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哑的喉咙”发出深沉的咏唱——艾青《我爱这土地》语言赏析
“嘶哑的喉咙”发出深沉的咏唱——艾青《我爱这土地》语言赏析
艾青(1910—1996),浙江金华人,现代诗人。他的诗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经常被人吟诵,用来表达对我们祖国深厚的热爱之情。我好奇的是这么通俗的诗句为什么具有如此大的艺术魅力呢?这诗句出自艾青在1938年创作的一首短诗——《我爱这土地》。也许,我们通过赏析这首诗的语言艺术就能找到答案。
《我爱这土地》的题目中,“我爱……”这一结构用词朴素通俗,情感鲜明,看似毫无惊奇之处。但是这种如此鲜明地表达“我爱”的方式,算得上一种现代汉语的抒情方式,因为在古代文学中,很少有直接地说出“我爱”的;如果这样说,至少会被认为太过直露,缺乏含蓄,不足为训。“我爱这土地”中出现的“土地”意象,是全诗的核心意象。“这”是指示代词,它指代的是“土地”,而且强调了“土地”。因此,标题简洁明白,表达了全诗的中心意思,点出了全诗的核心意象。“这”不仅强调了“土地”,而且也引发读者进一步思考“这土地”是什么样的土地,耐人寻味。因此,标题简练明白,引人思索。
一、 假设性比喻
全诗共十句,分两节。第一节八句,承接诗的题目,对“这土地”进行具体描述。但是诗人不是简单直接地描述,而是先预设了“我”这一抒情者的身份: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假如……”表示假设某种情况,然后引发抒情,这种假设式抒情也是诗歌惯常采用的方式,比如俄罗斯诗人普希金有一首诗,题目就是《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我国“朦胧诗”的代表诗人之一舒婷的名作《致橡树》以“我如果爱你”开始。假设的方式是拓展想象的方式,能将现实中不可能的情形纳入到诗人的诗句中,使得抒情空间更为广阔。
“假如我是一只鸟”中,“假设”后接一个比喻句,完成了“假设”的预设。为什么只说“一只鸟”,而不具体说什么鸟呢?我认为至少有两个原因:第一,“鸟”作为意象,暗示了自由的状态。中国传统名句“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中强调的虽是“天高”,但也表达了“鸟”的自由飞翔。陶渊明《饮酒》“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描写了归鸟回巢时自由自在的情景。因此不必具体说什么鸟,只说鸟就足够了。“鸟”类中,黄鹂、画眉等鸟的声音都被认为好听,但与诗人的抒情意向不符。这同时合理地解释了第二句中为什么用“嘶哑的”一词。因为鸟是自由的,所以即使是“嘶哑的喉咙”也应该歌唱。
“我也应该……”中,“也”这个词语暗含了一种对照:鸟如果有亮丽的/婉转的/嘹亮……的喉咙自然应该歌唱,而即使只有“嘶哑的喉咙”也应该歌唱。这就告诉读者:声音是否好听不重要,重要的是“歌唱”——把心中对“这土地”最为深沉和真挚的感情表达出来。“歌唱”是一种很正式的抒情,表达了诗人抒情的庄重性。
“歌唱”的内容以四个语句展示,结束后又承接假设性比喻——鸟的比喻: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破折号表示承接而来,即上文“我”用“嘶哑的喉咙歌唱”。“嘶哑”,因不断歌唱而嘶哑,声嘶以致力竭。“歌唱”乃是生命力勃发的状态,乃是人的情感得以宣扬的状态,但同时也是生命力衰竭的过程。因此,“我”从“歌唱”那刻开始就已经决心赴死,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但“我”对死并不悲伤和怜惜,“我”将“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连……也……”的结构强调了彻底性,即“我”将把所有的一切都沉入土地,化作土地的一部分,彻底给出自己因而完美。
二、 “这”和“那”引领的歌唱
“我”“歌唱”的内容以四句诗展示,用三个“这”和一个“那”引领: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这些诗句中出现了“暴风雨”“土地”“河流”“黎明”等意象,笔者先对这些意象涵义进行解释,然后分析这四句诗的结构与艺术特质。
“暴风雨所击打着的土地”中“击打”是有力地打击,带有暴力色彩,因此显示出“暴风雨”与“土地”之间的对抗关系,即“暴风雨”给“土地”带来破坏、伤害和痛苦。此诗写于1938年,正是日本帝国主义疯狂侵略我国的时候。艾青在抗战爆发后,辗转于湖北武汉、山西临汾、陕西西安、湖南衡阳以及广西桂林等地,目睹以及耳闻了日本侵略者在中国大地上的残酷暴行,他写下的《人皮》一诗,描写一张破烂的中国女人的人皮,被挂在焚烧过的村庄旁边的一棵小树上,严厉地控诉着日本侵略者灭绝人性的暴行。而《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北方》《乞丐》等诗篇则重点抒写了中国人民所遭受的灾难。“暴风雨”象征着侵略祖国的残暴力量,而“土地”既可以实指中国的国土,也可以象征着我们的祖国。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河流”是大地的血脉,与“土地”融为一体。艾青在1937年写的《生命》一诗“青色的河流鼓动在土地里/蓝色的静脉鼓动在我的臂膀里”,“青色的河流”对于土地就像“蓝色的静脉”血管对于人身。“河流”没有土地则无法存在,而“土地”没有“河流”则会干燥无法养育生命。因此“河流”象征着祖国的人民。“我们”这一集体性代词暗示了由“我”到“集体”的扩大。“悲愤”,既有对日本侵略者的愤怒,也有对抗战以来上海、北京、南京、武汉等地失守的悲伤。“汹涌”一词暗示了河流巨大的波澜,表明悲愤撞击的力量非常巨大。(https://www.daowen.com)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此处的“风”不是上文“暴风雨”中的“风”。上文的“暴风雨”是一个整体,有它特定的象征意义。此处的“风”却有另外的意义。这“激怒的风”源于河流的“悲愤”,它象征的是一种反抗日本侵略者的力量。这种力量“无止息地吹刮着”,暗示了它的持续不断与不断壮大。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林间”承接了上文的“土地”。“无比温柔的黎明”象征着光明的到来,希望的实现,幸福的时刻,表示了诗人对胜利的殷切期待以及对胜利的无限信心。
这四句诗中的三个“这”和一个“那”很扎眼,如何理解,诗人为什么要这么运用?试着将原诗去掉三个“这”和一个“那”,保持原诗的意思基本不变:
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或者:
土地被暴风雨所打击着,
河流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
激怒的风无止息地吹刮着,
无比温柔的黎明来自林间……
很显然,调整后的诗句都失去了力量,因为“这”和“那”作为指示代词,都表示强调。因此原诗运用“这”和“那”抒发了诗人强烈的爱国之情。只有这种强烈情感的持续宣泄,才能让“鸟”歌唱以致死亡。因此从全诗的情感逻辑来说,“这”和“那”表达的恰好是过程和桥梁。“和那……”表明与上文“这……”“这……”“这……”三句不在同一个抒情逻辑层面上。从遭受打击、到汹涌悲愤、再到激怒反抗,显示了抗争的整体过程,然后“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这一胜利的时刻如期而至。因此,从三个“这……”句子到“和那……”的句子,是从抗争过程到胜利时刻的自然承接。
“这”引领的三句,表示近指,从空间的维度描述了诗人眼中的现实状况,属于实写,虽然也有象征意义;“那”引领的一句,表示远指,写的是未来,写的是胜利的果实,从时间的维度表达了诗人殷切的期待,属于虚写,仍然也有象征意义。这四句诗,由近而远,远近搭配;从土地到黎明,时空一体;从实转虚,虚实相融。
三、 直白抒情的力量
第二节只有独立的两句: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这两句诗的语句结构富有散体的对称美。中国的律诗和绝句很看重诗句的对仗,将汉字的字形特点与声韵特点发挥到了美学的极致。汉字是方块字,每个字所占的空间一样,这样适合对仗;汉字的四声分平上去入,形成了平仄相对。律诗和绝句对对仗句有很高要求,而“五四”以来的新诗打破了对仗的格局,把对仗视为诗歌的镣铐。艾青是积极提倡“自由体诗”的诗人,他的诗歌从来不讲对仗,也不刻意追求押韵。“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虽然不讲对仗,但确实有一种整齐的美感,我称之为“散体的对称美”。首先,在句子的形态结构上,上下两句字数相同,都是十一个字。其次,在声音上,上下两句虽然不是全部平仄相对,但最后四字却是对仗工整:“常含泪水”为平平仄仄,而“爱得深沉”为仄仄平平,符合中国对仗句仄起平落的格式。而且仔细朗读,还会发现这句诗暗含着句中押韵,即上句的“里”和下句的“地”处在同一位置,形成押韵。因此,诗句朗朗上口而又婉转深沉。
语句关联富有严密的逻辑性。上句用“为什么”直接提出问题“我的眼里常含泪水”。下句用“因为”直接回答,一问一答,简单直接,但又紧密相连。“常含泪水”描述“我”的情感的表现状态,它是外在的,可见的,有痛感的。而爱得深沉则是来自内在的、不可见的情感。因而,内外一致。
语句直白而情感深厚阔大。“常含泪水”只是外在表现,而“爱得深沉”才是内在根源。“这土地”指代第一节所歌唱过的“土地”,那是怎样的土地呢?遭受暴风雨的打击,让人悲愤不已、更让人为之反抗,经过这一艰苦卓绝的过程,终于迎来胜利的黎明。经历过艰苦的磨炼和巨大痛苦获取的胜利,这样的土地以及土地上的人民,更加能感动人,能让人铭记,能让人爱。而且,抒情主人公“我”甘愿化为鸟,歌唱以致死亡,把自己的所有沉入土地,彻底地把自己托付给土地。这样的“爱”不是深沉而持久、单纯而阔大么?有了上文对“这土地”的“歌唱”,使“爱得深沉”就有了厚实的感情根基。
全诗的标题直抒胸臆,通俗浅白。而诗的第一节采取假设式比喻,把抒情主人公比喻为一只“鸟”,赋予“暴风雨”“河流”“风”“黎明”丰富的象征含义,拓展了想象空间,丰富了诗歌意蕴。三个“这”和一个“那”引导的四句诗,形成内在的情感一体的逻辑单元,“这土地”在遭受痛苦、经过悲愤和反抗,最后迎来胜利的黎明,凝聚着痛苦与喜悦、悲愤与反抗、过程与结果,显示了她的丰富、博大与崇高。而“我”甘愿歌唱而死的彻底托付,给值得付出的“这土地”添上最为真挚的一笔。这就为下文“爱得深沉”打下了感情的根基。最后一节的“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直抒胸臆,尽情奔泄;句子富有对称美,朗朗上口而婉转深沉;一问一答,内在逻辑严密;情感真挚,深厚阔大,因而成为现代新诗的不朽名句,蕴藏着无限的艺术魅力。
原文阅读
我爱这土地
艾 青
假如我是一只鸟,
我也应该用嘶哑的喉咙歌唱:
这被暴风雨所打击着的土地,
这永远汹涌着我们的悲愤的河流,
这无止息地吹刮着的激怒的风,
和那来自林间的无比温柔的黎明……
——然后我死了,
连羽毛也腐烂在土地里面。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1938年11月17日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九年级上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