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不幸——杨绛《老王》语言赏析
“闲话”不幸——杨绛《老王》语言赏析
杨绛(1911—2016),江苏无锡人,原名杨季康,作家和翻译家。《老王》写于1984年。“老王”,一般说来,是对姓王的普通老人的称呼。如果改成“王老”,则是尊称,表明被称呼的人不仅年长,而且地位较高。文中的“老王”是一位独居且年老的三轮车车夫,显然是普通老人。这篇散文记叙了作者与老王的日常交往,都是生活小事,本不难理解。但仔细品味,字里行间仿佛又有说不尽的意思。
一、 闲话的态度与平静的叙述
《老王》开篇写道:
我常坐老王的三轮。他蹬,我坐,一路上我们说着闲话。
这一句话不长,但信息量很大。第一,老王的职业是一位三轮车车夫。“常坐”,表明“我”是老王的老顾客。“他蹬,我坐”,非常简洁。以“我”为主,“我”是雇主,老王是车夫;以老王为主,老王是车主,“我”是顾客。第二,“我”和老王“一路上”“说着闲话”,表明两人很熟悉。这种熟悉,表达了作者对老王的尊重。作者是一位高层次的知识分子,老王是一位拉三轮车的普通民众。职业不同,人格上是平等的,所以作者很尊重老王。但是对这种熟悉和尊重,也不宜过度理解。因为尊重,也是一种自我划分,将尊重者和被尊重者区分开来。
作者不是直接描写两人之间一次一次的闲话,而是经过筛选和组织后,基本转述老王自己的讲述:
据老王自己讲:北京解放后,蹬三轮的都组织起来,那时候他“脑袋慢”,“没绕过来”,“晚了一步”,就“进不去了”。他感叹自己“人老了,没用了”。老王常有失群落伍的惶恐,因为他是单干户。他靠着活命的只是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有个哥哥,死了,有两个侄儿,“没出息”,此外就没什么亲人。
转述老王的讲述时,并不是整段整句地引用老王的话语,而是拣取最重要的语句或者词语加以组织,这样可以突出主要信息,节省笔墨。老王在北京解放后没有跟上时代步伐,没有进入三轮车车夫的组织,因而成为单干户;又没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亲人。老王,年老、单干,没有亲人,一位真正孤独的老人。
第二个方面,写老王身体缺陷,即有一只眼睛瞎了,是田螺眼。主要通过写他人对老王田螺眼的反应来写老王的处境:
老王只有一只眼,另一只是“田螺眼”,瞎的。乘客不愿坐他的车,怕他看不清,撞了什么。有人说,这老光棍大约年轻时候不老实,害了什么恶病,瞎掉一只眼。他那只好眼也有病,天黑了就看不见。有一次,他撞在电杆上,撞得半面肿胀,又青又紫。那时候我们在干校,我女儿说他是夜盲症,给他吃了大瓶的鱼肝油,晚上就看得见了。他也许是从小营养不良而瞎了一眼,也许是得了恶病,反正同是不幸,而后者该是更深的不幸。
第一,“乘客”不愿坐他的车,嫌他眼瞎。第二,有人猜测老王眼瞎,是因为不老实而害了“恶病”。第三,作者女儿给老王吃鱼肝油,老王晚上就能看见。对于这三类人的不同态度,作者并不评论,只是最后给了一个说法。无论是营养不良引起的眼瞎,还是因为害了恶病而导致的眼瞎,在作者看来同样是“不幸”;而且后者是“更深的不幸”。为什么害了恶病而眼瞎是“更深的不幸”呢?如果是营养不良引起的眼瞎,那是因为生活条件艰难,是外在原因。如果是害了恶病而导致眼瞎,可能是因为老王“不老实”而引起的,源于老王自身,而且可能是因为老王的道德问题。原因是营养不良,让人同情老王;因不老实而得恶病,让人鄙夷老王。所以后者才是“更深的不幸”。
第三个方面,写老王的居所:
有一天傍晚,我们夫妇散步,经过一个荒僻的小胡同,看见一个破破落落的大院,里面有几间塌败的小屋;老王正蹬着他那辆三轮进大院去。后来我坐着老王的车和他闲聊的时候,问起那里是不是他的家。他说,住那儿多年了。
这一段写作者夫妇的亲眼所见:“荒僻的小胡同”“破破落落的大院”“塌败的小屋”,写出了老王居所的简陋破旧。耐人寻味的是作者与老王关于老王的“家”的闲聊。当作者问那里是不是老王的家时,老王只说“住那儿多年了”,并没有直接回答说那里就是他的家。也许是老王随口说的,也许在老王的语言中,缺少“家”这个词语。家,一般说来,与父母或者与妻儿住在一起的居所,才叫家。老王只是一个独居老人,上无父母,中无妻子,下无子女。他生活在无家的状态,他缺少家的存在感,不愿意说那儿是家。
这三段分别记叙老王的职业生计、身体缺陷和居所,往往借用老王自己以及他人的讲述来刻画老王,突出老王卑微的生存处境。作者仿佛冷眼旁观,记叙冷静客观,一方面使得记叙更加真实可信,另一方面拉开了作者与老王之间的距离。“闲话”和“闲聊”表明“我”与老王之间有信息的交流,尤其是老王生活状况方面的信息,从而一定程度上也表明“我”对老王的关心,对老王的尊重。但是作者抱着非常平静的态度叙述,除了写老王眼病的“不幸”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情感表示。
作者记叙自己与老王之间交往的两件小事时,也是很冷静的。第一件小事,老王给我们送冰,冰大一倍,而冰价相等。所以作者认为老王是“最老实的”,也没有看透作者夫妇是“好欺负的主顾”。第二件小事,“文化大革命”期间,老王送作者的丈夫(即著名学者和作家钱钟书)上医院时,先不肯收钱,收钱后还在担心作者是否有钱。老王也许心里知道,“我”不会亏待他,不会让他白白送人上医院。但即便如此,在作者夫妇受打击的年代里,一个普通劳动者,在自己生活紧张的时候,还能考虑给钱者的生活状况,有“你还有钱吗?”这一担心的问话,就足以给人一份难得的温情。
二、 浓墨重彩描写“僵尸”形象
作者详细地记叙了老王死之前送鸡蛋和香油给“我”的情景,与之前的转述和记叙形成鲜明对照:
有一天,我在家听到打门,开门看见老王直僵僵地镶嵌在门框里。往常他坐在蹬三轮的座上,或抱着冰伛着身子进我家来,不显得那么高。也许他平时不那么瘦,也不那么直僵僵的。他面色死灰,两只眼上都结着一层翳,分不清哪一只瞎,哪一只不瞎。说得可笑些,他简直像棺材里倒出来的,就像我想象里的僵尸,骷髅上绷着一层枯黄的干皮,打上一棍就会散成一堆白骨。
这一段写“我”开门见到老王的情形。“打门”一词显示了敲门的人有几分力量。“我”见到的老王“直僵僵地镶嵌在门框里”。“直僵僵”,形容老王站立的姿态非常僵硬,失去了活力。“镶嵌”,往往形容一件物品固定在某个位置。这里用来描写老王站在门框里的样子,一方面呼应了“直僵僵”的僵硬,一方面又召唤出下文所说的“高”和“瘦”,突出了老王久病不愈后身体的瘦弱。接着描写老王的脸色与眼色:“他面如死灰,两只眼上都结着一层翳……”,“面如死灰”,脸上失去了血色;两只眼都“结着一层翳”,眼睛失去了光泽。这样一个形象,让作者非常吃惊。不过作者写道:“说得可笑些,……”这怎么理解呢?“说得可笑些”这一句话是作者写作这篇文章时的表达,并不是要嘲笑老王久病不愈的瘦弱不堪,而是要突出老王临死之前病体的全无活力。接着具体描写老王的僵尸形象。“倒”这个动词用得好,形容老王身体非常轻,暗示了身体之瘦。而“骷髅上绷着一层枯黄的干皮,打上一棍就会散成一堆白骨”,用假设的方法突出了老王身体的枯瘦、僵硬、易碎,总而言之,老王如一具僵尸,已经彻底失去了活人的形状,更不用说活力与神采了。
作者较为详细地记叙了接受老王鸡蛋和香油的过程。老王“直着脚往里走”,既照应了上文“直僵僵”的姿态,同时也写出了老王拼着力量走的决心。“他一手提着个瓶子,一手提着一包东西”,瓶子里装着香油,包裹里包着鸡蛋。大家想一想:老王病了好几个月,身体就像一具易碎的僵尸,完全没有力量;而且据下文交代,第二天老王就去世了。对于一个身体健康的人而言,一瓶香油,一包鸡蛋,算不上多重的东西;而对于一个临死的病人而言,恐怕需要一份巨大的勇气,才能从居所走到作者的家里。两人的对话如下:
我强笑说:“老王,这么新鲜的大鸡蛋,都给我们吃?”
他只说:“我不吃。”
老王的回答仿佛答非所问。“我”问老王是不是给“我们吃”,但老王回答“我不吃”。这是老王神志不清答非所问,还是老王将“我不吃”憋在心里后的脱口而出,我们无法断定。作者“都给我们吃?”这一问句,问得很含糊,同时也很艺术。它没有明说是“送给我们吃”还是“卖给我们吃”,或者其他。如果问“送给我们吃?”,则不但之后给老王钱失去了理由,而且也许与作者的真实态度相违背,即作者不愿意无功接受老王的礼物。如果问“卖给我们吃?”,这样赤裸裸表明买卖关系,则不但有违作者和老王之间的熟识人情,而且也不是作者这样一位知识分子所认可的方式。因此,“给我们吃?”这一含糊的问句反而十分恰当,不伤双方的情感与尊严。老王的“我不吃”这三字同样耐人寻味。本来,一个久病的人往往需要吃些有营养的补品以恢复健康,鸡蛋是普通人们生活中最好的补品。老王为什么“不吃”鸡蛋?老王因身体久病而不能吃下鸡蛋?从老王说话的清晰程度来看,这种可能性不大。老王有其他营养品而不需吃鸡蛋?从老王“凑合”着过日子接着久病的情况来看,他不大有钱购买其他营养品。最大的可能是他不愿吃鸡蛋,留着送给作者夫妇。文章继续写道:
我谢了他的好香油,谢了他的大鸡蛋,然后转身进屋去。他赶忙止住我说:“我不是要钱。”
我也赶忙解释:“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免得托人捎了。”
他也许觉得我这话有理,站着等我。
当作者转身进屋的时候,老王赶忙阻止,并说“我不是要钱”。从这里的记叙来看,作者并没有直接说要给老王钱,那老王为什么知道作者进屋去是拿钱呢?这不能看作是老王的故意提示,因为老王没有这么多的心计。这只可能是作者和老王两人之间习以为常的交往方式。之前老王送冰上来,或者老王送其他东西过来,作者转身进屋都是拿钱给老王。这就形成了一种行为定式和意识定势。作者的解释“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免得托人捎了”,也证明了这一点。作者继续写道:
我把他包鸡蛋的一方灰不灰、蓝不蓝的方格子破布叠好还他。他一手拿着布,一手攥着钱,滞笨地转过身子。我忙去给他开了门,站在楼梯口,看他直着脚一级一级下楼去,直担心他半楼梯摔倒。等到听不见脚步声,我回屋才感到抱歉,没请他坐坐喝口茶水。可是我害怕得糊涂了。那直僵僵的身体好像不能坐,稍一弯曲就会散成一堆骨头。我不能想象他是怎么回家的。
这一段写作者送老王出门,看着他下楼梯离去的情景,以及作者害怕的心情。老王离去时的几个细节值得分析。“他一手拿着布,一手攥着钱,滞笨地转过身子”,“拿着布”,用力比较轻;“攥着钱”,用力就比较重。“滞笨”,滞重笨拙;呼应上文的“直僵僵”一语。“他直着脚一级一级下楼去”,呼应上文“直着脚往里走”。这些描述,强调了老王僵硬的姿态与失去活力的状态。作者对此的心情比较复杂,既有“抱歉”,又有“害怕”,也许“害怕”更多。作者害怕什么呢?害怕老王一坐下来就会倒在家里。面对一个久病不愈形同僵尸的人,这是人们的正常反应,不能责怪作者无情。
三、 结尾议论,含蓄复杂
文章结尾写道:
我回家看着还没动用的那瓶香油和没吃完的鸡蛋,一再追忆老王和我对答的话,捉摸他是否知道我领受他的谢意。我想他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什么,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因为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我却拿钱去侮辱他?都不是。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作者总觉得“心上不安”,于是自我剖析了两种原因。第一种原因是“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但作者否定了。老王给了作者香油和鸡蛋,但作者也给了老王钱,没有白受他的礼物。第二种原因是“侮辱”了老王,但作者也否定了。老王送香油和鸡蛋来,是当作礼物来赠送的,这不必怀疑。但老王接受作者给的钱,并无强烈反对,默认了作者所说的即使此时不给,捎也捎过去的说法。而且,老王第二天死时身上“缠了多少尺全新的白布”,是否就是用作者给的钱买的,文章虽没有明说,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因为老王本来就只能“凑合”着过日子,又连续生病好几个月,失去收入且吃药还要花钱。缺钱几乎是必然的,虽然无法断定老王有多少存款。“全新的白布”表明是新买的,钱从哪里来的?因此,尽管老王是来赠送香油和鸡蛋,但“我”给他钱绝对有必要。所以不能说作者给老王钱是对老王的“侮辱”。作者经过几年思考,终于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这最后一句话带来了理解的困难。
“愧怍”不是一个常见的词语。“愧怍”,惭愧。怍,也是惭愧的意思。“愧”和“怍”两个词意思相同,组合成词后仍然是惭愧的意思。作者为什么用“愧怍”而不用“惭愧”呢?《孟子·离心(上)》:“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孟子的“愧怍”两字,开拓出超越个体而充塞于天地间的意义可能性。
对“幸运的人”而言,何为“幸运”?对“不幸者”而言,何为“不幸”?作者并没有去阐释这些抽象的问题。就整篇文章而言,“幸运的人”指的是作者自己,“不幸者”指的是老王。作者杨绛,出生于书香门第之家,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青年时代曾赴欧洲求学,成为现代知识分子。与著名才子钱钟书结为伉俪,育有一女,一家三口很温馨。新中国成立后有固定工作,有稳定收入;虽然在“文革”中受到冲击,但基本生活还是能维持。称杨绛为幸运的人并不为过。老王,单干户,无稳定职业,收入微薄且不稳定,无家庭,无亲人,身体有残疾,居所破旧,死时凄凉。称老王为不幸者恰如其分。就作者与老王的交往过程来看,作者对老王不但没有过错,而且还可以说适当照顾了老王的生计。那么,所谓“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种愧怍的本质特点是幸运的人明明知道不幸者的不幸,但却对不幸者无能为力。这在文章中有两个方面的表现。第一,作者不能解决老王的生活困难,不能改变他的生活处境。作者对老王又能做什么呢?她所能做的,只是与老王闲聊,不蔑视他,尊重他。对于他的劳动和礼物给予报酬,在钱财上不让老王吃亏。第二,作者很自觉地认可她与老王之间的巨大差异,不会主动去消除这种差异。作者与老王可以经常说闲话,但无法深入交流;作者对老王也许很熟悉,但不可能很亲密;作者对老王很尊重,但尊重也是一种区分。(https://www.daowen.com)
不过,杨绛的可贵之处在于认识到了自己的无能为力,并将这种认识提炼为一种普遍性的人类情感——“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四、 干练叙述,淡化时代
杨绛的行文有两个特点,第一,干练叙述而不多加交代。《老王》有两处写及作者坐老王的三轮车:
我常坐老王的三轮。他蹬,我坐,一路上我们说着闲话。
我自己不敢乘三轮,挤公共汽车到医院门口等待。
第一句是全文的开头,第二句出现在文章的第六段,看上去两者自相矛盾。作者常坐老王的三轮肯定是事实,不必怀疑。关键的是她为什么又“不敢乘三轮”。原来,这个事情发生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作者的头发被剃成阴阳头。如果坐在三轮车上过街,恐怕会再一次受到伤害。
老王在死之前的一天送香油和鸡蛋给作者,为什么老王能够走来,缺少必要的交代。文章写道:
开始几个月他还能扶病到我家来,以后只好托他同院的老李来代他传话了。
老王久病不愈,只能找人传话,可见行走已经非常困难。突然有一天老王送香油和鸡蛋到作者家,而第二天老王就死了。这就很让人困惑。
第二,淡化历史巨变。
《老王》一文多处提及大的历史变革。老王在“北京解放后”成了单干户,“北京解放”是大事。“我们在干校”时,作者女儿给老王鱼肝油;“我们从干校回来,载客三轮都取缔了”。成立“干校”,知识分子进“干校”,这是大事。“文化大革命”中,作者雇三轮车送丈夫上医院。“文化大革命”是大事。作者将时代大事只是作为背景,并不展开讲述。“幸运的人”的“幸运”和“不幸者”的“不幸”,往往在大时代的巨变中展现得最为充分。《老王》淡化历史巨变,保持了行文的集中紧凑,但也给读者理解“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的深意造成了一定的困难。
原文阅读
老 王
杨 绛
我常坐老王的三轮。他蹬,我坐,一路上我们说着闲话。
据老王自己讲:北京解放后,蹬三轮的都组织起来,那时候他“脑袋慢”,“没绕过来”,“晚了一步”,就“进不去了”。他感叹自己“人老了,没用了”。老王常有失群落伍的惶恐,因为他是单干户。他靠着活命的只是一辆破旧的三轮车。有个哥哥,死了,有两个侄儿,“没出息”,此外就没什么亲人。
老王只有一只眼,另一只是“田螺眼”,瞎的。乘客不愿坐他的车,怕他看不清,撞了什么。有人说,这老光棍大约年轻时候不老实,害了什么恶病,瞎掉一只眼。他那只好眼也有病,天黑了就看不见。有一次,他撞在电杆上,撞得半面肿胀,又青又紫。那时候我们在干校,我女儿说他是夜盲症,给他吃了大瓶的鱼肝油,晚上就看得见了。他也许是从小营养不良而瞎了一眼,也许是得了恶病,反正同是不幸,而后者该是更深的不幸。
有一天傍晚,我们夫妇散步,经过一个荒僻的小胡同,看见一个破破落落的大院,里面有几间塌败的小屋;老王正蹬着他那辆三轮进大院去。后来我坐着老王的车和他闲聊的时候,问起那里是不是他的家。他说,住那儿多年了。
有一年夏天,老王给我们楼下人家送冰,愿意给我们家带送,车费减半。我们当然不要他减半收费。每天清晨,老王抱着冰上三楼,代我们放入冰箱。他送的冰比他前任送的大一倍,冰价相等。胡同口蹬三轮的我们大多熟识,老王是其中最老实的。他从没看透我们是好欺负的主顾,他大概压根儿没想到这点。
“文化大革命”开始,默存不知怎么的一条腿走不得路了。我代他请了假,烦老王送他上医院。我自己不敢乘三轮,挤公共汽车到医院门口等待。老王帮我把默存扶下车,却坚决不肯拿钱。他说:“我送钱先生看病,不要钱。”我一定要给他钱,他哑着嗓子悄悄问我:“你还有钱吗?”我笑着说有钱,他拿了钱却还不大放心。
我们从干校回来,载客三轮都取缔了。老王只好把他那辆三轮改成运货的平板三轮。他并没有力气运送什么货物。幸亏有一位老先生愿把自己降格为“货”,让老王运送。老王欣然在三轮平板的周围装上半寸高的边缘,好像有了这半寸边缘,乘客就围住了不会掉落。我问老王凭这位主顾,是否能维持生活,他说可以凑合。可是过些时老王病了,不知什么病,花钱吃了不知什么药,总不见好。开始几个月他还能扶病到我家来,以后只好托他同院的老李来代他传话了。
有一天,我在家听到打门,开门看见老王直僵僵地镶嵌在门框里。往常他坐在蹬三轮的座上,或抱着冰伛着身子进我家来,不显得那么高。也许他平时不那么瘦,也不那么直僵僵的。他面色死灰,两只眼上都结着一层翳,分不清哪一只瞎,哪一只不瞎。说得可笑些,他简直像棺材里倒出来的,就像我想象里的僵尸,骷髅上绷着一层枯黄的干皮,打上一棍就会散成一堆白骨。我吃惊地说:“啊呀,老王,你好些了吗?”
他“嗯”了一声,直着脚往里走,对我伸出两手。他一手提着个瓶子,一手提着一包东西。
我忙去接。瓶子里是香油,包裹里是鸡蛋。我记不清是十个还是二十个,因为在我记忆里多得数不完。我也记不起他是怎么说的,反正意思很明白,那是他送我们的。
我强笑说:“老王,这么新鲜的大鸡蛋,都给我们吃?”
他只说:“我不吃。”
我谢了他的好香油,谢了他的大鸡蛋,然后转身进屋去。他赶忙止住我说:“我不是要钱。”
我也赶忙解释:“我知道,我知道——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免得托人捎了。”
他也许觉得我这话有理,站着等我。
我把他包鸡蛋的一方灰不灰、蓝不蓝的方格子破布叠好还他。他一手拿着布,一手攥着钱,滞笨地转过身子。我忙去给他开了门,站在楼梯口,看他直着脚一级一级下楼去,直担心他半楼梯摔倒。等到听不见脚步声,我回屋才感到抱歉,没请他坐坐喝口茶水。可是我害怕得糊涂了。那直僵僵的身体好像不能坐,稍一弯曲就会散成一堆骨头。我不能想象他是怎么回家的。
过了十多天,我碰见老王同院的老李。我问:“老王怎么了?好些没有?”
“早埋了。”
“呀,他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死的?就是到您那儿的第二天。”
他还讲老王身上缠了多少尺全新的白布——因为老王是回民,埋在什么沟里。我也不懂,没多问。
我回家看着还没动用的那瓶香油和没吃完的鸡蛋,一再追忆老王和我对答的话,琢磨他是否知道我领受他的谢意。我想他是知道的。但不知为什么,每想起老王,总觉得心上不安。因为吃了他的香油和鸡蛋?因为他来表示感谢,我却拿钱去侮辱他?都不是。几年过去了,我渐渐明白:那是一个幸运的人对一个不幸者的愧怍。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七年级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