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益求精的论证——毛泽东《纪念白求恩》语言赏析

1939年12月21日，毛泽东（1893—1976）在延安写下《学习白求恩》一文，后改为《纪念白求恩》。白求恩，全名亨利·诺尔曼·白求恩（Henry Norman Bethune， 1890—1939），加拿大共产党员。1938年3月到达延安，后离开延安到达晋察冀边区，1939年11月12日在河北省一个山村里以身殉职。《纪念白求恩》是一篇简明有力、立意高远的议论文。

一、 记叙简短，语言晓畅

《纪念白求恩》虽然是一篇议论文，但因为纪念的是人，多少总会涉及人物的生平事迹，因此记叙不可缺少。一个人的生平事迹很多，记叙哪些内容就需要精心挑选。《纪念白求恩》全文不足一千字，记叙的内容主要有三处。

第一处：

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战争，受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去年春上到延安，后来到五台山工作，不幸以身殉职。

这是全文的第一段。这篇文章不是记人叙事散文，所以并不具体描述白求恩大夫来到中国的行程、医疗工作的开展过程。因为是议论文，所以只记叙白求恩大夫的一些重要信息。“加拿大共产党员”摆明白求恩的国籍和政治身份，“五十多岁了”点出年龄（白求恩去世时49岁，略有误差。）“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战争”指出他来中国的目的，“不远万里”表明他来中国的不辞艰辛的决心。“去年春上到延安，后来到五台山工作”简述白求恩到中国工作的时间和过程，“不幸以身殉职”道出了白求恩的命运结局，表达了对白求恩以身殉职的悲痛。这段记叙非常简练，关于白求恩的重要信息却基本完整，并无遗漏。这就不仅让读者对白求恩大夫有了基本了解，而且为下文对白求恩精神的阐发做好了必要的铺垫。

第二处：

从前线回来的人说到白求恩，没有一个不佩服，没有一个不为他的精神所感动。晋察冀边区的军民，凡亲身受过白求恩医生的治疗和亲眼看过白求恩医生的工作的，无不为之感动。

这一处属于概述，共两句，分别记叙不同人群被白求恩感动的内容。白求恩工作在晋察冀边区，这里是抗日战争的前线阵地。“从前线回来的人”指那些从晋察冀边区前线回到延安根据地的人们。所以，“从前线回来的人”是“说”自己的感动，“晋察冀边区的军民”中“亲身受过……”和“亲眼见过……”的人因为身临其境，所以“为之感动”。“没有一个不……”和“凡……，无不……”这种双重否定的句式起到特别肯定和突出的作用。

第三处：

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见过一面。后来他给我来过许多信。可是因为忙，仅回过他一封信，还不知他收到没有。对于他的死，我是很悲痛的。

毛泽东对于自己和白求恩交往的记叙简洁得不能再短了。但内容提及了见面、通信以及毛泽东对白求恩之死的悲痛之情，内容相当丰富。

二、 深度阐发，简明有力

文章在简述白求恩的基本信息后，立即进入对白求恩精神的阐发：

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员都要学习这种精神。

这一段直接阐发白求恩的精神。“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基于第一段的简述而得出的结论。这个结论包含两个方面：一，白求恩“毫无利己的动机”；二，一个外国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在这两个方面中，“毫无利己”是白求恩所有行动的精神支柱，因为有“毫无利己”之心，所以才能“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毛泽东把这种精神概括为“国际主义的精神”和“共产主义的精神”；并用列宁主义的观点继续拓展：

列宁主义认为：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要拥护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解放斗争，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无产阶级要拥护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的解放斗争，世界革命才能胜利。白求恩同志是实践了这一条列宁主义路线的。我们中国共产党员也要实践这一条路线。我们要和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要和日本的、英国的、美国的、德国的、意大利的以及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才能打倒帝国主义，解放我们的民族和人民，解放世界的民族和人民。这就是我们的国际主义，这就是我们用以反对狭隘民族主义和狭隘爱国主义的国际主义。

列宁（1870—1924）是著名的马克思主义者，列宁主义是马克思主义与俄国革命相结合的产物。“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要拥护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解放斗争，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无产阶级要拥护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的解放斗争，世界革命才能胜利。”这是列宁主义的观点之一。国家的形态有资本主义国家、社会主义国家等。资本主义国家有资产阶级，同时必有无产阶级。“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解放斗争”应该理解为“殖民地人民的解放斗争”和“半殖民地人民的解放斗争”。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与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无产阶级要互相支持对方的解放斗争，要团结起来，世界革命才能胜利。这个观点的开阔之处在于，思考的不是某个国家的无产阶级的解放斗争，而是全世界的无产阶级的解放斗争。“白求恩同志是实践了这一条列宁主义路线的”，将白求恩同志的行为作为实践列宁主义的例证加以肯定。“我们中国共产党员也要实践这一条路线”，提出对中国共产党员的希望和使命。“我们要和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要和日本的、英国的、美国的、德国的、意大利的以及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才能打倒帝国主义，解放我们的民族和人民，解放世界的民族和人民”，指明中国共产党员实践这一路线的途径和意义。“这就是我们的国际主义，这就是我们用以反对狭隘民族主义和狭隘爱国主义的国际主义”，回到对列宁主义的理解，即列宁主义也是国际主义的。这种国际主义足以抵抗狭隘的民族主义和狭隘的爱国主义。所谓“狭隘”，就是把一个国家的解放斗争孤立地看待，与其他国家的无产阶级的解放斗争隔离开来。这一段内在的理路是：先提出列宁主义关于世界革命的理论，用白求恩的行为作为实践的例证，再对中国共产党员提出希望和使命，继而指出中国共产党员实践这一路线的途径，最后阐发国际主义，又回到理论，形成“理论—实践—使命—途径—理论”五环相扣的逻辑结构，十分严谨。

将白求恩的精神作为国际主义精神和共产主义精神，这就将国际主义精神和共产主义精神具体化了。马克思和恩格斯一起撰写的《共产党宣言》的最后一句“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和欧仁·鲍狄埃在《国际歌》中的歌词“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都表达了国际主义和共产主义的精神，但都还比较抽象，而白求恩是活生生的人，他的事迹和精神表明，国际主义精神和共产主义精神不是遥不可及的概念，而是可歌可泣的生命奉献。

三、 对比论说，鲜明突出

文章的第二个层次，包括第二段和第三段，具体分析白求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的表现。

“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鲜明地指出白求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的两个表现：“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做事有责任感；“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对人热情。“每个共产党员都要学习他”，这一句话看似可有可无，实际上不能缺少。因为它有一箭双雕之功，一则承上而来，白求恩同志的精神确实值得学习；二是顺下而去，我们共产党员中还有种种不良现象需要克服：

不少的人对工作不负责任，拈轻怕重，把重担子推给人家，自己挑轻的。一事当前，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别人打算。出了一点力就觉得了不起，喜欢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对同志对人民不是满腔热忱，而是冷冷清清，漠不关心，麻木不仁。

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列举种种不良现象，与白求恩的精神对比如下：

白求恩 我们中的某些共产党员

对工作极端负责任 不负责任、拈轻怕重

毫无利己专门利人 先替自己打算(https://www.daowen.com)

对人民极端的热忱 喜欢自吹、漠不关心、麻木不仁

经过对比，得出结论：“我们中的某些共产党员”“这种人其实不是共产党员，至少不能算一个纯粹的共产党员”。注意这里说的是“某些共产党”，这就表明只有个别的共产党如此，大部分共产党员不是这样的。先说不是共产党员，因为没有达到一个共产党员的要求，但又退一步说“至少不能算一个纯粹的共产党员”，因为考虑到“这种人”的身份可能是共产党员，但算不上真正的共产党员。

这种鲜明的对比，强烈地突出了我们一些共产党员与白求恩之间的巨大差距，大大增强批判现实的力量，从而促使共产党员们主动自觉地学习白求恩。

接着用事实证明白求恩精神的真实性和感染力：“从前线回来的人说到白求恩，没有一个不佩服，没有一个不为他的精神所感动。晋察冀边区的军民，凡亲身受过白求恩医生的治疗和亲眼看过白求恩医生的工作的，无不为之感动。”经过对比论证和事实证明，水到渠成地提出“每一个共产党员，一定要学习白求恩同志的这种真正共产主义者的精神”就十分必要，不容置疑。

第三段论说白求恩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的第三个表现，即对医疗技术的精益求精。因为他对医术的追求，目的在于治疗中国的抗日军民。文章再一次采用对比的手法，将白求恩与“一班见异思迁的人，对于一班鄙薄技术工作以为不足道、以为无出路的人”进行对比，一方面批评了后者鄙薄技术的眼光短浅与自私自利，另一方面突出了白求恩对医术精益求精背后的崇高精神。

四、 回到个人交往，概括理想人格

第四段也是文章的最后一段，包含两个层次。第一个层次包含两个方面，第一个方面，作者毛泽东与白求恩的个人交往以及毛泽东的悲痛之情；第二个方面，延安根据地的纪念活动以及所显示的白求恩精神的感人之深。第一个方面上文已经略作分析，这里不重复。对第二个方面的理解，先补充白求恩纪念活动的一些信息：

1939年11月17日，晋察冀边区党政军领导机关和驻地群众为白求恩同志举行了隆重的葬礼。

11月21日,晋察冀边区举行追悼白求恩同志大会。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致电大会表示哀悼。

11月23日,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致电白求恩同志家属,对白求恩同志不幸逝世表示深切哀悼，对家属表示亲切慰问。

同日,朱德同志和彭德怀同志以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总司令和副总司令名义,致电白求恩同志的家属表示哀悼和慰问。

12月1日,延安各界举行追悼白求恩大夫大会。

毛泽东同志送了花圈,并题写了挽词:“学习白求恩同志的国际精神,学习他的牺牲精神,责任心与工作热忱。”

人民出版社编辑：《纪念白求恩》，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年，第264页。

在此基础上，作者以白求恩为模型，概括出理想的人格类型：

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重复“这点”，意在强调“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的重要性。“从这点出发”，突出了“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作为源发力量的重要性，因而富有强大的塑造功能——使得人“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只要有这点精神”，突出了“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作为人格核心要素的重要性，因而能提升一个人的人格品质：“高尚的人”，表明远离世俗、品格高洁；“纯粹的人”，表明毫无私心、不存杂念；“有道德的人”，表明能自我约束、富有道德情操；“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表明摆脱低俗、志存高远；“有益于人民的人”，表明能为人民做出贡献。

毛泽东的白话文阐发政治理念和政治思想，往往能用学理性语言与生活日常语言同时表达，达到深入浅出的效果。《纪念白求恩》一文立意高远，运用专门的学理名词，比如“国际主义”“共产主义”“列宁主义”“殖民地半殖民地”“解放斗争”等等，甚至还有些政治观点与思想。没有对这些概念做过多的解释，少用关联词语，语句结构清楚，一句是一句。简述事实、列举现象，所用语言简洁明白，通俗晓畅，不拖泥带水。语句长短交错，富有节奏。

整篇文章有叙有议，以议为主。文章先立一高度：白求恩的精神即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是国际主义精神和共产主义精神。这就不仅揭示了白求恩精神的本质，而且定位很高。其次分说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的表现：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和对医疗技术精益求精。仍以白求恩精神为标杆，与现实中某些共产党员的不良现象做对比，突出学习白求恩的必要性和紧迫性。最后以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为出发点，呼唤造就理想的共产党人的人格。整篇文章结构紧凑，由远而近、由隐而显、由人而己，富有强大的逻辑说服力。

原文阅读

纪念白求恩

(1939年12月21日)

毛泽东

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五十多岁了，为了帮助中国的抗日战争，受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的派遣，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去年春上到延安，后来到五台山工作，不幸以身殉职。一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把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当作他自己的事业，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的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精神，每一个中国共产党员都要学习这种精神。列宁主义认为：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要拥护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的解放斗争，殖民地半殖民地的无产阶级要拥护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的解放斗争，世界革命才能胜利。白求恩同志是实践了这一条列宁主义路线的。我们中国共产党员也要实践这一条路线。我们要和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要和日本的、英国的、美国的、德国的、意大利的以及一切资本主义国家的无产阶级联合起来，才能打倒帝国主义，解放我们的民族和人民，解放世界的民族和人民。这就是我们的国际主义，这就是我们用以反对狭隘民族主义和狭隘爱国主义的国际主义。

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每个共产党员都要学习他。不少的人对工作不负责任，拈轻怕重，把重担子推给人家，自己挑轻的。一事当前，先替自己打算，然后再替别人打算。出了一点力就觉得了不起，喜欢自吹，生怕人家不知道。对同志对人民不是满腔热忱，而是冷冷清清，漠不关心，麻木不仁。这种人其实不是共产党员，至少不能算一个纯粹的共产党员。从前线回来的人说到白求恩，没有一个不佩服，没有一个不为他的精神所感动。晋察冀边区的军民，凡亲身受过白求恩医生的治疗和亲眼看过白求恩医生的工作的，无不为之感动。每一个共产党员，一定要学习白求恩同志的这种真正共产主义者的精神。

白求恩同志是个医生，他以医疗为职业，对技术精益求精；在整个八路军医务系统中，他的医术是很高明的。这对于一班见异思迁的人，对于一班鄙薄技术工作以为不足道、以为无出路的人，也是一个极好的教训。

我和白求恩同志只见过一面。后来他给我来过许多信。可是因为忙，仅回过他一封信，还不知他收到没有。对于他的死，我是很悲痛的。现在大家纪念他，可见他的精神感人之深。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七年级上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