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游唱出革命情——贺敬之《回延安》语言赏析

《回延安》创作于1956年，是贺敬之的代表诗作之一。贺敬之（1924— ），山东枣庄人，当代诗人。1940年到延安，1946年离开延安奔赴战场，1956年又回到延安参加会议，在参加会议期间，他创作了《回延安》。《回延安》采用陕北民歌信天游的形式，抒发诗人的革命情怀。这种形式是20世纪40年代延安根据地改造民族文艺形式的继续。李季的《王贵与李香香》（1946）是利用陕北民歌信天游形式书写革命历史故事的成功的前行者。《回延安》是新中国成立后政治抒情诗的代表作之一。

一、 场景转换与细节捕捉

《回延安》是一首抒情诗，抒发了诗人对延安的深切热爱，对革命发展与社会主义建设的高度赞美。全诗五节，这五节分别描写了五个场景，通过五个场景的描写与转换抒发情感。大致可以总结如下：

第一场景：回到延安、亲人迎接

第二场景：回忆延安、成长革命

第三场景：叙旧话新、亲人团聚

第四场景：观看延安、新装新貌

第五场景：展望未来、再回延安

第一节描写“我”回到延安、亲人迎接的激动场面。

“心口呀莫要这么厉害地跳，/灰尘呀莫把我眼睛挡住了……”，以两个呼唤句起头，热烈的情感喷薄欲出。“我”回到延安，一内一外，全身沸腾。“手抓黄土我不放，/紧紧儿贴在心窝上”：“黄土”是陕北延安的地理符号，同时也是延安人民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大地。“抓”字比“握”“捧”字更有力量，渗透着“我”对延安强烈的热爱。“贴”有亲密的意思，“紧紧儿贴”表现的是不忍割舍的情感。“……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几回回”是多次的意思，量词重叠，是信天游里最常见的形式。“搂”，紧紧地抱住。宝塔山有多大，“我”的双臂有多长，在现实生活中是不可能“搂定”的，但是在梦里，一切都有可能。因此，梦中的“搂定”恰好表现了现实生活中“我”急于回到延安的激切渴望以及深沉热爱。“千声万声呼唤你/——母亲延安就在这里！”：“千声万声呼唤你”与上一句的“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呼应，心中的思念是如此热烈！“就在这里”一强调在眼前，一突出了长久渴望之后突然见到的惊喜。“杜甫川唱来柳林铺笑，/红旗飘飘把手招。/白羊肚手巾红腰带，/亲人们迎过延河来。/满心话登时说不出来，/一头扑进亲人怀……”这几句描写“我”回到延安，亲人们热情迎接的喜悦场景。“扑”，动作迅速有力，急不可待，急于见到亲人的心情溢于言表。

第二节回忆“我”在延安的成长情景以及离别延安、奔赴革命的场景。

“……二十里铺送过柳林铺迎，/分别十年又回家中”，通过叙事，将第一节的回到延安转入到第二节的回忆延安，回忆十年前的延安。接下来的六句具体描写十年前“我”在延安的成长情况。“树梢树枝树根根，/亲山亲水有亲人”：“树根根”中将“根”字重叠，典型的陕北方言。这两句是典型的信天游语句。前一句“树梢树枝树根根”属于比兴，“树梢”“树枝”和“树根根”三者是一个统一体。后一句“亲山亲水有亲人”中，“亲山”“亲水”和“亲人”也是一个统一体，亲山亲水指代延安大地，而亲人指代延安人民，延安大地和延安人民是一体的。因此，前后两句是比喻的关系。“羊羔羔吃奶眼望着妈，/小米饭养活我长大。”前一句起兴，同时也是比喻。“我”吃着延安的小米饭成长的。“东山的糜子西山的谷，/肩膀上的红旗手中的书”：这两句的结构属于名词并列句，省略了谓语中心词，全部由名词短语组成。“糜”字是个多音字，有读mí，意思为粥，比如“肉糜”。有读méi，比如糜子，一种粮食作物。“东山的糜子西山的谷”，“糜子”和“谷”都是粮食。这是写物质食粮，20世纪40年代延安根据地时期，延安人民自己生产养活自己。“肩膀上的红旗手中的书”，“肩膀上的红旗”，扛着红旗，心向革命。“手中的书”，读书学习，学习是延安时期青年们思想进步的必要步骤。

“手把手儿教会了我，/母亲打发我们过黄河”，“我们”经过母亲的哺育和教育，终于变得成熟，可以走向更为广阔的天地去参加革命。“革命的道路千万里，/天南海北想着你……”在革命的道路上，“我们”无论走到哪里，都想着“你”——延安母亲，这是“我们”的精神故乡。“我们”接受母亲的指令而参加革命，“我们”在革命的道路时刻不忘母亲交给的使命。这样“我们”的革命行动与母亲延安的精神使命得到完美统一。

第三节描写亲人相聚、话叙革命的场景。

“米酒油馍木炭火，/团团围定炕上坐。/满窑里围得不透风，/脑畔上还响着脚步声”，总写“我”与延安亲人相聚的场景。“炕上”“窑洞”，房屋建造富有西北特色。“团团”“围得不透风”“还响着”等描写突出了亲人们相见的热闹场景。然后采用特写镜头的方式：写老爷爷气喘喘地进入窑洞后，“我”与他叙谈，喜极而泣，为保卫延安付出了巨大努力。十年前的放牛娃如今成了团支书、社主任，成为建设的主力军。“一口口的米酒千万句话，/长江大河起浪花”，采用比兴的方式生动呈现亲人团聚时渴望倾诉的情景。“十年来革命大发展，/说不尽这三千六百天……”这句采用准确的数字，引发出对十年来革命大发展的考察与想象。

第四节描写观看延安的新装新貌。

“千万条腿来千万只眼，/也不够我走来也不够我看！”这两句省略了关联词，如果复原的话，可以写成：“即使我有……，也不够……”这样的省略，造成更为简洁的语句，将物象直接呈现在眼前，更为形象更为直接，这正是信天游语句构造特点，也是其魅力所在。用一组排比句描写了延安城十年来的巨大变化：

一条条街道宽又平，
一座座楼房披彩虹；
一盏盏电灯亮又明，
一排排绿树迎春风……

通过描写街道、楼房、电灯和绿树等物的整齐、鲜艳、明亮和生机，形象地呈现了延安城现代生活条件的变化，人们在社会主义建设的进程中，生活变得日益美好。

第五节展望未来、再回延安。

第五节开头八句：(https://www.daowen.com)

杨家岭的红旗啊高高地飘，/革命万里起浪潮！
宝塔山下留脚印，/毛主席登上了天安门！
枣园的灯光照人心，/延河滚滚喊“前进”！
赤卫军，青年团，红领巾，/走着咱英雄几辈辈人……

延安的杨家岭和枣园，都曾是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的驻地，毛泽东等领导人在此办公，作出革命的决定。“杨家岭的红旗”和“枣园的灯光”象征着党中央的革命方针，“高高地飘”象征着革命方针强大的号召力，“照人心”象征着革命方针的英明正确和深入人心。“赤卫军”“青年团”“红领巾”（指代少先队），都是革命的力量，为着革命而前赴后继。三个感叹号，表示着在党中央指引下革命浪潮的澎湃壮大和鼓舞人心；一个省略号，表示着在革命的道路上，革命的力量后继有人、前赴后继。这几句表现了历史与现实的融合，革命的道路与社会主义大道的自然衔接。延安的革命造就了今天的社会主义生活，今天人们的美好生活源于延安时期的艰苦奋斗。最后写道：

社会主义路上大踏步走，
光荣的延河还要在前头！
身长翅膀吧脚生云，
再回延安看母亲！

“社会主义路上”，化虚为实，将社会主义比喻为“路”；“光荣的延河”指的是延安时期的革命方针与延安精神。这两句诗表达了社会主义建设与延安精神存在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身长翅膀吧脚生云”,将诗人神化，赋予现实中的身体以非凡功能。目的是“再回延安看母亲！”，展示更加美好的未来。

全诗以“回延安”为题，描写“我”回到延安到展望未来的五个场景：回延安——忆延安——话延安——看延安——望延安，构成一个有序的情感链条。但在场景描写中，以生动传神的动词捕捉各种细节，比如“抓”“贴”“搂”“扑”“围”“喘”“喊”等词语，增加了场面的生动感，强烈地表达了人物的情感。

二、 “根比喻”与情感结构

《回延安》整首诗的情感结构建立一个比喻上，这个比喻即“延安”是“母亲”。这是整首诗最根本的比喻，其他比喻由此而生发，或者围绕着这个比喻展开书写。这样的比喻可以称之为“根比喻”，或者“元比喻”，或者“基础比喻”。诗歌中曾多次出现这个比喻：

“千声万声呼唤你/——母亲延安就在这里！”出现在第一节。“我”回到延安，见到久别的“母亲”，暗合中国传统诗词中游子“离乡—归乡”的主题模式。但此处所要强调的是“母亲—延安”的革命延续。“手把手儿教会了我，/母亲打发我们过黄河。”这一句出现在第二节，回忆当年离开延安时的时代要求。“我”离开延安参加新的革命，这是“母亲/延安”的要求。“对照过去我认不出了你，/母亲延安换新衣。”这一句出现在第四节，“我”所见眼前的延安城的新面貌，以表现延安的巨大变化。“身长翅膀吧脚生云，/再回延安看母亲！”出现在第五节也是最后一节，全诗的末尾。展望未来，预想以后再回延安。

这个基础比喻上又衍生出另一层关系：既然延安即母亲，那么“我”与延安人民就是“亲人”关系。这种亲人关系，是诗人书写场景的内在结构。第一节“我”回到延安，“亲人”热烈迎接；第三节“我”停留延安，“亲人”们高兴探望，一起叙旧话新。第五节把“亲人”关系上升为革命关系：“赤卫军，青年团，红领巾，/走着咱英雄几辈辈人……”

“我”回延安的事情成为“我”回家看望母亲的表征。“延安/母亲”的比喻有着传统性的一面，中国传统中“国—家”比喻，将政治关系与血缘关系融为一体；但又与传统的“国—家”比喻在本质上完全不同。传统的“国—家”比喻的核心是皇权与臣民之间的专制关系，而“母亲—延安”的比喻，其核心内容是现代革命情怀，包含着抗日的民族情怀、抵抗国民党政府专制的民主情怀以及歌颂社会主义建设的情怀。因此“母亲—延安”所比喻的现代革命情怀，将“回延安”的主题与传统的陕北民歌区别开来，也与延安根据地时期的陕北民歌区别开来，从而使得采用信天游形式的《回延安》能成为现代政治抒情诗。

三、 民间形式与革命抒情

有人总结过信天游这种民歌形式的特点。第一，信天游歌词优美、生动、形象、凝炼,既充满生活气息,又朗朗上口,悦耳动听。第二，信天游往往是触景生情,即兴创作。第三，信天游的歌词上下两句为一个段落,二句一韵,构成一个完整的内容。上句起兴借物比喻,下句点题,阐明主题。第四，信天游歌词的句子多以七言为主,“二、二、三”为基本节奏。

刘海泉、张延春编著：《陕北信天游》，西安：陕西人民出版社，1993年，第7页。

《回延安》的词语带有鲜明的地域色彩。第一类词语是地名，如宝塔山、延河、杜甫川、柳林铺、二十里铺、柳林铺、杨家岭、枣园，这些词语属于西北或者延安。而“天安门”一词出现在第五节，因此从地名而言，就有从延安向北京的延伸，意味着革命从之前的根据地时代进入了社会主义建设时代。第二类词语是叠字词，如“几回回”“树根根”“羊羔羔”“几根根”“白生生”，属于典型的信天游词语，符合陕北信天游歌词中的词语构造方式。第三类词语是民俗词语，比如窑洞、白羊肚手巾、红腰带等。同时《回延安》中也出现了一批特有的政治术语，如“赤卫军”“青年团”“红领巾”“社会主义”“革命”等，表明《回延安》不是一首描写西北民俗的诗歌，而是有其独特的革命情怀。

信天游的句式结构灵活多变。信天游一般两句为一个段落，两句一韵，组成一个完整的段落。《回延安》的句式符合这个特征。全诗共六十六句，三十三段，每段包含两句。这种段暂时命名为“信天游段”。“信天游段”中两句的组合之间有多种关系，多种样式。有并列段，如“心口呀莫要这么厉害地跳，/灰尘呀莫把我眼睛挡住了……”，有承接段，如“手抓黄土我不放，/紧紧儿贴在心窝上”；有因果段，如“手把手儿教会了我，/母亲打发我们过黄河”；有解释段：“千声万声呼唤你/——母亲延安就在这里”；有递进段，如“满窑里围得不透风，/脑畔上还响着脚步声”；等等。“信天游段”的多种结构，有助于描写生动的场景、表达复杂的情感，同时形成情绪节奏的起伏变化，有一种流动之美。其中，有些“信天游段”很有特色。“树梢树枝树根根，亲山亲水有亲人”，并列段，但带有比兴手法，内涵丰富。“东山的糜子西山的谷，/肩膀上的红旗手中的书”，并列段，全用名词结构，从物质粮食到精神滋养，并列中有升华。“白生生的窗纸红窗花，/娃娃们争抢来把手拉”,并列段，带起兴手法，给人一种热烈的美感。“赤卫军，青年团，红领巾，/走着咱英雄几辈辈人……”又可看作一个单句。“宝塔山下留脚印，/毛主席登上了天安门！”属于并列段，但内含时间和空间的延展，内含革命的胜利。

四、 音韵、节奏与声音之美

信天游是一种民歌，歌词本身就有音乐美。首先，信天游每段押韵，段与段之间常常转韵，韵脚变化，带来声韵之美。《回延安》的押韵也符合这个特征。全诗以七字句为主，但不拘泥于此，根据表达需要，有八字句、九字句、十字句、十一字句等。七字句的节奏以“二二三”式为主，比如“树梢/树枝/树根根，//亲山/亲水/有亲人”。但全诗六十六句中，只有十多句属于“二二三”式的节奏，每句字数增加后就打破了这个节奏。如果六十六句都是七字句，都是“二二三”式节奏，就有单调之嫌。“几回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用“几回回”开头，三字节奏，带叠音，增加了婉转的韵致。如果是“几回梦里回延安，/双手搂定宝塔山”，就缺乏宛转，太过刚硬。《回延安》属于因情造句，句由情定。信天游在民间产生，多为即兴创作，其内在机制就是因情而唱，歌词的字数与节奏由此时此地的情绪决定的。以七字句为主，但又多八字句、九字句、十字句、十一字句，使得《回延安》的节奏错落变化，语调婉转多情。

就整首诗而言，全诗的情感也有一个完整的变化过程。第一节刚刚回到延安，情绪激动，场面热烈。第二节转向回忆延安的生活，情绪转向深沉厚实。第三节回到现实，“亲人”团聚，叙旧话新，场面喜悦，情绪高兴。第四节观看延安城，延安城新装新貌，情绪惊异。第五节从历史思考现实，展望未来，情绪又转向激动。

全诗采用信天游的形式，加以改造，婉转而热烈的语调节奏，表达了诗人怀念在延安的革命岁月和赞颂社会主义建设的强烈情感。

原文阅读

回延安
贺敬之
一
心口呀莫要这么厉害地跳，
灰尘呀莫把我眼睛挡住了……
手抓黄土我不放，
紧紧儿贴在心窝上。
……几回回梦里回延安，
双手搂定宝塔山。
千声万声呼唤你，
——母亲延安就在这里！
杜甫川唱来柳林铺笑，
红旗飘飘把手招。
白羊肚手巾红腰带，
亲人们迎过延河来。
满心话登时说不出来，
一头扑在亲人怀……
二
……二十里铺送过柳林铺迎，
分别十年又回家中。
树梢树枝树根根，
亲山亲水有亲人。
羊羔羔吃奶眼望着妈，
小米饭养活我长大。
东山的糜子西山的谷，
肩膀上的红旗手中的书。
手把手儿教会了我，
母亲打发我们过黄河。
革命的道路千万里，
天南海北想着你……
三
米酒油馍木炭火，
团团围定炕上坐。
满窑里围得不透风，
脑畔上还响着脚步声。
老爷爷进门气喘得紧：
“我梦见鸡毛信来——可真见亲人……”
亲人见了亲人面，
欢喜的眼泪眼眶里转。
“保卫延安你们费了心，
白头发添了几根根。”
团支书又领进社主任，
当年的放羊娃如今长成人。
白生生的窗纸红窗花，
娃娃们争抢来把手拉。
一口口的米酒千万句话，
长江大河起浪花。
十年来革命大发展，
说不尽这三千六百天……
四
千万条腿来千万只眼，
也不够我走来也不够我看！
头顶着蓝天大明镜，
延安城照在我心中：
一条条街道宽又平，
一座座楼房披彩虹；
一盏盏电灯亮又明，
一排排绿树迎春风……
对照过去我认不出了你，
母亲延安换新衣。
五
杨家岭的红旗啊高高地飘，
革命万里起高潮！
宝塔山下留脚印，
毛主席登上了天安门！
枣园的灯光照人心，
延河滚滚喊“前进”！
赤卫军，青年团，红领巾，
走着咱英雄几辈辈人……
社会主义路上大踏步走，
光荣的延河还要在前头！
身长翅膀吧脚生云，
再回延安看母亲！
1956年3月9日，延安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八年级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