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土,游子的心——端木蕻良《土地的誓言》语言赏析
故乡的土,游子的心——端木蕻良《土地的誓言》语言赏析
端木蕻良(1912—1996),原名曹汉文,辽宁昌图人,现代作家。《土地的誓言》写于1942年,落款为“‘九一八’十周年写”。“九一八”指的是“九一八”事变。1931年9月18日,占据在中国东北地区的日本关东军借口袭击沈阳,加紧了对中国的侵略。
一、 怎么理解标题“土地的誓言”?
标题是“土地的誓言”。“誓言”,发誓时所说的语言,而土地是沉默的。那么怎么理解“土地的誓言”呢?
文章中写道:“我必定为她而战斗到底。”“为了她,我愿付出一切。”“我必须看见一个更美丽的故乡出现在我的面前或者我的坟前。”“而我将用我的泪水,洗去她一切的污秽和耻辱。”这类语句,是作者从心底发出的誓言。从这个角度而言,“土地的誓言”,即关于土地的誓言,誓言的内容是关于土地的,发誓者是作者“我”。但是文章中表达了“我”与“土地”之间的亲缘关系:“土地是我的母亲,我的每一寸皮肤,都有着土粒;我的手掌一接近土地,心就变得平静。我是土地的族系,我不能离开她。”“土地”是“我”的母亲,“我”与“土地”同族同系。土地是人格化的形象。“土地”是“我”的母亲,当然也是所有故乡人的母亲。因此,不妨将“我的誓言”,理解为“土地的誓言”。反过来看,用“土地的誓言”替代“我的誓言”后,不仅包容了“我的誓言”,还能理解成这是所有故乡人的誓言。这就扩大了抒情的内涵,提升了主题的高度。
二、 回忆与抒情
开篇写道:
对于广大的关东原野,我心里怀着挚痛的热爱。
“关东”的“关”指山海关,位于我国河北省秦皇岛市的东北部,素有“天下第一关”之称。“关东”指的是山海关以东的地区,泛指东北各省。作者出生于辽宁,所以关东原野指的就是作者的故土,作者的家乡。挚痛,诚恳深切之意。有时“挚痛”也写作“炽痛”。我认为“炽痛”一词更好。“炽痛”,炽,热烈旺盛;痛,沉痛、悲痛或痛苦。“炽痛”,即炽烈而悲痛。“挚痛的热爱”就内含矛盾的意思:炽烈的热爱,形容热爱的程度很深;悲痛的热爱,形容热爱的伤痕很深。“我心里怀着挚痛的热爱”,直接抒发作者对故乡——关东原野——的热爱之情。这种感情将悲痛化入热爱之中,更显其深厚和可贵。这句话定下了全文的抒情基调,贯通全文。
我无时无刻不听见她呼唤我的名字,我无时无刻不听见她召唤我回去。我有时把手放在胸膛上,我知道我的心还是跳动的,我的心还在喷涌着热血,因为我常常感到它在泛滥着一种热情。
“我”与故土之间的情感关系怎样呢?“呼唤”“召唤”两个动词,往往形容发出声音的是高尚的信念或者更高层次的人。“无时无刻不听见”,双重否定,一方面突出了故土呼唤“我”的持续长久,一方面也表现了“我”聆听呼唤的持续长久。
当我躺在土地上的时候,当我仰望天上的星星,手里握着一把泥土的时候,或者当我回想起儿时的往事的时候,我想起那参天碧绿的白桦林,标直漂亮的白桦树在原野上呻吟;我看见奔流似的马群,听见蒙古狗深夜的嗥鸣和皮鞭滚落在山涧里的脆响;我想起红布似的高粱,金黄的豆粒,黑色的土地,红玉的脸庞,黑玉的眼睛,斑斓的山雕,奔驰的鹿群,带着松香气味的煤块,带着赤色的足金;我想起幽远的车铃,晴天里马儿戴着串铃在溜直的大道上跑着,狐仙姑深夜的谰语,原野上怪诞的狂风……这时我听到故乡在召唤我,故乡有一种声音在召唤着我。
这一段文字何等精彩!先用三个“当……的时候”的分句,分别描述三种情形。这些情形都是日常生活的场景,以突出后面主句的内容发生的必然性。
“我想起那参天碧绿的白桦林,标直漂亮的白桦树在原野上呻吟”:“参天”形容白桦树的高大,“碧绿”形容白桦树色彩青绿,“标直漂亮”是“我”对白桦树的印象和赞赏。白桦树是东北常见的乔木。“呻吟”,往往是因痛苦而发出较为低沉的声音。那么为什么白桦树在呻吟呢?这里采用拟人手法,白桦树的呻吟表达了关东广袤的原野遭受日本侵略者践踏的痛苦。
“我看见奔流似的马群,听见蒙古狗深夜的嗥鸣和皮鞭滚落在山涧里的脆响”:“我看见……”“我听见……”不是真的看见或听见,而是仿佛看见、仿佛听见。“奔流似的”用水的流动形容马群奔跑的姿态,“深夜的嗥鸣”点出蒙古狗的生活习性。皮鞭的脆响,一般是赶牲畜的人挥动皮鞭发出的响声,脆响暗示了赶车人的高超技艺。山涧里,写出了有利于形成声音回音的地理环境。“滚落”一词往往形容某个物体比如皮球翻滚着落下的动作,这里用来形容皮鞭发出的响声,从山腰或山顶向山涧飘荡的过程,化无形为有形。
“我想起红布似的高粱,金黄的豆粒,黑色的土地,红玉的脸庞,黑玉的眼睛,斑斓的山雕,奔驰的鹿群,带着松香气味的煤块,带着赤色的足金”,这一分句全景式地描绘故乡东北土地肥沃、物产丰饶、资源丰富。“红布似的高粱,金黄的豆粒,黑色的土地”,东北黑土地沃野千里,“红布似的”形容高粱,“金黄”描写豆粒,表现了粮食的丰收。“红玉的脸庞,黑玉的眼睛”,以脸庞和眼睛表现东北人的健康的外貌。“红玉”“黑玉”这两个词语比较少见,但像“碧玉”“金玉”等含“玉”的词语很常见。玉是一种矿物,质地细腻而有光泽。“红玉的脸庞”即红玉般的脸庞,形容脸色红润而有光泽。“黑玉的眼睛”即黑玉般的眼睛,形容眼睛黑而有光泽。“斑斓的山雕,奔驰的鹿群”,描写山雕的色彩艳丽和鹿群的奔跑姿态,形容东北原野动物们自由自在的生存状况。“带着松香气味的煤块,带着赤色的足金”,带着松香气味的煤块是上等燃料,足金是宝贵的矿物,说明东北的矿物质品质很高。粮食作物、东北人民、野生动物和矿产物质的并列,整体地呈现了东北原野的丰饶物产和人们的健康美丽。
“我想起幽远的车铃,晴天里马儿戴着串铃在溜直的大道上跑着,狐仙姑深夜的谰语,原野上怪诞的狂风”,“幽远的车铃”,可以有两种理解,一种指的是作者记忆中所听到的远处的车铃声;另一种指的是作者写作此文时想起过去的车铃已经非常幽远。“溜直”,方言词语,非常直。狐仙,中国各地关于狐狸成仙、成精的传说故事很多,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就有许多记载。“狐仙姑”当是指以狐仙自居的女性。谰,有诬陷的意思,但是这里的“谰语”理解为没有根据的话更恰当。幽远的车铃、溜直的大道上跑着的马儿、狐仙姑深夜的谰语,原野上怪诞的狂风,四种事物之间并无直接的关联,但总括起来却能呈现东北独特的生活风貌。
这时我听到故乡在召唤我,故乡有一种声音在召唤着我。
每当这时,“我想起”或“我听见”的时候,故乡在召唤我。“我”思念故乡,故乡召唤“我”,这是“我”与故乡互相牵挂的共生状态。这种关系是作者意识中根深蒂固的。
她低低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声音是那样的急切,使我不得不回去。我总是被这种声音所缠绕,不管我走到哪里,即使我睡得很沉,或者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的时候,我都会突然想到是我应该回去的时候了。我必须回去,我从来没想过离开她。这种声音是不可阻止的,是不能选择的。这种声音已经和我的心取得了永远的沟通。
“我”对故乡的召唤有着深切的感受。“低低地”形容呼唤声音的低沉,故乡的呼唤铭刻在作者的意识之中,在作者心灵之中。作者只有用心去聆听,才会感觉得到。所以用“低低地”就十分恰当,如果运用声音很响的词语就不妥当。那种低低的声音在作者听来是“急切”的,急切表达了形势的急迫。东北大地最先受到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到作者写作此文时还在继续。所以,作者觉得家乡的呼唤是急切的。同时,作者又觉得这种声音无时无刻不在“缠绕”着他。缠绕,纠缠、搅扰,常常表达一种厌烦的情绪。但是作者此处用“缠绕”并非表达厌烦的情绪,而是表达不能安宁、焦急困扰的情绪。一方面,故乡在呼唤着远方的“我”归去;另一方面,“我”也听到了故乡的呼唤而自认为必须回去,但真实的情况是“我”并没有回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才合适。因此,作者才觉得这种声音“缠绕”着他。但作者终究是肯定要回去的,必须回去的。在这一点上,“我”与故乡之间取得了“永远的沟通”。这几句话由故乡呼唤的急切,到对“我”的缠绕,最后达到“永远的沟通”,情绪的变化是清晰的。
“我”与故乡土地的关系如下:
当我记起故乡的时候,我便能看见那土地是我的母亲,我的每一寸皮肤,都有着土粒;我的手掌一接近土地,心就变得平静。我是土地的族系,我不能离开她。
故乡的土地是“我”的母亲,用比拟的手法将“我”与土地的关系上升为血缘的纽带。“我的每一寸皮肤,都有着土粒”,非常朴素,却又很神奇。这种想象,仿佛回应着遥远的声音:中国神话故事里,女娲造人用的就是泥土;西方的《圣经》里,人来自尘土,归于尘土。但作者表达的是家乡土地在“我”身体上打下的胎记般的记忆。“我的手掌一接近土地,心就变得平静”,土地让“我”平静,因为土地给“我”力量和信心。“我是土地的族系,我不能离开她”,“族系”呼应“母亲”一语,突出了“我”与土地的亲缘关系。这几句总写了“我”与故乡土地的关系,土地是“我”的母亲,“我”的身上有土地的土粒,给“我”无穷的力量和信心。
在故乡的土地上,我印下我无数的脚印。在那田垄里埋葬过我的欢笑,在那稻棵上我捉过蚱蜢,在那沉重的镐头上留着我的手印。我吃过我自己种的白菜。(https://www.daowen.com)
“我”在故乡的生活过程以及生活情景,并不详细记叙,而是选择最有特征的物象或者场景进行排列,完成“我”对故乡的记忆。无数的脚印、田垄上的欢笑、稻棵上的蚱蜢、镐头上的手印、自己种的白菜,如电影里的特写镜头一一展现。
“故乡的土壤是香的。”多么新颖的语句!土壤确实有气息,有气味。不过,当有机物在土里腐烂的时候,那土壤的气味不但不香,反而是臭的。也许在东北大地上,经过长长的寒冬,冰冻的土壤在春天里确实有一种香气。同时作者感受故乡的土壤是香的,表达了作者对故乡深深的喜爱之情。
在春天,东风吹起的时候,土壤的香气便在田野里飘起。河流浅浅地流过,柳条像一阵烟雨似的窜出来,空气里都有一种欢喜的声音。原野到处有一种鸣叫,天空清亮透明,劳动的声音从这头响到那头。
东风吹来,土壤新翻,香气飘扬,暗示了人们一年里耕作的开始。河流浅浅地流,柳条烟雨似的窜,原野上动物鸣叫,天空清亮透明,劳动的声音起此彼伏,一片万象更新的场景。作者选取东风、土壤的香气、河流、柳条、鸣叫、天空和劳动的声音等事物,通过“我”的嗅觉、视觉、听觉的自由转换,呈现了故乡春天的勃勃生机。
秋天,银线似的蛛丝在牛角上挂着,粮车拉粮回来,麻雀吃厌了,这里那里到处飞。稻禾的香气是强烈的,碾着新谷的场院辘辘地响着,多么美丽,多么丰饶……
秋天到了,粮食丰收。“麻雀吃厌了,这里那里到处飞”,暗示了粮食的丰收,很有生活气息。“稻禾的香气是强烈的”,呼应上文土壤的香气。“强烈的”“辘辘地响着”等词语,表达了丰收的场景。所以作者由衷地赞美“多么美丽,多么丰饶”。
没有人能够忘记她。我必定为她而战斗到底。土地,原野,我的家乡,你必须被解放!你必须站立!夜夜我听见马蹄奔驰的声音,草原的儿子在黎明的天边呼唤。这时我起来,找寻天空中北方的大熊,在它金色的光芒之下,乃是我的家乡。我向那边注视着,注视着,直到天边破晓。我永不能忘记,因为我答应过她,我要回到她的身边,我答应过我一定会回去。为了她,我愿付出一切。我必须看见一个更美丽的故乡出现在我的面前——或者我的坟前。而我将用我的泪水,洗去她一切的污秽和耻辱。
“没有人能够忘记她”,语句简洁朴素,以否定的方式表示肯定。总结上文的回忆,以便下文抒发作者此时的感想。“我必定为她而战斗到底”,表明“我”的决心,掷地有声,坚决果断。“土地,原野,我的家乡,你必须被解放!你必须站立!”“土地”“原野”“我的家乡”词语不同,但都指的是“我”的故乡。“被解放”“站立”,意味着故乡要战胜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昂首站立,故乡的人们自己当家做主,做自己的主人。“必须”突出了故乡被解放和站立起来的正义性,这是毋庸置疑的,这是必然如此的。而且,“必须”也呼应到了上一句中的“必定”,表明“我”为故乡的战斗到底,不仅是为故乡而战,也是为世界的正义而战。
“夜夜我听见马蹄奔驰的声音,草原的儿子在黎明的天边呼唤。这时我起来,找寻天空中北方的大熊,在它金色的光芒之下,乃是我的家乡。我向那边注视着,注视着,直到天边破晓”,“北方的大熊”指大熊星座,北斗七星就在大熊星座。北斗七星出现在北纬度比较高的地区,东北地区就在北斗七星之下。“我”夜不能寐,长久注视着北方大熊下的地方。这使人想起陆游的诗句:“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我永不能忘记,因为我答应过她,我要回到她的身边,我答应过我一定会回去”,呼应这一段第一句,“为了她,我愿付出一切”呼应第二句,结构上的呼应,使得“我”的情绪回环往复,不断提升。“我必须看见一个更美丽的故乡出现在我的面前——或者我的坟前”,如何理解“更美丽的故乡”?上文的回忆,已经呈现出了一个美丽而富饶的故乡,这个故乡是作者记忆中的故乡,是没有受日本侵略者侵略过的故乡。“更美丽的故乡”具有丰富的含义:仍然保持着家乡美丽的自然风光、富饶的物产、丰收的喜悦;并且从日本侵略者的蹂躏中解放出来,人们成为自己的主人,获得主权的独立和完整;最后经过这一解放的过程,故乡的人们对国家、对故乡应当有更深的认识,应当有更好的精神面貌。“或者在我的坟前”,表达了作者为故乡的解放而牺牲的决心。“而我将用我的泪水,洗去她一切的污秽和耻辱”,泪水是人深厚情感的外露。“一切的污秽和耻辱”指故乡所遭受的日本侵略者的种种蹂躏、欺凌和侮辱。这一句话是“为了她,我愿付出一切”的形象表达,同时也是开头的“挚痛的热爱”的形象表达。
全文的回忆与抒情有如下特点:
(一) “我”反复出现,建立“我”与故乡的共生关系
全文一千多字,“我”这个代词就出现了六十多次。全文通过“我”的回忆以抒发“我”对故乡的热爱,“我”反复出现不仅在情理之中,也能突出“我”的个人特性。如果只是“我”的出现,没有对称的主体出现的话,也可能失去平衡。文中,“我”与故乡(文中多用“她”来指代)构成了情感上共生的关系,表现的方式是“我”热爱故乡、故乡召唤“我”。“我”是热爱的主体,故乡是召唤的主体,又互为对方的客体。这样达成一种平衡结构,成为“我”独特抒情的内在情感结构。
(二) 丰富的名物并举,具象的场景选择,跳跃的语句组合
作者描写对故乡的回忆,列举丰富的名物、选择富有特征的具象场景。对东北,土地、粮食作物、动物、自然风景、人物劳动、矿物等不做概括式的描绘,而是列举具体的物、具体的景,配以颜色、声音、姿态、形状等具体描绘,事物和情景就十分鲜明,全篇的形象性十分突出。这种抒情方式也造成了语句之间的跳跃。语句将人、物、景并置在一起,在嗅觉、视觉、听觉、触觉之间自由转换,有利于整体性地表达故乡的美丽与富饶。
(三) 显与隐的结合,表达炽痛的热爱
作者抒发对故乡的炽痛的热爱之情,包含两个方面,对故乡美丽与富饶的回忆和对故乡遭受日本侵略者践踏的痛恨。但整篇文章,侧重在作者对故乡的具体回忆方面,而根本没有正面提及日本侵略者的践踏。前者显明,后者隐藏,显隐结合。作者这样处理,有两个原因。第一,文章篇幅短小,不能容纳两个方面的具体内容。当然我们可以质疑作者为什么不可以写长一点呢。第二,作者也许考虑过,如果斥责日本侵略者的暴行,必定要描写具体的情景。而作者也许心中不愿意让这些暴行显露出来,以免破坏作者记忆中故乡的美丽、富饶与安宁。第三,作者将对日本侵略者的痛恨压抑下来,隐藏在“挚痛的热爱”“召唤”“耻辱”“污秽”等字里行间,引而不发,反而形成一种张力,时时有爆发的可能。
全篇以作者对故土的思念为中心,结合记忆与展望。思念指向作者写作时的“现在”,记忆铺写故乡的过去,展望指向故乡的未来。感情,热烈中含悲愤;语调,激越中夹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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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的誓言
端木蕻良
对于广大的关东原野,我心里怀着挚痛的热爱。我无时无刻不听见她呼唤我的名字,无时无刻不听见她召唤我回去。我有时把手放在胸膛上,知道我的心是跳跃的。我的心还在喷涌着血液吧,因为我常常感到它在泛滥着一种热情。当我躺在土地上的时候,当我仰望天上的星星,手里握着一把泥土的时候,或者当我回想起儿时的往事的时候,我想起那参天碧绿的白桦林,标直漂亮的白桦树在原野上呻吟;我看见奔流似的马群,听见蒙古狗深夜的嗥鸣和皮鞭滚落在山涧里的脆响;我想起红布似的高粱,金黄的豆粒,黑色的土地,红玉的脸庞,黑玉的眼睛,斑斓的山雕,奔驰的鹿群,带着松香气味的煤块,带着赤色的足金;我想起幽远的车铃,晴天里马儿戴着串铃在溜直的大道上跑着,狐仙姑深夜的谰语,原野上怪诞的狂风……这时我听到故乡在召唤我,故乡有一种声音在召唤着我。她低低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声音是那样的急切,使我不得不回去。我总是被这种声音所缠绕,不管我走到哪里,即使我睡得很沉,或者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的时候,我都会突然想到是我应该回去的时候了。我必须回去,我从来没想过离开她。这种声音是不可阻止的,是不能选择的。这种声音已经和我的心取得了永远的沟通。当我记起故乡的时候,我便能看见那大地的深层,在翻滚着一种红熟的浆液,这声音便是从那里来的。在那亘古的地层里,有着一股燃烧的洪流,像我的心喷涌着血液一样。这个我是知道的,我常常把手放在大地上,我会感到她在跳跃,和我的心的跳跃是一样的。它们从来没有停息,它们的热血一直在流,在热情的默契里它们彼此呼唤着,终有一天它们要汇合在一起。
土地是我的母亲,我的每一寸皮肤,都有着土粒;我的手掌一接近土地,心就变得平静。我是土地的族系,我不能离开她。在故乡的土地上,我印下无数的脚印。在那田垄里埋葬过我的欢笑,在那稻棵上我捉过蚱蜢,在那沉重的镐头上有我的手印。我吃过我自己种的白菜。故乡的土壤是香的。在春天,东风吹起的时候,土壤的香气便在田野里飘起。河流浅浅地流过,柳条像一阵烟雨似的窜出来,空气里都有一种欢喜的声音。原野到处有一种鸣叫,天空清亮透明,劳动的声音从这头响到那头。秋天,银线似的蛛丝在牛角上挂着,粮车拉粮回来,麻雀吃厌了,这里那里到处飞。禾稻的香气是强烈的,碾着新谷的场院辘辘地响着,多么美丽,多么丰饶……没有人能够忘记她。我必定为她而战斗到底。土地,原野,我的家乡,你必须被解放!你必须站立!夜夜我听见马蹄奔驰的声音,草原的儿子在黎明的天边呼唤。这时我起来,找寻天空中北方的大熊,在它金色的光芒之下,是我的家乡。我向那边注视着,注视着,直到天边破晓。我永不能忘记,因为我答应过她,我要回到她的身边,我答应过我一定会回去。为了她,我愿付出一切。我必须看见一个更美丽的故乡出现在我的面前——或者我的坟前,而我将用我的泪水,洗去她一切的污秽和耻辱。
“九一八”十周年写。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七年级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