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现代诗”谱写生命的节奏——穆旦《我看》语言赏析

用“现代诗”谱写生命的节奏——穆旦《我看》语言赏析

穆旦(1918-1977),原名查良铮,1918年出生于天津,祖籍浙江海宁。1923年9月入小学,小学二年级写的《不是这样的讲》发表在《妇女日报·儿童花园》栏目。1929年9月考入南开学校,1933年升入南开高中,有诗歌、散文、论文在《南开高中生》发表。1935年进清华大学外文系,参加“一二·九学生运动”。1938年2月,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南开大学成立“国立西南联合大学”,2月19日至4月28日,两百余名师生组成“湘黔滇步行团”,在闻一多等教授带领下,步行三千五百华里,历时六十八天,抵达昆明。在西南联大读书期间,开始接受英美现代诗歌。英国批评家燕卜荪开设的当代英诗课程对穆旦等中国学生产生了很大的影响。穆旦喜欢上了叶芝、艾略特、奥登等人的诗作。1940年毕业后留校任助教。1942年参加中国远征军,任随军翻译,赴缅甸战场,差一点在热带丛林中死去,1943年回国。1949年8月赴美国留学,进入芝加哥大学研究生院,攻读英美文学硕士学位,1953年回国后在天津南开大学外文系任教。穆旦不仅是二十世纪中国著名的现代主义诗人,而且是著名的诗歌翻译家。

《我看》标题中的“我看”表示一种行为。但“我看”什么呢?题目并没有带着宾语以直接回答,因此预设了期待。

一、 “我”:在“我”与“你”的关系中

第一节:

我看一阵向晚的春风
悄悄揉过丰润的青草,

“向晚的春风”,写出了时令:春天里的一个向晚时分。“向晚”接近傍晚,时间在流动。“揉过”一词表明春风的动作轻柔,力度很小;表明这阵向晚的春风,是微风,是轻风。用“悄悄”修饰,更显得春风的柔和。在微微的春风中,丰润的青草“低首又低首”,用拟人手法表现了青草在微风中轻微摇摆的美丽动态。

这种姿态用一个比喻形容:“也许远水荡起了一片绿潮”。“也许”表示假设、推测,但整个句子是个比喻句。如果把“也许”直接理解为“好像”,似乎有些不妥,因为“也许”基本不这样使用。但可以认为这是一个省略句,即在“也许”后省略了“是”。补充完整后的句子:也许是远水荡起了一片绿潮。“也许”仍表推测,“是”是比喻词,完成了比喻。穆旦有意省略比喻词,造成语句上的断裂感,这是穆旦这批现代主义诗人常用的手法。“远水荡起了一片绿潮”中“远水”拉开了距离,远水荡起绿潮,一片一片从远处荡漾而来,由远而近,反复进行。“绿潮”是诗人想象的景物,即绿色的潮水,荡漾而辽阔。这就写出了那丰润的青草在晚风中低首又低首的动态美感。

第二节:

我看飞鸟平展着翅翼
静静吸入深远的晴空里,

这一节继续写“我看”的所见情景。“晴空”表示的时间一般在大白天,常说的“晴空万里”一词形容大白天为多。但下一句写“流云慢慢地红晕”,显然是接近傍晚的时候。太阳西下,落日红霞,美丽无比。第一节直接写出是“向晚的春风”,也是接近傍晚的时分。如果唯独中间两句写大白天,就破坏了整个春天傍晚的美景结构。因此,飞鸟平展翅翼的飞行时间是在向晚时候的起始时刻,即在大白天向傍晚的最初时刻,这样理解也许更合适一些。“吸入”,即“被吸入”。这种主动与被动之间的无区别表达,是汉语表达的一个特色。比如,中国人喜欢问吃饭的情况,其中一种问法是:“饭吃了吗?”如果吃了,回答就是:“饭吃了。”这里的“饭吃”是“吃饭”的倒过来使用,也可理解为“饭被吃”,但如果一个人问你“饭被吃了吗?”,一定会觉得很别扭。古代诗人已有如此用法。杜甫《望岳》中的名句“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有学者指出杜甫诗句有“上因下因之法”。“荡胸生层云”,上因下,为倒句,即层云生而荡胸;“决眦入归鸟”,下因上,为顺句:决眦而见归鸟入处。如果这样解释,“入归鸟”即是归鸟入的倒装。

《杜甫全集》,仇兆鳌注,秦亮点校,珠海出版社,1996年,第3页。

我看流云慢慢地红晕
无意沉醉了凝望它的大地。

“流云慢慢地红晕”,流云在太阳西下的时刻慢慢地变成红色,“红晕”一词在此做动词,展示流云颜色变化的动态之美。“无意”,流云变幻,是自在的变幻;大地凝望,是有意的凝望。“大地”因凝望而“沉醉”。暮色朦胧中,凝望流云的大地,慢慢沉入夜色中,那是一种沉醉。

“我看”是一种凝视,远观,近赏,同时也是一种摄取、把握。“我看”统管了时间、地点、季节、景物等。

第三节:

哦,逝去的多少欢乐和忧戚,
我枉然在你的心胸里描画!

“哦”在《我看》最初发表的时候,全部用的“O”,这是一个英文字母。穆旦创作这首诗的时候,正在西南联大读书,沉迷于西方现代诗歌的学习与创作。用“O”,采用新的语言符号,造成语言的陌生感。年轻人喜欢一些新鲜东西,很可理解。“欢乐和忧戚”,意义相反的两个词语并举,构成一种矛盾性的对称结构。“逝去的多少欢乐”承接上文“我看”的内容而来:青草在春风中低首又低首、飞鸟吸入深远的晴空、流云慢慢地红晕沉醉大地,万物以一种本有的样式存在着,都在展示各自本有的姿态,这种姿态同时也是美的姿态。“我看”诸般美景,欢乐自在其中。但是“忧戚”何在?原来,诸般景物都有消失的时候,“忧戚”随着欢乐而来。

我枉然在你的心胸里描画!

诗歌中的“你”,有时候有具体的所指,有时候指的是“理想的读者”。此句中的“你”指的谁?上文没有给出多少暗示;联系下文,可能是“自然”,因为“让我的呼吸与自然合流”最能拉近“自然”与“我”的距离。那么“描画”的对象有具体所指么?“描画”的可能是“欢乐与忧戚”,也可能是四个“我看”的情景。为什么说“我”的“描画”是“枉然”的呢?“枉然”表示白费力气。“枉然”乃是不需要的意思吗?因为无论“我”怎样描画,实际上可能还不如“自然”本身丰富。

哦!多少年来你丰润的生命
永在寂静的谐奏里勃发。

“多少年”与本节第一句中的“多少欢乐和忧愁”互相呼应。“谐奏”,即和谐的节奏。“寂静的谐奏”,不声不响,自然而然。“永在……勃发”突出了多少年来“你丰润的生命”一直如此的状态。这是大自然的规律与节奏。

第四节:

也许远古的哲人怀着热望,
曾向你舒出咏赞的叹息,

“远古的哲人”,把诗意引向人类的历史源头。上文抒写了大自然永恒的状态,但是人类在何处呢?这一短语就把人类纳入了思考的范围。“远古”,表示遥远的过去,有它的模糊性。“舒出咏赞的叹息”,既然是“咏赞”,又何以是“叹息”?两者情绪强度上如何调谐?

如今却只见他生命的静流
随着季节的起伏而飘逸。(https://www.daowen.com)

“如今”一词实现了从“远古”到“现在”的时间跳跃,回到“我看”的处境当中。“他”指“远古的哲人”,“生命的静流”,显然不是指生命的死亡状态;而是指生命的循环与永恒。“季节的起伏”,即长此不衰的四季更替。“随着季节的起伏而飘逸”,是指生命在季节的更替起伏中不断延续、亘古恒常。

第五节共六句,可分成前三句和后三句两个层次。

去吧,去吧,哦,生命的飞奔,
叫天风挽你坦荡地漫游,
像鸟的歌唱,云的流盼,树的摇曳;

“去吧,去吧,哦,生命的飞奔”,这是一个倒装句。“去吧,去吧”的重复,不是表示厌弃的情绪,而表示对“生命的飞奔”的欣赏和赞美。“天风”照应第一句中的春风,“挽你坦荡地漫游”,那是天风偕大自然一起流动;“漫游”照应“飞奔”。

“像鸟的歌唱,云的流盼,树的摇曳”,初读这好像是一个比喻句,写出“天风挽你坦荡地漫游”的情态:鸟的歌唱,以声音的动感写漫游之美;云的流盼,以顾盼有情写漫游的情感;树的摇曳,以树的多姿写漫游的姿态。整体而言,漫游乃是美丽的巡礼。当然,“鸟的歌唱,云的流盼,树的摇曳”又与“生命的飞奔”呼应,是对“生命的飞奔”的具体化,写出了生命的多姿多态。

这一节的后三句:

哦,让我的呼吸与自然合流!
让欢笑和哀愁洒向我心里,
像季节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

“让我的呼吸与自然的河流”,“我的呼吸”是一种生命的节奏;“与自然合流”,意味着“我”生命的节奏与自然的节奏同步合拍。这首诗的标题是《我看》,前两节中有四个“我看”,仿佛是一首完全只有第一人称的抒情诗歌。第三节突然出现一个“你”,改变了这一形式。这里出现的“你”,指代“自然”。因为根据第一节和第二节来看,能包容春风、青草、飞鸟、晴空、流云和大地这些景物的“你”,只有“自然”。当然,“我”也是“自然”的一个小分子。“我的呼吸与自然合流”,意味着“我”与“自然”在生命上的融合。因此,“我”对“你——自然”的描画、抒写,实际是对“生命”的思考。穆旦的诗歌孜孜不倦地进行着对“我”的探索。他在1934年所写的《神秘》一诗中声称宇宙中“最秘的还是你自己”,

穆旦:《神秘》,《穆旦诗文集》(1),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73页。这可以看作穆旦对“我”进行诗学表达的开端。“世界不过是人类的大赌场,朋友/好好的立住你的脚跟吧,什么都别想。”

穆旦:《神秘》,《穆旦诗文集》(1),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173页。这对朋友的劝告,其实也是对自己的誓言。在这里,穆旦思考自己的基点就放在人类这个大赌场的场域中,这样他就不会局限在自我狭窄的空间里,或者可以说,穆旦的自我从一开始就有了开放的向度,就有了把“世界—人类”纳入其自我的广度。当然《神秘》一诗到此为止,“你自己”与“大赌场”之间仅仅还是观望的意向,这是两个非常平静的主体。而《我看》一诗的情绪却完全不同,诗歌中的“我”所看到的是“自然”和“生命”中飞扬和美丽的状态。“丰润的生命”“生命的静流”“生命的飞奔”这样的词语多次出现,“生命”无疑是关键词,在生命的意义上,“我”与“自然”能共享一种和谐的节奏。因此《我看》的“我”可视为青春的“我”,对自然和生命,怀抱着无限的美好愿望。

二、 词语的矛盾组合

《我看》中有“欢乐和忧戚”“欢笑和哀愁”“咏赞的叹息”这一类组合,其特点是词语内部有矛盾性。这是这首诗语句上的一个特点。词语的矛盾组合,内含了穆旦对生命的更为辩证的思考。有学者概括穆旦诗歌的特点:“他的诗常常有一个辩证的发展过程,一个由外而内,由广而深,由泛而实的过程;而他的思想与诗的意象里也最多生命的辩证的对立、冲击与跃动,他也许是中国诗人里较少绝对意识又较多辩证观念的一个,而可贵的还是他的自觉性的敏锐。”

唐湜:《搏求者穆旦》,《新意度集》,北京:三联书店,1990年,第91页。

先看下列诗句:

哦,逝去的多少欢乐和忧戚,
我枉然在你的心胸里描画!

这两句诗出现在第三节的开头。第一节和第二节都是在描写“我看”的自然美景,顺接而来的应该是“欢乐”的一个方面,但是穆旦却将“欢乐和忧戚”并举。“欢乐和忧戚”指向“我”对自然美景的心态变化:“我看”向晚的春风吹拂,青草低首又低首,飞鸟吸入晴空,流云沉醉大地,此时“我”的心情是欢乐的;而虽然诗人没有直接写这些美景的消失,但是“向晚”的时刻总不会停留太久,于是“忧戚”由此而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感叹正是此意。再看两句诗:

也许远古的哲人怀着热望,
曾向你舒出咏赞的叹息,

这两句诗出现在第四节的开头,“咏赞的叹息”的组合中,虽然“咏赞”与“叹息”在意义上并非截然对立,但确有“不和谐”之处。“咏赞的叹息”的中心语是“叹息”。“咏赞”指向远古哲人对“你”/自然的赞美。确实如此,在老子的“道法自然”中,“自然”比“道”更本真,更原初。“叹息”的意思,意味着被“咏赞”的方面无法实现或者不能持久。

最后看两句诗:

让欢笑和哀愁洒向我心里,
像季节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

“欢笑和哀愁”的结构与上文的“欢乐和忧戚”类似,而且也与“欢乐和忧戚”形成呼应。“燃起”与“吹熄”,同为动词,意义相反,增加了语言的双向维度,增加了“季节”这一形象的辩证色彩。“季节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是非常精彩的诗句。这句诗可能化用了杜甫的诗句“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燃”字很有神采。春天,百花开放;夏天,荷花绽放;秋天,菊花怒放;冬天,红梅傲雪。其实无论什么花,无论是红色、白色、黄色、紫色,自身绽放到极致,便如火焰燃烧,熠熠生辉!花朵燃烧着!这是极为形象的表达。现代诗人李金发写道:“一切机警之过去,/悉在血管里焚烧。”

李金发:《过去与现在》,《微雨》,北京:北新书局,1925年,第198页。“焚烧”完全可以用“燃烧”代替。最重要的是,“过去……焚烧”形象表达了“过去”在“我”血管里的变化。穆旦诗句重点不在表达花朵,而在表达季节。季节,是时间,是风,是雨,是温度。它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这一“燃”一“熄”,非常残酷,但也很规律。这是大自然的循环,也是生命的节奏。

原文阅读

我 看
穆 旦
我看一阵向晚的春风
悄悄揉过丰润的青草,
我看它们低首又低首,
也许远水荡起了一片绿潮;
我看飞鸟平展着翅翼
静静吸入深远的晴空里,
我看流云慢慢地红晕
无意沉醉了凝望它的大地。
哦,逝去的多少欢乐和忧戚,
我枉然在你的心胸里描画!
哦!多少年来你丰润的生命
永在寂静的谐奏里勃发。
也许远古的哲人怀着热望,
曾向你舒出咏赞的叹息,
如今却只见他生命的静流
随着季节的起伏而飘逸。
去吧,去吧,哦生命的飞奔,
叫天风挽你坦荡地漫游,
像鸟的歌唱,云的流盼,树的摇曳;
哦,让我的呼吸与自然合流!
让欢笑和哀愁洒向我心里,
像季节燃起花朵又把它吹熄。

1938年6月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九年级上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