据敌情制定策略，指挥众人取得胜利，而士兵却不知道取得胜利的原因。人们都知道我克敌制胜的过程，却不知道我是怎样去造就这克敌制胜的过程。因此，每次战胜的过程都与前面的不重复，总是能顺应实际情况而不断地变换战术。
注释
1 度（duó）：忖度，即推测、判断。
2 奚：疑问代词，相当于“何”“什么”。益：帮助。
3 《孙子兵法·形篇》说“胜可知而不可为”，表面上与本篇的“胜可为也”似乎矛盾。前者，李零谓将帅不能超越客观条件去人为地制造胜利，后者指将帅可因敌而制胜。
4 使无斗：使敌人不能与我军直接接触和战斗。
5 策：算筹，此用为动词，即用算筹计算。得失之计：指计谋的得算和失算。
6 作之而知动静之理：侦伺敌情从而弄清其动静规律。“作”，汉简本为“绩”，《通典》卷一五〇、《长短经·料敌》、《太平御览》卷三二三所引为“候”，《十一家注》之李筌、贾林、王皙皆解作“候望”“观候”。李零认为今本“作”为“候”字之误，可从。候，侦查、探听。理，规则、规律。
7 形：李零谓“形兵”，即陈师布阵。
8 角（jué）：角力，指敌我在接触交战中斗比争胜。此处的“角之”是指向敌人试探性进攻，以弄清楚对方的兵力部署。
9 深间：隐藏得很深的间谍。
10 谋：察探。
11 错胜：错，通“措”，《魏武帝注孙子》本即作“措”字。错胜即制胜，也即指挥军队取得胜利。
12 不复：不重复。
13 应：顺应。
原文
夫兵形象水1，水之形避高而趋下2，兵之形避实而击虚3。水因地而制流4，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5。故五行无常胜6，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7，月有死生8。
译文
作战的方法就像流水一样，水的流动就是避开高处而流往低处，军队的作战行动是避开敌人力量强大之处而攻击敌人防守薄弱之处。水根据地形变化从而决定流向，军队则要根据敌情变化采取制胜的方法。因此，军队没有恒常不变的态势，水没有恒常不变的流向，能够根据敌情变化而设法取得战争胜利的人，称得上用兵如神。所以，用兵作战就像五行一样，没有哪一个能够常胜，春、夏、秋、冬四季交替，没有哪一个季节能固定不移，一年之内白昼时间有长有短，一月之内月亮有圆有缺。
注释
1 兵形：后文有“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此处之形与势义同，指形势、态势。
2 水之形：汉简本、《群书治要》卷三三引作“水行”，《通典》卷一五八、《刘子·兵述》、《太平御览》卷二七〇引作“水之行”，可知今本“形”字实误，应作“行”，“水之行”即水的流动。
3 兵之形：汉简本作“兵胜”，可与后文“兵因敌而制胜”相对应。兵胜，即作战取胜。
4 制流：汉简本、《北堂书钞》卷一一三、《群书治要》卷三三、《文选·求自试表》、《文选·西征赋》、《文选·张景阳杂诗》、《文选·赵充国颂》、《文选·褚渊碑文》李善《注》皆作“制行”，《刘子·兵述》、《通典》卷一五八和一六一、《太平御览》卷二七〇则引作“制形”，是知“制流”或“制形”原本均应作“制行”，即决定流向。
5 神：指用兵如神。
6 五行：金、木、水、火、土。胜：指五行相克，即古人所说的“五胜”，具体为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木胜土、土胜水。无常胜，指五行没有固定的相克，总是不断变换。
7 日有短长：一年之内白昼时间有长有短。
8 月有死生：一个月之内月亮有圆有缺或有盈有亏。生，即“生霸”，或叫“生魄”，指月光生明；死，即“死霸”，或叫“死魄”，指月光由明转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