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诉说别乡情——鲁迅《故乡》语言赏析
最难诉说别乡情——鲁迅《故乡》语言赏析
鲁迅的《故乡》是一篇小说,是对真实的生活素材加工而成的。鲁迅于1919年年底从北京回绍兴将老屋卖掉,接全家到北京;闰土也确有生活原型。但这是一篇小说,经过鲁迅的艺术加工而成,不是对1919年回家乡一事的回忆性记叙。有一处细节很能说明问题:小说开头说“我”别了故乡有“二十多年”,与鲁迅的真实情况就不符合。
如何安排《故乡》语言赏析的层次,曾有过困扰,最后决定采取这样的方式:结合文本的次序与诗学的特征进行安排。《故乡》的开头写见故乡触目伤怀的情绪,以描写抒情见长。“我”停留故乡期间,主要内容是想象了一幅神异的图画和记叙了三场对话的场景,中间穿插着一些琐事的叙述。最后写“我”离别故乡,又回到描写和抒情,而且以抒情为主。
一、 见故乡:触景伤怀
《故乡》开篇如下:
我冒着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全篇起句很直接,写“我”回故乡,开篇点题。这个句子看似简单,却有点复杂,内容也很丰富。“严寒”,酷寒,非常寒冷,暗示了寒冬的时令;“冒着”,表示因境况的恶劣而顽强抵抗,不得不如此行动。因此,“我”回故乡势在必行。“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两个分句结构整齐有度,通过“二”“余”两字的重复,使得语句的声音顿挫中富有相和之感;一写空间相隔之远,一写分别时间之长,这样的时空叠加,留下巨大空白,造成想象的拓展与情绪的怅惘。“回到……故乡去”,“回到”有到达之意,“回……去”有将来之意,似乎矛盾,但加上“冒着严寒”,“我”的“回”故乡就成了一种进行时态,即正在回故乡。“我”离故乡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之所以要“冒着严寒”回去,可见有不得不回去的原因。“回”与“别”内含了辩证的关系:二十余年前的“别”,成就了今日之“回”;而今日之“回”,通向明日的永久的“别”。
小说叙述略去了“我”回故乡的具体行程,直接写“我”近故乡时所见情景: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时候既然是深冬”,照应第一句的“严寒”;加上“天气阴晦”,造成阴冷的气氛。“苍黄”,写故乡的颜色,深冬的江南,失去了春夏绿色,混浊不清。“横着”写视觉的宽度,给人硬邦邦之感,令人很不舒服。“萧索”写荒村没有活气,给人枯败之感。“我”由不得“悲凉”起来,从而发起疑问:
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这一疑问句独立成段,表明了所见情景对“我”的刺激很强烈,引起了情绪上大的波动。这个疑问句,耐人寻味,比较如下两句:
第一句:阿!这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第二句: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第一句中用“是”表示肯定,句末用问号表示疑问,趋向于否定。第二句,句中用“不是”表示否定,句末用叹号表示肯定,鲜明的否定。原文用“不是”表示否定,句末用问号表示疑问,仿佛在说:这不是我……的故乡!但又何尝不是!这不是“我”记忆中的“故乡”,但确实是“我”眼前的故乡,表达了“我”不想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矛盾心情。与下一段的议论非常吻合: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认为“我所记得的故乡”“好得多”。不过,它的“美丽”和“佳处”,又无法找到“影像”来印证,说出“言辞”来描述。继而断定,也许“故乡本也如此”,即“我”的故乡本就如此的。于是自我化解内心的矛盾:“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进步”是一个带有现代化色彩的词语。所以“我”所感的“悲凉”指向故乡在近二十多年来几乎没有变化。接着写道: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这一段照应了全文第一句的“回”和“别”。“回”故乡却是为了“永别”故乡,仿佛暗含着人生的无奈之举,因而带有几分荒诞色彩。小说对“我”为何卖掉老屋、在异地怎么谋食等事情不着一字,留下巨大空白。
二、 记忆与想象:神异的图画
小说简单地记叙了“我”回到故乡时,与母亲和亲人见面的场景。亲人中除了母亲外,只写“飞出”的侄儿宏儿;写母亲也只写她教我“坐下,歇息,喝茶”,然后简短谈论了搬家的事情,最后母亲提到了闰土要来。由闰土而引发了“我”的强烈情绪: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这幅“神异的图画”,是“我”想象的图画,他并没有亲见过这幅图景。它来源于少年闰土的讲述:
月亮底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少年闰土的讲述,侧重在狩猎的叙事上。而“我”在这幅“神异的图画”中增加了对情景的描绘。这幅图景景象阔大,色彩艳丽。背景广阔而且神奇:深蓝的天空——金黄的圆月——海边的沙地,由天空、圆月、大海和沙地组成的图景,既有垂直的高度,也有横向的广度。颜色多层而绚丽:天空深蓝,圆月金黄,大地是一望无际的碧绿,十一二岁少年的项圈是银色。人和物活泼有趣:十一二岁的少年,戴着银色的项圈,手捏钢叉,向猹刺去,而猹从胯下逃走了。这狩猎情景多么有趣;少年闰土健康活泼美丽的形象仿佛带有神话般的色彩。记忆中“美丽的故乡”因而具体呈现为一幅印象派式的图画。
对于这幅“神异的图画”,就对“我”的意义而言,要从时间的四个节段上思考。
第一节段是三十年前的少年时代。少年闰土和“我”的玩耍聊天,那是童年的快乐。
第二节段是“我”离别家乡的这二十多年。“二十多年时时记得的故乡”的“美丽”和“佳处”。
第三节段是“我”在故乡的停留时间。与中年闰土的见面,打破了对这幅神异图画想象。
第四节段是“我”离别故乡时,“我”对这幅“神异的图画”有所修改。“神异的图画”中的“少年”不见了,只剩下背景。
可以说,“我”对故乡的情感,寄托在这幅“神异的图画”上,它承载着“我”记忆中故乡的“美丽”和“佳处”,而现在这幅“神异的图画”逐渐暗淡,那图画中的“少年”消失了。这刺激了“我”的情感和认识,使得“我”重新调整自己的情感寄托与认识趋向。这就引向了“我”对希望的思考,对“路”的想象,从而推向“我”对“新的生活”的理解。
这幅“神异的图画”调节了整篇小说的叙事色调。小说的其他部分都是写实,只有这幅神异的图画写虚。“神异的图画”的绚丽与神奇,增添了小说的“亮色”,与其他部分的阴暗色调形成对比。
三、 少年时代:闰土与“我”的聊天
从对话的角度看,《故乡》描写了三个重要的场景:少年时代“我”与闰土的对话、成年后“我”与闰土的对话、杨二嫂与“我”的对话。这三场对话因为刻画了小说的两个主要人物闰土和杨二嫂,所以是小说的重要部分。
“我”与闰土的交往中,听闰土讲他海边的故事最重要,也最精彩。闰土讲故事的过程,经过了作者的精心组织,成为一个有序的连接。闰土一个个故事讲着,插入“我”的想法,闰土的故事在“我”心灵上产生不同的刺激。闰土讲得多,“我”只是提问。那么,闰土讲述故事的语言如何?
少年闰土跟“我”的说话,是一种自由自在的说话,完全出自自己的内心,所谓童言无忌的状态。尽管“我”是少爷,闰土是“忙月”的儿子,两人的身份存在着等级差别。但两人都对身份的差别毫不在意,他们只是同龄人的交往,把对方看作各自的玩伴。闰土对于“我”的要求,并不附从,而是根据他生活的真实情况一一叙说。
少年闰土讲述自己的故事,非常生动清晰。冬季雪天捕鸟:
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
“扫出”“支起”“撒下”“看”“一拉”“罩”等一系列动词,将捕鸟的过程写得十分清楚,如电影一般放映出来。“空地”“短棒”“大竹匾”“秕谷”“远远地”等词语非常朴素,准确;修饰语少到不能再少,因为修饰语多了,一则不符合少年人说话的情形,二则也会减缓语气的流畅。
闰土讲述的月夜西瓜地狩猎一段,富有童话般的色彩:
月亮底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你听,啦啦的响了”用得好,采用第二人称,非常亲切。月亮底下,猹在西瓜地里,人眼不一定看得清晰,而听声寻猹,很真实。
“这畜生很伶俐”,骂则虽骂,但也透着闰土的几分喜欢。所以如果绘画这幅月夜捕猹图,不宜将闰土画成金刚怒目式的面相,应该以柔和中有点紧张为主。“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一“奔”一“窜”写出了猹的伶俐狡猾,还有几分趣味。
闰土能说出很多动物名字:稻鸡、角鸡、鹁鸪、蓝背、獾猪、刺猬、猹、鬼见怕、观音手……熟悉事物的名称越多,脑海中描画的世界就越丰富,越鲜明。这些动物的名字虽然不能完整概括动物世界的生活,但是足以令人遐想,给人新奇的想象。
少年闰土的谈吐亲切自然,活泼有趣,名物丰富。一个活泼可爱的乡村少年形象栩栩如生。在这场谈话中,作为少爷的“我”是提问者,也是听众。两人的一问一答,使得这样的谈话顺利进行,表现了他们之间纯洁的玩伴式友谊。
四、 杨二嫂与“我”的对话
杨二嫂这个人物形象,是与闰土相对着出现的。小说并非一定要有一男一女作为主角,但无可否认,《故乡》中的杨二嫂一出场,“故乡”这潭池水就波澜起伏了。小说写杨二嫂,采用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手法: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杨二嫂“尖利的怪声”打破了“我”和家人之间的谈话。杨二嫂的话,以语气词“哈”开头,连用“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表达对“我”变化之大的惊奇感。杨二嫂这样说话,实际上很不礼貌,不是要杨二嫂像闰土一样称呼“老爷”才有礼貌。“我”和杨二嫂之间,年龄差别大,本来不太熟识,而且“我”出外的二十多年间,人事变化也很大。作为乡亲乡里来看看“我”,需要有“我”母亲做个简单介绍,这样就比较符合礼仪。
再见其人: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凸颧骨,薄嘴唇”,脸部非常瘦削;“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装扮普通。“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将杨二嫂比喻为“圆规”,形象而新颖,突出了杨二嫂干瘦、僵硬、失去比例的身形。“我”的反应是“愕然”,来不及说话,杨二嫂继续说:
“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
用“抱过你”来套近乎,这也许是农村女性常用的方式。“抱过”小时候的“你”,那是表明一种喜欢。如果关系比较熟悉融洽,这种说法就很亲切;如果不熟悉,这种说法就有些唐突。杨二嫂显然属于后者,因为“我愈加愕然了”。幸亏母亲出来打圆场。但杨二嫂对母亲的解释中“统忘却了”并不能接受: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给人一个“贵人”的高帽子,暗含责备的意思,即你不该忘记。正当“我”“惶恐”得不知如何说话之际,杨二嫂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杨二嫂直接了当地跟“我”要“破烂木器”,极不恰当。“迅哥儿”这一称呼,好像很亲切,也不妥当。还是先恭维,“你阔了”,然后还替你设想“搬动又笨重”。杨二嫂的话看似有理,但直接索要物品,总归不妥。杨二嫂对“我”的回复更不满意: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道台”“三房姨太太”“八台的大轿”,这样词语让人感觉她还生活在清朝。漫画式的恭维,夸张式的恭维,也是一种小市镇和农村人们对出外谋生者的极度想象。“还说不阔?”这一反问重复使用,更显出杨二嫂的凌厉,但又十分夸张可笑。杨三嫂继续唠叨: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
杨二嫂的逻辑推理很荒唐,至少用在“我”身上不恰当。“愈”字出现四次,又是去声,不仅增加了声音上的呼应回环之美,而且好像她说的话坚不可摧似的。她的离去的情形如下:
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圆规”在此借喻杨二嫂,“愤愤”表明她对“我”的非常不满;“絮絮”形容她说话的琐细;“慢慢”形容她走路的迟缓。在这个迟缓中,她是一边注意观察,一边思考有什么东西可以带走。她顺便将手套“塞”在裤腰里的动作非常可笑,刻画了她贪小便宜的小市民特性。
鲁迅用简短的文字所刻画的杨二嫂这一形象在文学史上是熠熠生辉的,她的“圆规”似的姿态,独特的言语表达,贪小便宜的行为方式,刻画了一个从晚清到民国时期的独特的小市民女性形象。她的言语,可以称之为“遗姥话语”,“遗老”一般指男性,而“遗姥”就可以独指女性。
五、 成年后“我”与闰土的见面与对话
“我”这次回到故乡,因母亲提起闰土,勾起了“我”对少年闰土的美好回忆,而母亲的感慨也为即将见到闰土做了一些铺垫。
当“我”看见闰土进来的时候,“我”“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尽管“我”渴望见到闰土,但毕竟分别二十多年,一旦见到也不免吃惊和紧张。“我”称他仍然是“闰土哥”,这是少年时代两位好友之间的称呼。在闰土一方,当少年朋友突然站在眼前的时候,他也因兴奋而紧张和慌乱。“欢喜和凄凉”都在他脸上;“欢喜”是因为见到少年时代的好友;“凄凉”是因为这二十多年的艰难生活刻下的,一时的欢喜无法消除这凄凉的底色。“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想说而说不出,不知怎么说好。闰土最后“恭敬”起来,叫“我”:“老爷!”。
对于闰土的这一称呼,“我”的反应非常激烈:“似乎打了一个寒噤”。因为在“我”的意识中,根本没有想过闰土会叫他“老爷”。当“我”叫“闰土哥”的时候,“我”期待的是“迅哥儿”的回应。如何理解闰土改称“老爷”呢?
闰土叫“我”“老爷”,暗藏了闰土几十年的变化。“我”这次回故乡的时代,虽然到了民国,但是中国乡村社会“老爷—仆人”的身份关系依然如故。这种等级关系从中国封建社会传承下来;辛亥革命以及中华民国的成立并没有打破这种等级关系。闰土在中国乡村社会长大,遵循的还是中国传统社会的文明伦理。从这个角度看,闰土这么称“我”为“老爷”非常符合当时社会的伦理规范。闰土改称“我”为“老爷”,表明闰土从少年时代到了中年时代,他已经过了童言无忌的时代,变得成熟。
“我”由此感到两人之间存在着“厚障壁”了。“厚障壁”采用借喻的方式,比喻着两人之间情感上的隔膜。在闰土一方,他将少年时代的伙伴关系用传统社会的“老爷—仆人”的等级关系替代,打破了“我”的期待,让“我”回忆少年时代友谊的讲述无法启动。即使闰土还记得少年时代与“我”玩耍的点点滴滴,他也在生活的重压下以及等级关系的思考中,都使得他不愿意去讲述;即使讲述,也会采取仆人视角。当“我”母亲要闰土改称“迅哥儿”的时候,闰土说那是“不懂事”,这就否定了少年时代两人交往的基础——玩伴关系。在“我”一方,如何与闰土说话,也存在一定的障碍: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我”想要说的,都是少年时代的记忆。“被什么挡着似的”中那“什么”是什么呢?“我”无法说清楚。也许“我”与闰土之间可以说的,就只是对少年时代的回忆;这就是说,如果对少年时代的回忆不能启动,那还说些什么就成为问题。宋之问的“近乡情更怯”中,也许包含着这样的意思:当回到离别了多年的家乡时,不知如何与亲戚朋友说话,不知说什么才是合适的。“我”离别故乡的这二十多年,中国社会从晚清帝国到了中华民国,发生着巨大的变化。“我”感到有“什么挡着似的”也在情理之中。因此,这个“什么”实际上可以用下文所说的“厚障壁”来填充。“厚障壁”的筑就,是闰土和“我”共同完成的。闰土住在海边的农村,消息闭塞,思想上没有“长进”,固守着传统的伦理规范,是其麻木的表现。而“我”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在外二十多年,吸收过西方现代文明,但是作为一个启蒙知识分子,面对农民的时候,也不知如何说、怎么说。
闰土经过短暂的慌乱,用“老爷”称呼“我”后,之后的交谈反而变得顺畅起来。闰土又三次提到“老爷”:
水生,给老爷磕头。
我实在喜欢的了不得,知道老爷回来……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请老爷……
第一句,是闰土对着儿子水生说的;第二、第三句,是闰土对着“我”的母亲说的。在第二、第三句中,提到“老爷”时,就用省略号略去余下内容。对于这两个省略号,如果理解为闰土不知说什么好,也未尝不可。但我更倾向于认为,是“我”故意省略了闰土所说的言语,因为“我”很不愿意听到闰土叫“我”“老爷”,对涉及“老爷”的所有言语,都不愿意提及。对“我”的询问,闰土回答: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钱,没有定规……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闰土的这段话,语气沉重、断断续续,但思路清晰,句句在点子上。四个省略号,表明语气的停顿,以及思考的继续。“非常难”,这是闰土对自己生活景况的切身感受和总体把握,简短,直率,毫无掩饰。“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一家大小都能干活,却还是“吃不够”,因此生活非常艰难。吃饱与否,是生活水平的重要标志。“又不太平”,暗示了战争与土匪;“什么地方都要钱,没有定规”,苛捐杂税乱收费。“收成又坏”,必定是遭受了自然灾害。“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政府乱收费,以至于折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烂掉就没有收入。闰土的话不多,但很切中肯綮。“我”所感叹的东西,如“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在闰土的言谈中都已经暗示到了。中年闰土是当时农村中大部分农民的缩影,但是在“我”和“我”母亲的记忆中,因为有少年闰土活泼的形象,所以才会觉得多种社会因素“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
六、 离故乡:因人生情
离别故乡,总会很伤感吧。“我”和侄儿宏儿的对话,非常简短,但水生约宏儿去他家玩的邀请仿佛是多年前闰土邀请“我”的再现。母亲又叙说杨二嫂掏碗碟拿狗气杀的小事,为下文的议论抒情做铺垫。这些看似闲笔,但造成一种效果:乘着船,全家大小正在离开故乡,而故乡的故事与故乡人的邀请却还是随身带着似的,没有断,也不能断。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
“我”坐着船,船往前行,本来是“我”离“老屋”和“故乡”越来越远;但在鲁迅的笔下,“老屋”和“故乡”正在远离“我”,主客发生了转化。“我”的感觉:
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四面看不见的高墙”采用借喻的说法,显示其对“我”造成的伤害:“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我”对“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由“十分清楚”“却忽地模糊了”,因为故乡的现实以及闰土的现实改变着“我”的记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气闷”,人无法开口;“悲哀”,人无从说起。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走我的路”,船载着“我”在水上行走,“我”离开家乡。“走我的路”是一种形象的说法。重点写“我”的思绪:
“我”与闰土的隔绝,好在后辈们还是一气,宏儿和水生还相约着。由此“我”提出了自己的希望。“我希望”他们不要像“我”和闰土一样,少年时很亲密,到了成年反而隔膜起来;希望“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但是这种“新的生活”是什么样的生活,“我”无法描述,实际上也并不清楚。但“我”很清楚这种“新的生活”不能是已有生活的重复,所以排除了三类生活:“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在外谋生,辗转奔波;“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逆来顺受,甘于接受;“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如杨二嫂放任无忌,不顾颜面。
“我”离开故乡,同时也抛弃了对故乡的记忆。因人生情,“我”有了新的希望。不过“我”对“希望”却很害怕: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暗笑闰土的行为,闰土要香炉和烛台,不忘却崇拜偶像。但反观自己的希望又如何呢?“我”将自己的“希望”比喻为“手制的偶像”,即不过是自己制造的偶像,意味着“我”的希望很难实现。所以,闰土的愿望切近,即闰土拿了香炉和烛台就可以崇拜偶像了,这个目的很容易能实现。但是“我”的愿望,不知何时能实现,所以“渺茫”。“我”的思绪又发生一次转变,因“我”又想起了“神异的图画”: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
与上文所描述的“神异的图画”比较,那个戴银项圈的少年没有出现在这次的图画中。“我”想起这幅图景有何意义呢?情景虽同,但少年已不见。这不应该使得“我”更加悲伤吗?显然,“我”想起这幅图画,不是用来表达悲伤的,而是用来激发对希望的信心的。那么何以能产生这种力量呢?这幅“神异的图画”沉淀“我”少年时代美好的记忆,成为“我”思念故乡的源泉所在。现在虽然图画中戴银项圈的少年已经不见了,但这种深入骨髓的美好记忆不会立即消失;同时又因为这位少年成年后的不幸状况,反而催生一股求新求变的冲动。所以小说在“我”想起这幅图画后,立即写道:
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既不肯定希望之“有”,也不否定希望之“无”,无需去考虑希望本身的有无。于是,就无所谓希望的“切近”与“渺茫”,“我”对“希望”的担心就毫无必要。作者继续用一个比喻来升华对“希望”的理解:将“希望”比喻为“地上的路”。地上的路从“无”到“有”,是因为“走的人多了”。“走的人多了”不仅指“走的人多”,同时也指“人多走”。“人多”指向群体,“多走”指向行动,而且是有方向的行动。“路”自身有一种延伸性,向远方伸展。“希望”既然如地上的路,那就意味着:先不管其有无,该“走”的要“走”,该行动的行动。“走”,是一种“现实的行为”,是一种“生命的形式”。
汪晖:《“反抗绝望”的人生哲学与鲁迅小说的精神特征(上)》,《鲁迅研究动态》1988年9月。这样日积月累,“希望”不仅将“有”,而且很“切近”了。鲁迅将希望比喻为地上的路,新颖特别,而且升华出一种前进的力量。
七、 语调与节奏(https://www.daowen.com)
上文对《故乡》的第一段有过语义上的分析,再看看它的语调:
我冒着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这个句子的语调偏向舒缓沉郁,不过,“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这一对称结构增加了音韵的整齐美感;而且,“冒着”中“冒”的去声,“故乡”中“故”的去声,一前一后呼应着,仿佛两个钉子,将整句话深深地固定成一条直线。因此,整个语句,舒缓沉郁中树立着坚定昂扬。
第二段: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冷风阴冷,语调压抑;“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景象阔大,语调低沉。但是因为有“从篷隙向外一望”这个链接句,其中的“望”字用第四声,声音响亮,将前面的压抑和后面低沉挑起,使得语调走向激厉峭拔。接下来的“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一句,采用反问句式,“这”强调明确的指向,“记得的故乡”压住阵脚,将激厉峭拔表现得更为充分。
第三段属于议论,语调平稳;第四段的前半部分叙事,语调也比较平稳,后半部分如下:
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小说的开头部分,语调低沉舒缓中暗含激厉峭拔。这与“我”不得不回故乡、但所见故乡又与记忆中故乡不符的矛盾心情相吻合。小说接下来记叙“我”在故乡的见闻。其中记叙“我”与母亲、宏儿等人的交谈,语调整体上属于平稳;其变化在于“我”参与的三场对话。“我”记忆中的少年时代两个伙伴的谈话,活泼生动,语调明快。杨二嫂与“我”的对话,夸张惊愕,语调奇崛。“我”与中年时代的闰土谈话,断断续续,语调低沉。经过这样的变化之后,转向结尾部分“我”离开故乡时的思索,语调沉静舒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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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 乡
鲁 迅
我冒了严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别了二十余年的故乡去。
时候既然是深冬;渐近故乡时,天气又阴晦了,冷风吹进船舱中,呜呜的响,从篷隙向外一望,苍黄的天底下,远近横着几个萧索的荒村,没有一些活气。我的心禁不住悲凉起来了。
阿!这不是我二十年来时时记得的故乡?
我所记得的故乡全不如此。我的故乡好得多了。但要我记起他的美丽,说出他的佳处来,却又没有影像,没有言辞了。仿佛也就如此。于是我自己解释说:故乡本也如此,——虽然没有进步,也未必有如我所感的悲凉,这只是我自己心情的改变罢了,因为我这次回乡,本没有什么好心绪。
我这次是专为了别他而来的。我们多年聚族而居的老屋,已经公同卖给别姓了,交屋的期限,只在本年,所以必须赶在正月初一以前,永别了熟识的老屋,而且远离了熟识的故乡,搬家到我在谋食的异地去。
第二日清早晨我到了我家的门口了。瓦楞上许多枯草的断茎当风抖着,正在说明这老屋难免易主的原因。几房的本家大约已经搬走了,所以很寂静。我到了自家的房外,我的母亲早已迎着出来了,接着便飞出了八岁的侄儿宏儿。
我的母亲很高兴,但也藏着许多凄凉的神情,教我坐下,歇息,喝茶,且不谈搬家的事。宏儿没有见过我,远远的对面站着只是看。
但我们终于谈到搬家的事。我说外间的寓所已经租定了,又买了几件家具,此外须将家里所有的木器卖去,再去增添。母亲也说好,而且行李也略已齐集,木器不便搬运的,也小半卖去了,只是收不起钱来。
“你休息一两天,去拜望亲戚本家一回,我们便可以走了。”母亲说。
“是的。”
“还有闰土,他每到我家来时,总问起你,很想见你一回面。我已经将你到家的大约日期通知他,他也许就要来了。”
这时候,我的脑里忽然闪出一幅神异的图画来: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的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
这少年便是闰土。我认识他时,也不过十多岁,离现在将有三十年了;那时我的父亲还在世,家景也好,我正是一个少爷。那一年,我家是一件大祭祀的值年。这祭祀,说是三十多年才能轮到一回,所以很郑重;正月里供祖像,供品很多,祭器很讲究,拜的人也很多,祭器也很要防偷去。我家只有一个忙月(我们这里给人做工的分三种:整年给一定人家做工的叫长年;按日给人做工的叫短工;自己也种地,只在过年过节以及收租时候来给一定的人家做工的称忙月),忙不过来,他便对父亲说,可以叫他的儿子闰土来管祭器的。
我的父亲允许了;我也很高兴,因为我早听到闰土这名字,而且知道他和我仿佛年纪,闰月生的,五行缺土,所以他的父亲叫他闰土。他是能装弶捉小鸟雀的。
我于是日日盼望新年,新年到,闰土也就到了。好容易到了年末,有一日,母亲告诉我,闰土来了,我便飞跑的去看。他正在厨房里,紫色的圆脸,头戴一顶小毡帽,颈上套一个明晃晃的银项圈,这可见他的父亲十分爱他,怕他死去,所以在神佛面前许下愿心,用圈子将他套住了。他见人很怕羞,只是不怕我,没有旁人的时候,便和我说话,于是不到半日,我们便熟识了。
我们那时候不知道谈些什么,只记得闰土很高兴,说是上城之后,见了许多没有见过的东西。
第二日,我便要他捕鸟。他说:
“这不能。须大雪下了才好。我们沙地上,下了雪,我扫出一块空地来,用短棒支起一个大竹匾,撒下秕谷,看鸟雀来吃时,我远远地将缚在棒上的绳子只一拉,那鸟雀就罩在竹匾下了。什么都有:稻鸡,角鸡,鹁鸪,蓝背……”
我于是又很盼望下雪。
闰土又对我说:
“现在太冷,你夏天到我们这里来。我们日里到海边检贝壳去,红的绿的都有,鬼见怕也有,观音手也有。晚上我和爹管西瓜去,你也去。”
“管贼么?”
“不是。走路的人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我们这里是不算偷的。要管的是獾猪,刺猬,猹。月亮地下,你听,啦啦的响了,猹在咬瓜了。你便捏了胡叉,轻轻地走去……”
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所谓猹的是怎么一件东西——便是现在也没有知道——只是无端的觉得状如小狗而很凶猛。
“他不咬人么?”
“有胡叉呢。走到了,看见猹了,你便刺。这畜生很伶俐,倒向你奔来,反从胯下窜了。他的皮毛是油一般的滑……”
我素不知道天下有这许多新鲜事:海边有如许五色的贝壳;西瓜有这样危险的经历,我先前单知道他在水果店里出卖罢了。
“我们沙地里,潮汛要来的时候,就有许多跳鱼儿只是跳,都有青蛙似的两个脚……”
阿!闰土的心里有无穷无尽的希奇的事,都是我往常的朋友所不知道的。他们不知道一些事,闰土在海边时,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可惜正月过去了,闰土须回家里去,我急得大哭,他也躲到厨房里,哭着不肯出门,但终于被他父亲带走了。他后来还托他的父亲带给我一包贝壳和几支很好看的鸟毛,我也曾送他一两次东西,但从此没有再见面。
现在我的母亲提起了他,我这儿时的记忆,忽而全都闪电似的苏生过来,似乎看到了我的美丽的故乡了。我应声说:
“这好极!他,——怎样?……”
“他?……他景况也很不如意……”母亲说着,便向房外看,“这些人又来了。说是买木器,顺手也就随便拿走的,我得去看看。”
母亲站起身,出去了。门外有几个女人的声音。我便招宏儿走近面前,和他闲话:问他可会写字,可愿意出门。
“我们坐火车去么?”
“我们坐火车去。”
“船呢?”
“先坐船,……”
“哈!这模样了!胡子这么长了!”一种尖利的怪声突然大叫起来。
我吃了一吓,赶忙抬起头,却见一个凸颧骨,薄嘴唇,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站在我面前,两手搭在髀间,没有系裙,张着两脚,正像一个画图仪器里细脚伶仃的圆规。
我愕然了。
“不认识了么?我还抱过你咧!”
我愈加愕然了。幸而我的母亲也就进来,从旁说:
“他多年出门,统忘却了。你该记得罢,”便向着我说,“这是斜对门的杨二嫂,……开豆腐店的。”
哦,我记得了。我孩子时候,在斜对门的豆腐店里确乎终日坐着一个杨二嫂,人都叫伊“豆腐西施”。但是擦着白粉,颧骨没有这么高,嘴唇也没有这么薄,而且终日坐着,我也从没有见过这圆规式的姿势。那时人说:因为伊,这豆腐店的买卖非常好。但这大约因为年龄的关系,我却并未蒙着一毫感化,所以竟完全忘却了。然而圆规很不平,显出鄙夷的神色,仿佛嗤笑法国人不知道拿破仑,美国人不知道华盛顿似的,冷笑说:
“忘了?这真是贵人眼高……”
“那有这事……我……”我惶恐着,站起来说。
“那么,我对你说。迅哥儿,你阔了,搬动又笨重,你还要什么这些破烂木器,让我拿去罢。我们小户人家,用得着。”
“我并没有阔哩。我须卖了这些,再去……”
“阿呀呀,你放了道台了,还说不阔?你现在有三房姨太太;出门便是八抬的大轿,还说不阔?吓,什么都瞒不过我。”
我知道无话可说了,便闭了口,默默的站着。
“阿呀阿呀,真是愈有钱,便愈是一毫不肯放松,愈是一毫不肯放松,便愈有钱……”圆规一面愤愤的回转身,一面絮絮的说,慢慢向外走,顺便将我母亲的一副手套塞在裤腰里,出去了。
此后又有近处的本家和亲戚来访问我。我一面应酬,偷空便收拾些行李,这样的过了三四天。
一日是天气很冷的午后,我吃过午饭,坐着喝茶,觉得外面有人进来了,便回头去看。我看时,不由的非常出惊,慌忙站起身,迎着走去。
这来的便是闰土。虽然我一见便知道是闰土,但又不是我这记忆上的闰土了。他身材增加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而且加上了很深的皱纹;眼睛也像他父亲一样,周围都肿得通红,这我知道,在海边种地的人,终日吹着海风,大抵是这样的。他头上是一顶破毡帽,身上只一件极薄的棉衣,浑身瑟索着;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和一支长烟管,那手也不是我所记得的红活圆实的手,却又粗又笨而且开裂,像是松树皮了。
我这时很兴奋,但不知道怎么说才好,只是说:
“阿!闰土哥,——你来了?……”
我接着便有许多话,想要连珠一般涌出:角鸡,跳鱼儿,贝壳,猹,……但又总觉得被什么挡着似的,单在脑里面回旋,吐不出口外去。
他站住了,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他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
“老爷!……”
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我也说不出话。
他回过头去说,“水生,给老爷磕头。”便拖出躲在背后的孩子来,这正是一个廿年前的闰土,只是黄瘦些,颈子上没有银圈罢了。“这是第五个孩子,没有见过世面,躲躲闪闪……”
母亲和宏儿下楼来了,他们大约也听到了声音。
“老太太。信是早收到了。我实在喜欢的了不得,知道老爷回来……”闰土说。
“阿,你怎的这样客气起来。你们先前不是哥弟称呼么?还是照旧:迅哥儿。”母亲高兴的说。
“阿呀,老太太真是……这成什么规矩。那时是孩子,不懂事……”闰土说着,又叫水生上来打拱,那孩子却害羞,紧紧的只贴在他背后。
“他就是水生?第五个?都是生人,怕生也难怪的;还是宏儿和他去走走。”母亲说。
宏儿听得这话,便来招水生,水生却松松爽爽同他一路出去了。母亲叫闰土坐,他迟疑了一回,终于就了坐,将长烟管靠在桌旁,递过纸包来,说:
“冬天没有什么东西了。这一点干青豆倒是自家晒在那里的,请老爷……”
我问问他的景况。他只是摇头。
“非常难。第六个孩子也会帮忙了,却总是吃不够……又不太平……什么地方都要钱,没有定规……收成又坏。种出东西来,挑去卖,总要捐几回钱,折了本;不去卖,又只能烂掉……”
他只是摇头;脸上虽然刻着许多皱纹,却全然不动,仿佛石像一般。他大约只是觉得苦,却又形容不出,沉默了片时,便拿起烟管来默默的吸烟了。
母亲问他,知道他的家里事务忙,明天便得回去;又没有吃过午饭,便叫他自己到厨下炒饭吃去。
他出去了;母亲和我都叹息他的景况:多子,饥荒,苛税,兵,匪,官,绅,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母亲对我说,凡是不必搬走的东西,尽可以送他,可以听他自己去拣择。
下午,他拣好了几件东西:两条长桌,四个椅子,一副香炉和烛台,一杆抬秤。他又要所有的草灰(我们这里煮饭是烧稻草的,那灰,可以做沙地的肥料),待我们启程的时候,他用船来载去。
夜间,我们又谈些闲天,都是无关紧要的话;第二天早晨,他就领了水生回去了。
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闰土早晨便到了,水生没有同来,却只带着一个五岁的女儿管船只。我们终日很忙碌,再没有谈天的工夫。来客也不少,有送行的,有拿东西的,有送行兼拿东西的。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这老屋里的所有破旧大小粗细东西,已经一扫而空了。
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船后梢去。
宏儿和我靠着船窗,同看外面模糊的风景,他忽然问道:
“大伯!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你怎么还没有走就想回来了。”
“可是,水生约我到他家玩去咧……”他睁着大的黑眼睛,痴痴的想。
我和母亲也都有些惘然,于是又提起闰土来。母亲说,那豆腐西施的杨二嫂,自从我家收拾行李以来,本是每日必到的,前天伊在灰堆里,掏出十多个碗碟来,议论之后,便定说是闰土埋着的,他可以在运灰的时候,一齐搬回家里去;杨二嫂发见了这件事,自己很以为功,便拿了那狗气杀(这是我们这里养鸡的器具,木盘上面有着栅栏,内盛食料,鸡可以伸进颈子去啄,狗却不能,只能看着气死),飞也似的跑了,亏伊装着这么高底的小脚,竟跑得这样快。
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
母亲和宏儿都睡着了。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想:我竟与闰土隔绝到这地步了,但我们的后辈还是一气,宏儿不是正在想念水生么。我希望他们不再像我,又大家隔膜起来……然而我又不愿意他们因为要一气,都如我的辛苦展转而生活,也不愿意他们都如闰土的辛苦麻木而生活,也不愿意都如别人的辛苦恣睢而生活。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
我想到希望,忽然害怕起来了。闰土要香炉和烛台的时候,我还暗地里笑他,以为他总是崇拜偶像,什么时候都不忘却。现在我所谓希望,不也是我自己手制的偶像么?只是他的愿望切近,我的愿望茫远罢了。
我在朦胧中,眼前展开一片海边碧绿的沙地来,上面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一九二一年一月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九年级上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