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样把“春”当作活生生的人来写——朱自清《春》语言赏析
怎样把“春”当作活生生的人来写——朱自清《春》语言赏析
朱自清(1898—1948),现代著名作家。《春》最早载于《初中国文读本》第一册(1933年),是朱自清专为初中语文教材写的一篇散文。“春”是中国传统诗歌中最为重要的咏题之一。那么朱自清如何写“春”才能有所突破呢?
一、 以“春”拟人,塑造新鲜、美丽、健壮的“春”
春夏秋冬,时序更替,本是自然现象。不过,人们感于自然景物的枯荣,人世朝代的更换,以及人类自身的生死,往往就把人的喜悦哀乐寄托在时序更替上。而“春”排在四季的开头,一年的开始,就更成为人们咏唱的题目。人们对春天万物复苏、春风春雨、草长莺飞,有“乐春”“喜春”的情怀,这样的诗句比比皆是,如杜甫的《春夜喜雨》“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白居易的《忆江南》“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朱熹的《春日》“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不过,中国诗词中对春天也有一个“伤春”的情结。《诗经》中《幽风·七月》:“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殆及公子同归。”诗中的女子见春天美景而伤悲,开启了中国诗歌的“伤春”之门。“伤春”之“伤”,有时是离愁别绪,如《诗经》中《小雅·采薇》“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有时是国恨家仇,如杜甫《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李煜的《虞美人》“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有时是感怀忧愁,如朱淑真的《蝶恋花·送春》“把酒送春春不语,黄昏却下潇潇雨”;曹雪芹《红楼梦》中林黛玉的《葬花辞》“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无论是“乐春”“喜春”,还是“伤春”“悲春”,这里的“春”都是人的情绪的寄托对象,而独立的人格化的春形象较为少见。朱自清的《春》把“春”当作活生生的人来写,因而独特新颖。
第一段写道:“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人们盼望春的到来,这是非常普遍的情感,但是“春”不是那种静态的聚合体。“春天的脚步近了”,此句采用拟人的手法,将春天想象成一个人。当东风吹来的时候,春天向我们走来,仿佛一位亲人或朋友,越来越近。作者在描绘春天的景物时,也多处采用拟人手法:
第二段: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第三段: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
第四段: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野花遍地是:杂样儿,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散在草丛里,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
第五段:“吹面不寒杨柳风”,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鸟儿……,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喉咙,……
春天接续冬天而来,仿佛人从睡梦中醒来。一切由睡而醒,万物由静而动,所以“欣欣然张开了眼”。“欣欣然”,以“然”字结尾,表示高兴的样子。“然”字结构是古代汉语中的常用结构。用“欣欣然”而不用“高兴地”,不仅能写出万物张眼的姿态,而且还带有一种淡雅的意趣。万物活动的姿态就是春天的姿态。太阳“脸红”、小草“偷偷地”钻、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地开放、野花“眨呀眨的”、春风“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鸟儿“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喉咙”,如此等等,用拟人手法,充分展示了春天到来万物复苏时各自独有的姿态与生命活力。万物如人,所以春天如人。这就为最后三段赞美春天做好了铺垫:
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他生长着。
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
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他领着我们上前去。
作者先将春天比拟为“刚落地的娃娃”。这是新生命的诞生,新鲜而带有无穷的希望。此处娃娃不必表明性别,只是突出新生命的到来,所以用“他”。接着将春天比拟为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突出春天五彩缤纷和美丽;“笑着,走着”,形容春天活泼可爱。最后将春天比拟为“健壮的青年”,形容春天的健壮和活力四射。将春天比拟娃娃、小姑娘和青年,意味着性别在不断变化,看似很矛盾,实则是为了突出春天的不同侧面。春天有一个变化过程,仿佛人有一个成长过程。作者用这三个比拟充分表现了春的新鲜、美丽和健壮。
朱自清抒写“春”,通过比拟的手法,把“春”想象为一个独立的人来抒写,不只是把“春”当作寄托情感的物象。当然不能否定,朱自清对“春”表达了十分喜悦和极为赞赏之情。
二、 人的“藏”与春的“现”
全篇的第一句: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谁在“盼望着”?作者没有交代。是“我”,是“我们”,还是“人们”?作者一律省略。中国传统诗词的语句常常省略主语。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李白的“日照香炉生紫烟,遥看瀑布挂前川”,朱熹的“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这些诗句预设了“我”的存在。在“五四”新文学以来的现代白话文中,全篇第一段第一句的人物主语往往会出现。朱自清是现代白话散文大家,他自然懂得其中的道理。两个“盼望着”前没有主语,他是有意这么造句的。他不想将这种“盼望”只是落在个人身上或者某些人身上,因为任何人都在“盼望着”;而且省略主语后,两个“盼望着”相连,更能表达“盼望”的急切心情。又如:
坐着,躺着,打两个滚,踢几脚球,赛几趟跑,捉几回迷藏。
闭了眼,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杏儿、梨儿!
乡下去,小路上,石桥边,撑起伞慢慢走着的人;还有地里工作的农夫,披着蓑,戴着笠的。
上列这些语句中,都省略了句子主语,将人“藏”起来。现代汉语句子,一般说来,主语在句子开头。如果是人作为主语,在句子开头就会站出来。在语法结构中,主语往往比宾语更突出;在语意维度上,主语也往往显得更重要。作者在描写春天以及春天里的景物时,主谓分明,主语必定出现。“东风”“春天的脚步”“山”“水”“小草”“雨”等春天的景物,往往会作为主语出现。特别是文章结尾的三个段落,“春天”作为语句主语依次出现,并不省略。把作为主语的人物“藏”起来,把作为主语的物“现”出来,这样就会产生如下效果:第一,不会让读者着意在某个人物身上,或者某群人物身上;第二,反而凸显了物的重要,即突出了春的重要。(https://www.daowen.com)
三、 短句明丽,语调轻快
句号、问号、叹号都是一个完整句的标志。按照这个标准计算,全文共三十个完整句。全文共七百五十一字(包括标点符号),每个完整句平均约二十五个字。最长的句子五十字,有一句;最短的仅三字,有一句。但是每个完整句里,往往有几个语气停顿。全文总共有一百零八个语气停顿,句号、问号、逗号、分号、冒号算语气停顿,顿号暂不算语气停顿。如果把每一个语气停顿,算作完整句的一个分句,那么一百零八个语气停顿,就是一百零八个分句。如此算来,每个分句的平均字数是约七个字。七百五十一个字包括标点符号,全文标点符号共计一百一十六个(两对引号,算四个)。七百五十一减去一百一十六个标点符号后,汉字只有六百三十五个,平均每个分句的汉字只有五点九个。这个汉字数介于旧体诗的五言与七言之间。由此可见,《春》的语句以短句居多。
怎么做到短句居多呢?省略成分,使得语句变短,简洁有力。
“盼望着,盼望着,……”直接省略主语。
“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承前省略主语“雨”。
“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利用“的”字结构,省略中心语。
完整的主谓句中,有些没有修饰成分。如:“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即使有修饰成分,也往往是一个形容词,很少有复杂的修饰成分。语句变得简短后,再加上采用反复、排比、比喻、拟人等多种修辞手法和呼告等形式,使得语句明快而亲切。如: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两个“盼望着”重复而来,盼望春的急迫心情溢于言表。经历寒冬的人们,总希望春天早点到来。英国诗人雪莱的名句:“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表达了春天必定到来的信念,但何时到来,仍是人们关心的问题。“东风来了”,东风最先带来季节变化的信息。我国地处北半球,东南面临海。当东南风悄悄而来的时候,春天就即将到了。作者说“春天的脚步近了”,采用拟人的手法,春天乘着东风,踏着脚步来了。“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不用任何修饰词语,干净的语句反而能表达渴望之情与春天即将到来的喜悦。
原文阅读
春
朱自清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
一切都像刚睡醒的样子,欣欣然张开了眼。山朗润起来了,水涨起来了,太阳的脸红起来了。
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园子里,田野里,瞧去,一大片一大片满是的。坐着,躺着,打两个滚,踢几脚球,赛几趟跑,捉几回迷藏。风轻悄悄的,草软绵绵的。
桃树、杏树、梨树,你不让我,我不让你,都开满了花赶趟儿。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花里带着甜味儿;闭了眼,树上仿佛已经满是桃儿、杏儿、梨儿。花下成千成百的蜜蜂嗡嗡地闹着,大小的蝴蝶飞来飞去。野花遍地是:杂样儿,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散在草丛里,像眼睛,像星星,还眨呀眨的。
“吹面不寒杨柳风”,不错的,像母亲的手抚摸着你。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鸟儿将窠巢安在繁花嫩叶当中,高兴起来了,呼朋引伴地卖弄清脆的喉咙,唱出宛转的曲子,与轻风流水应和着。牛背上牧童的短笛,这时候也成天在嘹亮地响。
雨是最寻常的,一下就是三两天。可别恼。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树叶子却绿得发亮,小草也青得逼你的眼。傍晚时候,上灯了,一点点黄晕的光,烘托出一片安静而和平的夜。乡下去,小路上,石桥边,有撑起伞慢慢走着的人;还有地里工作的农夫,披着蓑,戴着笠的。他们的草屋,稀稀疏疏的,在雨里静默着。
天上风筝渐渐多了,地上孩子也多了。城里乡下,家家户户,老老小小,他们也赶趟儿似的,一个个都出来了。舒活舒活筋骨,抖擞抖擞精神,各做各的一份事去。“一年之计在于春”,刚起头儿,有的是工夫,有的是希望。
春天像刚落地的娃娃,从头到脚都是新的,他生长着。
春天像小姑娘,花枝招展的,笑着,走着。
春天像健壮的青年,有铁一般的胳膊和腰脚,他领着我们上前去。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七年级上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