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扬顿挫的魅力——鲁迅《藤野先生》语言赏析
抑扬顿挫的魅力——鲁迅《藤野先生》语言赏析
《藤野先生》写于1926年10月12日,收入散文集《朝花夕拾》,是鲁迅散文中的名篇。对于《藤野先生》的文体,在中国和日本有不同的看法。中国学者认为是散文,而有些日本学者认为是小说。笔者也认为是散文。
一、 从“也”字说起:语言的讽刺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这个开头句突兀而陌生,因为“也”字的使用非常奇怪。“也”字往往表示并列关系,也可表示转折关系。不管哪种使用方法,常常需要前后两者同时存在。而“东京也无非是这样”却没有对比物,只出现了“东京”。“也”表示退让,表达的是揶揄、嘲讽的语气,但又比较委婉。而“无非”这一双重否定又非常突出“这样”的状态。“这样”引起下文,指代下文描写的状态。
东京这么大,怎么写?“这样”是哪样?鲁迅围绕中国留学生群体在东京的生活来写。鲁迅自己也是留学生一员,所写的“东京”就是“我”所见到的“这样”的东京。选择了两个场景:留学生在上野公园赏樱花和在留学生会馆跳舞。
“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像绯红的轻云,……”上野公园是东京著名的公园,最著名的就是赏樱花。上野公园的樱花树高大,树枝繁茂伸展在空中,覆盖着宽阔的公园道路。烂漫的樱花,一眼望去,“像绯红的轻云”,颜色鲜红艳丽,姿态轻盈美观,如轻云在空中,确实美丽。自晚清以来去日本东京的中国官员和留学生,莫不喜欢观赏樱花。这种美景本是不分国别的。“确也”两字富有深意,“确”肯定上野公园樱花的美丽,照应了“东京”的“这样”。“也”呼应着“东京也无非这样”中的“也”,同时暗示了一种转折,一种对照:
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
“清国留学生”指中国留学生。鲁迅留学日本在1902至1909年之间,此时为清朝末年。“清国”指清朝中国。“速成班”相当于预科班,还没有正式进入大学分专业之前的预备班,主要学习日语。“富士山”是日本的高山和名山,也是日本的文化符号之一。采用比喻和夸张的方式,将高高耸起的制帽形容为“富士山”,突出了制帽高得奇怪的特点,从而表达了鲁迅的厌恶之情。还有另一种情形:“也有解散辫子,……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在鲁迅看来,这青年男性如此忸怩作态,丑不可看。“实在标致极了。”独立成句,“标致”用反语,讽刺了清国留学生在樱花烂漫中的丑态。将自然美景与清国留学生的丑态对比,美没有变得更美,但丑确实更丑了。
中国留学生会馆是中国留学生们的活动场所,门房里买书,洋房里坐坐,为鲁迅所喜欢,至少还可以接受。但晚上“咚咚咚地响得震天”一事陌生而且厌烦。“精通时事”,本意是褒扬熟悉而且能分析社会时事的人物,这里讽刺这类人物获知的只是“学跳舞”这种在鲁迅看来不入流的事情。
仙台学医时,日本干事等人怀疑鲁迅的期末成绩,给了鲁迅非常大的刺激。鲁迅接到匿名信,还被检查笔记。这封匿名信的第一句:“你改悔吧!”
鲁迅:《藤野先生》,《鲁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305页。
1904年日俄战争在我国东北大地上进行。俄国著名作家列夫·托尔斯泰给日本天皇和俄国沙皇写了一封信,公开发表。1904年6月27日英国《泰晤士报》登载英文版,两个月后,日本《平民新闻》发表日译版。因此,这封信被日本民众所熟悉。托尔斯泰这封信引用了《圣经》的两句话作为题记。一句是:Bethink Youselves!出自《马太福音》中的约翰之口,中文为:“天国近了,你们应当悔改。”另一句是:This is your hour, and the power of darkness.出自《路加福音》,为耶稣所说的话,中文是:“现在却是你们的时候,黑暗掌权了。”托尔斯泰反对战争,主张和平,体现了他的人道主义立场。匿名信用“你改悔吧”开头,把写匿名信的人置于正义的位置,而将鲁迅置于罪孽的位置。这事情因是流言,“结末是我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所以鲁迅将这封信称为“托尔斯泰式的信”就很有讽刺性。
《藤野先生》这篇文章看似是一篇怀念藤野先生的文字,但是因为所写内容与鲁迅在日本留学的“挫败”体验紧密关联。因此他对周围不适的那些因素,采用反语、比喻、夸张等方式进行讽刺,成为《藤野先生》行文的一大特色。
二、 对话与声音
描写藤野先生,写了他的外貌、神态、行为和语言,写得最多的就是他的语言。鲁迅写出的是汉语,而留在鲁迅记忆深处的是藤野先生的日语。其间存在一个转换过程:将藤野先生的日语声音转换成鲁迅笔下的书面汉语。藤野先生的“抑扬顿挫”的声调贯穿始终全文,始终回响在鲁迅的记忆里。藤野先生的上课出场:
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迭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藤野先生的出场,很普通。“黑瘦”往往表示营养不良或者劳累过度。“八字须,戴着眼镜”,很有特征。此处没有写衣着,衣着是通过留级学生说出来的。鲁迅的叙事用了一个词语“模胡”:
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模胡”本意是不清晰,这里应当是很不正式的意思。男人穿西装、打领结,是日本明治维新时期向西方学习后的着装变化。旧外套,估计有点破旧,也许低廉,一直被疑心成小偷。衣着不讲究,生活简单清贫。但对藤野先生“顿挫的声调”,鲁迅一听之后,便过耳不忘。留学生到国外学习,最初阶段最难的事情是听课听不懂、笔记记不全。藤野先生主动找“我”了解情形: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句子结构简单完整,意思清清楚楚。也许是藤野先生照顾了外国留学生的日语听力水平才这么说的。当他得到鲁迅的肯定回答后,就说“拿来我看!”。这句话用叹号,不是表示命令,而是表示欣喜。藤野先生认真阅读“我”的笔记后,并进行解释: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藤野先生的解释合情合理,尊重了科学。解剖图不是美术,科学不是艺术。科学要尊重实物本来的原貌,求真是科学的本质。可见藤野先生教学的认真与严谨,解释清楚而有条理。他对“我”的解剖实习非常肯定: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藤野先生为“我”的成绩而高兴,也为“我”能够进行人体解剖而高兴。他关于中国人敬重鬼神的一番话,逻辑思路是:
中国人很敬重鬼,鲁迅是中国人,他很担心鲁迅不肯解剖尸体。
中国人很敬重鬼,鲁迅是中国人,肯解剖尸体,他总算放心。
“没有这回事”,指的是中国人因敬重鬼而不肯解剖尸体。假如真的出现“这回事”,藤野先生会怎么对待中国学生呢?估计他会在纠结中实践科学的精神。这一段话藤野先生用的是“极有抑扬的声调”,可见他听到鲁迅肯解剖尸体之后非常高兴。鲁迅准备弃医从文而离开仙台时,因藤野先生可惜的神情而用谎话安慰他。藤野先生说道: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这一句话很有日语味道,“怕”很委婉。汉语要表达这番意思,可能不会是这种结构。文章末尾,使得鲁迅良心发现的是他黑瘦的面貌,将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
鲁迅记叙他与藤野先生的交往,以对话为主展开,重点记叙藤野先生的语言。他的抑扬顿挫的声调一直回响在鲁迅的记忆里。
三、 议论与抒情
这是一篇记人叙事的文章,记叙是重点。但鲁迅文章的魅力不仅在于记叙的生动准确,三言两语就划出有个性、有灵魂的人物,而且在于他的议论与抒情,往往深刻而动情,含蓄而隽永。比如:
大概是物以稀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
鲁迅到仙台读书,在仙台的报纸上曾有报道。确实诚如他自己所说,受到了优待。“物以稀为贵”的看法,避免了把自己抬高的嫌疑。鲁迅采用类比的手法来表达。北京的白菜和福建野生的芦荟,在当地都是普通的菜,“尊”“请进”“美其名曰”等词语准确地说明异地“为贵”的情形。
日本同学怀疑鲁迅的分数,并给以匿名信和加以无礼地检查讲义,这就不只是流言污蔑,更有人身搜索式的侮辱,对鲁迅刺激很大。但鲁迅对此事的叙述非常冷静,主要是把事情过程说清楚,并没有铺展开来,比如那日本学生会干事如何“运动”的,就不去提及。但鲁迅内心所受的创伤,却不能不有所表达: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
这段话包含着弱国子民多少沉痛的屈辱!它的艺术魅力在于“被歧视者”为“歧视者”的歧视正名,因而非常荒诞,讽刺性特强。“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弱国的子民是低能儿,这个逻辑在歧视者的眼里非常合理;“当然”一词加重了这种逻辑的合理性,仿佛天生应该就是这样;不如此则不合理,所以“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一门科目的考试成绩也在这个逻辑框架中。最后总结“也无怪他们疑惑”,将自己的遭遇纳入进来,要责怪的倒是自己考上六十分是个错误似的。
“幻灯片事件”接续着分数遭怀疑而来,虽然没有内在逻辑联系,但在鲁迅的精神上却造成了更大的打击。分数遭怀疑,只是鲁迅个人的事情;幻灯片的中国人,却是中国的许多国民。鲁迅对日本同学的“万岁!”欢呼声,“特别听得刺耳”。鲁迅对自己内心受伤的情形,却不再多写。只是遭遇种种事情后,他有了“弃医从文”的决定: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采,——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之所以“刺耳”,是因为作者痛感于殖民者的歧视、自己国民的麻木。中间插入一段从日本回国后的情形,看枪毙犯人的闲人几乎是同样的喝采。这让鲁迅十分沉痛,所以说“无法可想”,因为与鲁迅心中所想的完全不同。“但在那时那地”,即留学仙台的时候,他无法预测回国后的情形,所以决定弃医从文,这就是他说的“意见却变化了”。鲁迅弃医从文,是想用文艺来改造中国人不良的国民性,背后的思想基础主要是进化论思想。
鲁迅由衷地怀念藤野先生,称赞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老师,他的性格是“伟大的”。在鲁迅同时代的人中,这个评价非常高。其中原因,诚如鲁迅总结的:
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https://www.daowen.com)
就国家与学术而言,国家为“小”,学术为“大”,因为学术可以超越国界。所以,小而言之是“为中国”,落在国家身上。这与日本一般的以强国自居的殖民者的看法完全不一样。大而言之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来。鲁迅因为父亲死于中医之手,他一生不相信中医。鲁迅对藤野先生的这个总结很有高度,认为藤野先生跨越了国家的鸿沟,跨越了民族的鸿沟。这种博大的胸襟令在日本遭遇“挫败”的鲁迅另眼相待。藤野先生对“中国”、对“学术”那么崇敬,而对鲁迅个人又怎样呢?藤野对鲁迅:这位中国留学生的主动关心、对讲义的仔细订正、对画图的严格要求、对流言的坚决抵制、对鲁迅放弃学医的惋惜、最后赠予鲁迅相片以作纪念、留下“惜别”两字,其中核心因素是对清国留学生鲁迅在人格上的尊重,这是一种超越了国家与民族双重界限的人格尊重。
文章结尾:
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正人君子”使用反语手法,显示鲁迅对此的厌恶与不屑。“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指鲁迅那些揭露和批评“正人君子”之流阴暗、恶劣、虚伪等的文章。“使我忽又良心发现”的,本身必然是良心的;使“我”“增加勇气”的,本身必然是很有力量的。鲁迅在东京求学遭遇挫败,在仙台求学遭遇挫败,回到东京后以文艺改造国民性遭遇挫败,他一直在挫败中寻找道路。这就是鲁迅的精神。他从发表《狂人日记》开始,以笔为枪,与现实黑暗战斗。这期间,就有藤野先生的鼓励,那抑扬顿挫的声音激励他前行。
原文阅读
藤野先生
鲁 迅
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上野的樱花烂熳的时节,望去确也象绯红的轻云,但花下也缺不了成群结队的“清国留学生”的速成班,头顶上盘着大辫子,顶得学生制帽的顶上高高耸起,形成一座富士山。也有解散辫子,盘得平的,除下帽来,油光可鉴,宛如小姑娘的发髻一般,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
中国留学生会馆的门房里有几本书买,有时还值得去一转;倘在上午,里面的几间洋房里倒也还可以坐坐的。但到傍晚,有一间的地板便常不免要咚咚咚地响得震天,兼以满房烟尘斗乱;问问精通时事的人,答道,“那是在学跳舞。”
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如何呢?
我就往仙台的医学专门学校去。从东京出发,不久便到一处驿站,写道:日暮里。不知怎地,我到现在还记得这名目。其次却只记得水户了,这是明的遗民朱舜水先生客死的地方。仙台是一个市镇,并不大;冬天冷得利害;还没有中国的学生。
大概是物以希为贵罢。北京的白菜运往浙江,便用红头绳系住菜根,倒挂在水果店头,尊为“胶菜”;福建野生着的芦荟,一到北京就请进温室,且美其名曰“龙舌兰”。我到仙台也颇受了这样的优待,不但学校不收学费,几个职员还为我的食宿操心。我先是住在监狱旁边一个客店里的,初冬已经颇冷,蚊子却还多,后来用被盖了全身,用衣服包了头脸,只留两个鼻孔出气。在这呼吸不息的地方,蚊子竟无从插嘴,居然睡安稳了。饭食也不坏。但一位先生却以为这客店也包办囚人的饭食,我住在那里不相宜,几次三番,几次三番地说。我虽然觉得客店兼办囚人的饭食和我不相干,然而好意难却,也只得别寻相宜的住处了。于是搬到别一家,离监狱也很远,可惜每天总要喝难以下咽的芋梗汤。
从此就看见许多陌生的先生,听到许多新鲜的讲义。解剖学是两个教授分任的。最初是骨学。其时进来的是一个黑瘦的先生,八字须,戴着眼镜,挟着一叠大大小小的书。一将书放在讲台上,便用了缓慢而很有顿挫的声调,向学生介绍自己道:
“我就是叫作藤野严九郎的……”
后面有几个人笑起来了。他接着便讲述解剖学在日本发达的历史,那些大大小小的书,便是从最初到现今关于这一门学问的著作。起初有几本是线装的;还有翻刻中国译本的,他们的翻译和研究新的医学,并不比中国早。
那坐在后面发笑的是上学年不及格的留级学生,在校已经一年,掌故颇为熟悉的了。他们便给新生讲演每个教授的历史。这藤野先生,据说是穿衣服太模胡了,有时竟会忘记带领结;冬天是一件旧外套,寒颤颤的,有一回上火车去,致使管车的疑心他是扒手,叫车里的客人大家小心些。
他们的话大概是真的,我就亲见他有一次上讲堂没有带领结。
过了一星期,大约是星期六,他使助手来叫我了。到得研究室,见他坐在人骨和许多单独的头骨中间,——他其时正在研究着头骨,后来有一篇论文在本校的杂志上发表出来。
“我的讲义,你能抄下来么?”他问。
“可以抄一点。”
“拿来我看!”
我交出所抄的讲义去,他收下了,第二三天便还我,并且说,此后每一星期要送给他看一回。我拿下来打开看时,很吃了一惊,同时也感到一种不安和感激。原来我的讲义已经从头到末,都用红笔添改过了,不但增加了许多脱漏的地方,连文法的错误,也都一一订正。这样一直继续到教完了他所担任的功课:骨学,血管学,神经学。
可惜我那时太不用功,有时也很任性。还记得有一回藤野先生将我叫到他的研究室里去,翻出我那讲义上的一个图来,是下臂的血管,指着,向我和蔼的说道:
“你看,你将这条血管移了一点位置了。——自然,这样一移,的确比较的好看些,然而解剖图不是美术,实物是那么样的,我们没法改换它。现在我给你改好了,以后你要全照着黑板上那样的画。”
但是我还不服气,口头答应着,心里却想道:
“图还是我画的不错;至于实在的情形,我心里自然记得的。”
学年试验完毕之后,我便到东京玩了一夏天,秋初再回学校,成绩早已发表了,同学一百余人之中,我在中间,不过是没有落第。这回藤野先生所担任的功课,是解剖实习和局部解剖学。
解剖实习了大概一星期,他又叫我去了,很高兴地,仍用了极有抑扬的声调对我说道:
“我因为听说中国人是很敬重鬼的,所以很担心,怕你不肯解剖尸体。现在总算放心了,没有这回事。”
但他也偶有使我很为难的时候。他听说中国的女人是裹脚的,但不知道详细,所以要问我怎么裹法,足骨变成怎样的畸形,还叹息道,“总要看一看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有一天,本级的学生会干事到我寓里来了,要借我的讲义看。我检出来交给他们,却只翻检了一通,并没有带走。但他们一走,邮差就送到一封很厚的信,拆开看时,第一句是:
“你改悔罢!”
这是《新约》上的句子罢,但经托尔斯泰新近引用过的。其时正值日俄战争,托老先生便写了一封给俄国和日本的皇帝的信,开首便是这一句。日本报纸上很斥责他的不逊,爱国青年也愤然,然而暗地里却早受了他的影响了。其次的话,大略是说上年解剖学试验的题目,是藤野先生在讲义上做了记号,我预先知道的,所以能有这样的成绩。末尾是匿名。
我这才回忆到前几天的一件事。因为要开同级会,干事便在黑板上写广告,末一句是“请全数到会勿漏为要”,而且在“漏”字旁边加了一个圈。我当时虽然觉到圈得可笑,但是毫不介意,这回才悟出那字也在讥刺我了,犹言我得了教员漏泄出来的题目。
我便将这事告知了藤野先生;有几个和我熟识的同学也很不平,一同去诘责干事托辞检查的无礼,并且要求他们将检查的结果,发表出来。终于这流言消灭了,干事却又竭力运动,要收回那一封匿名信去。结末是我便将这托尔斯泰式的信退还了他们。
中国是弱国,所以中国人当然是低能儿,分数在六十分以上,便不是自己的能力了:也无怪他们疑惑。但我接着便有参观枪毙中国人的命运了。第二年添教霉菌学,细菌的形状是全用电影来显示的,一段落已完而还没有到下课的时候,便影几片时事的片子,自然都是日本战胜俄国的情形。但偏有中国人夹在里边: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军捕获,要枪毙了,围着看的也是一群中国人;在讲堂里的还有一个我。
“万岁!”他们都拍掌欢呼起来。
这种欢呼,是每看一片都有的,但在我,这一声却特别听得刺耳。此后回到中国来,我看见那些闲看枪毙犯人的人们,他们也何尝不酒醉似的喝采,——呜呼,无法可想!但在那时那地,我的意见却变化了。
到第二学年的终结,我便去寻藤野先生,告诉他我将不学医学,并且离开这仙台。他的脸色仿佛有些悲哀,似乎想说话,但竟没有说。
“我想去学生物学,先生教给我的学问,也还有用的。”其实我并没有决意要学生物学,因为看得他有些凄然,便说了一个慰安他的谎话。
“为医学而教的解剖学之类,怕于生物学也没有什么大帮助。”他叹息说。
将走的前几天,他叫我到他家里去,交给我一张照相,后面写着两个字道:“惜别”,还说希望将我的也送他。但我这时适值没有照相了;他便叮嘱我将来照了寄给他,并且时时通信告诉他此后的状况。
我离开仙台之后,就多年没有照过相,又因为状况也无聊,说起来无非使他失望,便连信也怕敢写了。经过的年月一多,话更无从说起,所以虽然有时想写信,却又难以下笔,这样的一直到现在,竟没有寄过一封信和一张照片。从他那一面看起来,是一去之后,杳无消息了。
但不知怎地,我总还时时记起他,在我所认为我师的之中,他是最使我感激,给我鼓励的一个。有时我常常想:他的对于我的热心的希望,不倦的教诲,小而言之,是为中国,就是希望中国有新的医学;大而言之,是为学术,就是希望新的医学传到中国去。他的性格,在我的眼里和心里是伟大的,虽然他的姓名并不为许多人所知道。
他所改正的讲义,我曾经订成三厚本,收藏着的,将作为永久的纪念。不幸七年前迁居的时候,中途毁坏了一口书箱,失去半箱书,恰巧这讲义也遗失在内了。责成运送局去找寻,寂无回信。只有他的照相至今还挂在我北京寓居的东墙上,书桌对面。每当夜间疲倦,正想偷懒时,仰面在灯光中瞥见他黑瘦的面貌,似乎正要说出抑扬顿挫的话来,便使我忽又良心发现,而且增加勇气了,于是点上一枝烟,再继续写些为“正人君子”之流所深恶痛疾的文字。
十月十二日。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八年级上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