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族词语的“破”与“立”——鲁迅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语言赏析

“力”族词语的“破”与“立”——鲁迅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语言赏析

鲁迅的《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写于1934年9月25日,刊于1934年10月20日出版的《太白》杂志第1卷第3期,收入杂文集《且介亭杂文》。文章的标题虽是疑问句,但没有问号。这是一篇有破有立的议论文。

一、 “力”族词语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有“自信力”“自欺力”和“他信力”三个词语。这三个词语在结构上有一个共同特点,即都以“力”字结尾。而在当代的现代书面汉语中,这类词语并不多见。因此,第一次读到这些词语的时候,也许有非常强烈的陌生感。我在研究晚清到“五四”时期语言变化的时候,发现晚清时期,出现了大量以“力”字结尾的名词,我称之为“力”族词语。十九世纪中期的中国人开始有计划地将西方各类科学著作翻译成中文,其中就包括“力学”,当时称为“重学”。“重学”的一个核心元素就是“力”。牛顿发明的万有引力也被介绍到中国。1903年出版的《新尔雅》解释“力”:“一切物体生起变化之原因者。总谓之力。加入他力而变易其位置者。谓之动。”

汪荣宝、叶澜:《新尔雅》,上海:文明书局,光绪三十二年,第121页。并对“引力”“凝聚力”“黏着力”“外力”“重力”“宇宙引力”“平均力”“合成力”“分解力”“并行力”“偶力”“离心力”“向心力”等词语做了物理学的解释。

汪荣宝、叶澜:《新尔雅》,上海:文明书局,光绪三十二年,第121—123页。

同时物理学意义上的“力”被中国知识分子借用过来,与不同的词语组合后,形成新的词语。严复所翻译的《天演论》常常谈到新的学科,并且使用了一系列的“力”族词语,如“抵力”“吸力”“散力”“本力”“内力”“动力”“内涵之力”“质点之力”“物体之力”“爱力”“点力”“体力”。

严复:《天演论》,北京:科学出版社,1971年,第8—10页。

梁启超在他的文章中也非常喜欢采用“力”族词语,如“膨胀力”“涨力”“发生力”“重心力”“自动力”“他动力”“死力”“阻力”“胆力”等。鲁迅在晚清的时候也受此影响,喜欢使用“力”族词语,比如他的文章《摩罗诗力说》中,“摩罗诗力”即“摩罗诗”之“力”,他非常赞赏这种“摩罗诗力”。

“自动力”与“自信力”、“他动力”与“他信力”,在结构上基本相似。实际上,这类词语还可以不断组装出来。比如“自控力”与“他控力”、“自强力”与“他强力”,如此类推。这显示了汉语新造词语的巨大能量,因为汉语新词的组合往往是基于汉字的组合,而单个的汉字是相当灵活机动的。在鲁迅发表《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之前,已经有人使用“自信力”和“他信力”这对词语。署名“不平”的作者撰写了《由共匪的猖獗说到恢复国民党的他信力》一文,发表在《公道》第1卷第2期上,出版时间是1932年10月1日,早于鲁迅的文章两年多。在此文中,“他信力”与“自信力”相对应。“自信力”是自己“信”的力量,“他信力”指的是能让他人“信”的力量。当然,鲁迅不一定看到过此文,而且鲁迅《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中的“自信力”“他信力”的含义,与《由共匪的猖獗说到恢复国民党的他信力》一文的也完全不同。鲁迅写道:

如果单据这一点现象而论,自信其实是早就失掉了的。先前信“地”,信“物”,后来信“国联”,都没有相信过“自己”。假使这也算一种“信”,那也只能说中国人曾经有过“他信力”,自从对国联失望之后,便把这他信力都失掉了。

可见,“他信力”是信“地”、信“物”、信“国联”之“力”,简言之,即信“他”之力,而不是他“信”之力。“自信力”即相信“自己”之力,而不是自己“信”之力。鲁迅所提倡的“力”正是那种相信“自己”之力。因为每个“自己”都是中国人,所以,“自信力”即是指中国人信“中国人”之力。与之类似,“自欺力”即指欺骗自己的那种“力”。

二、 列举事实、概括论点:树立批驳的靶子

全文很短,但反驳的是“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这一大问题。这就更需要严密的逻辑组织。文章先摆出所驳论点的论据,概括精炼。以“公开的文字”一语限定所举论据的范围,保证了所举论据的准确性,既然是公开的文字,就有据可查:

从公开的文字上看起来:两年以前,我们总自夸着“地大物博”,是事实;不久就不再自夸了,只希望着国联,也是事实;现在是既不夸自己,也不信国联,改为一味求神拜佛,怀古伤今了——却也是事实。

鲁迅摆出了三个事实,分别是“自夸着‘地大物博’”“只希望着国联”“一味求神拜佛,怀古伤今”。但摆出这三个事实时,用语特别严谨。首先,三个事实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两年以前”“不久”“现在”三个时间表明了所列事实的时间点,显示了紧迫性。那么,“两年以前”指什么时候呢?这篇文章写于1934年9月25日。“两年以前”那就是1932年9月25日之前。那时中国发生的大事主要是1931年的“九一八”事变和1932年的“伪满洲国”的成立,即日本在加紧侵略中国。当时中国国民党政府采取不抵抗政策。显然,“自夸着‘地大物博’”是不能抵抗日本侵略者的,也不能阻挡日本侵略者的,于是把希望寄托在“国联”身上。《鲁迅全集》对“国联”有一条注释:

“国际联盟”的简称,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于一九二○年成立的国际政府间组织。它标榜以“促进国际合作,维持国际和平与安全”为宗旨,实际上是英法等帝国主义国家控制并为其侵略政策服务的工具。一九四六年四月正式宣告解散。九一八事变后,蒋介石即在南京发表讲话,声称“暂取逆来顺受态度,以待国联公理之判决”。国民党政府也多次向国联申诉,要求制止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但国联采取了袒护日本的立场。它派出的调查团到我国东北调查后,在发表的《国联调查团报告书》中,竟认为日本在中国的东北有特殊地位,说它对中国的侵略是“正当而合法”的。

《鲁迅全集》第6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第118页。

鲁迅对“国联”早就非常失望。1931年12月25日,鲁迅在《十字街头》第2期上发表《“友邦惊诧”论》一文,直接揭露“国联和日本是一伙”的真面目,并且对被称为“友邦”的“国联”进行了讽刺和鞭挞:

好个“友邦人士”!日本帝国主义的兵队强占了辽吉,炮轰机关,他们不惊诧;阻断铁路,追炸客车,捕禁官吏,枪毙人民,他们不惊诧。中国国民党治下的连年内战,空前水灾,卖儿救穷,砍头示众,秘密杀戮,电刑逼供,他们也不惊诧。在学生的请愿中有一点纷扰,他们就惊诧了!

因为《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一文的重点不在批驳“国联”,所以关于“国联”只是点出而已,并不多加论述。“现在”的事实则是“一味求神拜佛,伤古怀今”。当时在大城市,一些国民党官僚和社会名流以祈祷“和平”、祈祷“解救国难”为由,举办“时轮金刚法会”“仁王护国法会”。这种把解救国难的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的“相信”,非常荒唐可笑。

第二,准确使用修饰词语,起到特别强调的作用。“总自夸着”中的“总”表示一直自夸,毫无清醒意识;“只希望着”中的“只”表示毫无其他办法,唯有一种希望;“一味求神拜佛”中的“一味”,表示非常盲目,寄托在不切实际的事物上。

第三,重复“事实”一词,突出所举论据的真实性。“……,是事实”“……,也是事实”“……,却也是事实”,这种排列语句,特别肯定所举论证的真实性,即不容否认。

在此基础上总结出“有人”的看法,即“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

至此,论文用简短的篇幅,摆出所驳论点的根据,而且不容否认;并总结出所驳论点——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这就明确地树立了批驳的靶子。

三、 展开分析:失掉他信力和发展自欺力

鲁迅的反驳,先是顺着所驳论点思路,先退一步,得出“自信其实是早就失掉了的”结论。但千万不能忽略鲁迅给出的前提,即“单据这一点现象”。“这一点现象”即第一段所举的三个事实。这就为下文提出中国人自有自信力的观点而留有足够的余地。鲁迅的分析很直接,既然信“地”、信“物”、信“国联”,就是不相信“自己”,那就谈不上“自信力”,这只是一种“他信力”。自从对国联失望后,连“他信力”也失掉了。

反驳的第二层次:发展自欺力。失掉他信力后,如果一转身进行怀疑,本可以开辟新的生路。但是不料转向“一味求神拜佛”,逐渐“玄虚”起来,只是“麻醉着自己”。鲁迅将这种麻醉自己的方式概括为发展自欺力。这种概括非常深刻

四、 正面提出论点:有并不失掉自信力的中国人在(https://www.daowen.com)

总结了“失掉他信力”和“发展自欺力”的观点后,鲁迅提出“有并不失掉自信力的中国人在”。从两个方面展开论证。古代有这样的人: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鲁迅列举了四种人,即“埋头苦干的人”“拼命硬干的人”“为民请命的人”“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这一句话有横扫千军的力量。“正史”一般说来指的是中国历史上的“二十四史”,大多是官方给各个朝代所写的历史,都是以帝王将相为主要人物的,而且多歌功颂德的夸赞。鲁迅用了一个让步句,即使“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因为正史一般是对帝王将相的夸赞,这就更加突出了四种人的可贵。“光耀”一词有光芒四射的意思,这里用来称赞这四种人的精神与品格,仿佛给人一种感觉:在那些对帝王将相的虚伪夸饰中,这四种人仍然是那么熠熠生辉!“这就是中国的脊梁”,采用借喻的手法,将中国比喻为人身,将这四种人比喻为人身的脊梁。语句简洁有力,意思明白清楚。这一比喻表达了鲁迅对这四种人的无比赞美之情。

中国的古代有这四种人,那么“现在”呢?

这一类的人们,就是现在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鲁迅先用一反问句,坚定地认为这样的人们现在也很多。“他们有确信,不自欺”,概括现在时代这种人们的特征,与上文所列举的三种事实针锋相对。那三种事实所表明的,是那些信地、信物、信国联的人,他们的“他信力”在不断变化,因而毫无坚定的信念。而其中求神拜佛的那种玄虚做法则是自欺的表现。“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概括现在时代这样人们的表现,即使在被摧残、被抹杀,有时消失于黑暗中,仍然是前仆后继地战斗着。鲁迅这样写,是有根据的。如果我们联系到鲁迅的一些作品,就十分清楚他这样写有确凿的根据。鲁迅《记念刘和珍君》中的刘和珍1926年在北京的“三一八”惨案中遇害。鲁迅称赞她“是为了中国而死的中国的青年”。

鲁迅:《记念刘和珍君》,《鲁迅全集》第3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274页。鲁迅的《为了忘却的记念》一文,为纪念“左联”五烈士而作,这五烈士分别是殷夫、柔石、冯铿、李伟森、胡也频,他们因追求进步而于1931年2月7日夜被国民党秘密杀害于上海。鲁迅写道:“我沉重的感到我失掉了很好的朋友,中国失掉了很好的青年。”

鲁迅:《为了忘却的记念》,《鲁迅全集》第4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5年,第486页。

“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这一句表明了鲁迅论辩时的清醒意识。确实,并不是所有的中国人都是鲁迅所赞颂的四种人。因为第一段中所列事实中的人,就不在此列。“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回应了论文的开头;“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给“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的论者坚决的回击。

五、 最后指明“论”中国人的正确方法

文章的最后一段,鲁迅简要指明看待中国人的正确方法。他写道:

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却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自信力的有无,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

“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采用借喻的手法,比喻那些公开发表的自欺欺人的文字或者类似的现象。“状元宰相的文章”大多是官样文章,比如上文提及的“公开的文字”“正史”,往往难于客观真实地说出现实状况,所以“不足为据”。那怎么办呢?鲁迅提出的办法是“要自己去看地底下”。这一办法看似简单浅显,但包含着深刻的含义。“地底下”表示一种处所,被地面所遮盖,一般情形下是人们看不到的。它隐喻真实的现实状况。鲁迅的《野草·题辞》:“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草,以及乔木,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鲁迅:《野草·题辞》,《鲁迅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第159页。“地下”即指地底下。“地下”有的是地火、是岩熔,是暗藏的巨大力量。“要自己去看地底下”中“地底下”比喻的是中国人的真实情况。“看”,是一种视觉行为。在“要自己去看地底下”中,“看”包含了三层意思。第一,只有扫除地面的装饰物,才能看得见地底下。第二,只有仔细观察,才能看清楚地底下的真实情况。第三,把握了地底下的真实现象之后,还要加以分析判断,那才叫“看地底下”。所以,此处的“看”包含了扫除地面装饰物、仔细观察和分析判断等多层意思。“自己”这个词也不能忽视,鲁迅强调的是自己参与的亲身所见,不能依据他人所言来判断中国自信力的有无。因此,“要自己去看地底下”才是“论”中国人的正确方法,这种方法直接而实在、自信而可靠。

原文阅读

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吗

鲁 迅

从公开的文字上看起来:两年以前,我们总自夸着“地大物博”,是事实;不久就不再自夸了,只希望着国联,也是事实;现在是既不夸自己,也不信国联,改为一味求神拜佛,怀古伤今了——却也是事实。

于是有人慨叹曰:中国人失掉自信力了。

如果单据这一点现象而论,自信其实是早就失掉了的。先前信“地”,信“物”,后来信“国联”,都没有相信过“自己”。假使这也算一种“信”,那也只能说中国人曾经有过“他信力”,自从对国联失望之后,便把这他信力都失掉了。

失掉了他信力,就会疑,一个转身,也许能够只相信了自己,倒是一条新生路,但不幸的是逐渐玄虚起来了。信“地”和“物”,还是切实的东西,国联就渺茫,不过这还可以令人不久就省悟到依赖它的不可靠。一到求神拜佛,可就玄虚之至了,有益或是有害,一时就找不出分明的结果来,它可以令人更长久的麻醉着自己。

中国人现在是在发展着“自欺力”。

“自欺”也并非现在的新东西,现在只不过日见其明显,笼罩了一切罢了。然而,在这笼罩之下,我们有并不失掉自信力的中国人在。

我们从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有拼命硬干的人,有为民请命的人,有舍身求法的人,……虽是等于为帝王将相作家谱的所谓“正史”,也往往掩不住他们的光耀,这就是中国的脊梁。

这一类的人们,就是现在也何尝少呢?他们有确信,不自欺;他们在前仆后继的战斗,不过一面总在被摧残,被抹杀,消灭于黑暗中,不能为大家所知道罢了。说中国人失掉了自信力,用以指一部分人则可,倘若加于全体,那简直是诬蔑。

要论中国人,必须不被搽在表面的自欺欺人的脂粉所诓骗,却看看他的筋骨和脊梁。自信力的有无,状元宰相的文章是不足为据的,要自己去看地底下。

九月二十五日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九年级上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