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胧诗”的呼告——舒婷《祖国啊, 我亲爱的祖国》语言赏析

“朦胧诗”的呼告——舒婷《祖国啊, 我亲爱的祖国》语言赏析

舒婷(1952— ),福建人,当代诗人,是“朦胧诗派”的代表诗人之一。《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发表于《诗刊》1979年7月号,是舒婷的代表作之一。相对说来,在“朦胧诗派”诗人中,舒婷的诗歌是最不“朦胧”的。这首诗跟众多歌颂祖国的诗歌最不一样的地方是:它并不直接歌颂祖国,而是想象“我”与祖国之间的关系。

一、 “我”与“你”:歌唱“亲爱的祖国”

第一节连用五个比喻句。

“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老水车是中国传统的农具之一。中国多水田,夏秋干旱时节多用水车抽水。“你”是祖国,从标题的呼唤语而来。“破旧的老水车”“数百年来”等语形容时间久远,富有历史纵深感。“疲惫的歌”比喻的是“破旧的老水车”发出的声音。“纺着”一般用来描写纺纱纺线,丝线都是一丝一缕的。这里用“纺着”用来形容老水车发出的声音,仿佛丝丝缕缕,不绝如缕,速度缓慢,力量弱小,所以是“疲惫的歌”。

“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照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这一比喻非常神奇。如果“老水车”这个喻体是象征中国传统的符号,那么“矿灯”这个喻体就可看作中国现代化的符号。“你额上”表示将祖国拟人化为矿工,而将“我”比喻为“熏黑的矿灯”,“我”与“祖国”的关系发生了一种新的转换。“照”这个词语声音非常响亮。矿工本是在矿洞里工作的,但是诗人将矿洞想象为“历史的隧洞”,由实而虚,一下子就有了厚重的历史感。“蜗行摸索”形容“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行为的艰难迟缓。这就一下子让人想起中国从近代以来追求富强民主的曲折历程。情绪越来越激烈,连用“我是干瘪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是淤滩上的驳船……”三个比喻,前两个只是光秃秃的比喻,没有后续的说明;而最后一个“是淤滩上的驳船”,则用“把纤绳深深/勒进你的肩膊”加以说明,表达了“我”与“你”之间痛苦而伤痕的关系;并且在节奏上与这一节开头四句形成对称,变得舒缓而悠长一些。

第一节中的喻体都是实物,都属于老旧破一类的事物:“破旧的老水车”“熏黑的矿灯”“干瘪的稻穗”“失修的路基”“淤滩上的驳船”,喻体之间互不相似,但又是人们日常生活中常见事物,属于人们生存必需的最为基础性的事物。

第二节连用四个比喻句,拓展“我”与“祖国”的关系。

第一节的喻体都是现实生活中的实物,可见可感。而第二节的喻体发生了变化。“我是贫困”“我是悲哀”,“贫苦”“悲哀”都是抽象名词。这样的表达很独特,试着比较如下表达:“我贫困”“我悲哀”,这是描述性的表达,而“我是贫困”“我是悲哀”转化成判断性的表达,加上“是”将它比喻化,而且在语音节奏上与下文的“是”字句保持一致。

“我是你祖祖辈辈/痛苦的希望啊”,“你祖祖辈辈”中“你”仿佛是一个个体,但是如果理解为“祖国”,“你祖祖辈辈”就可以理解为“祖国一代一代的人民”。“希望”指向未来,指向可能,指向美好。在情感的品质上,与“贫困”“悲哀”完全不同。但“痛苦的希望”又将“希望”与“贫困”“悲哀”呼应,显示“希望”孕育于“贫困”和“悲哀”之中的艰难。

“是‘飞天’袖间/千百年未落到地面的花朵”,“飞天”是佛教词语,佛教中天帝司乐之神,又称香神、乐神、香音神。《洛阳伽蓝记》卷二载:“飞天伎乐,望之云表。”敦煌莫高窟的壁画上绘有许多飞天形象。“千百年来未落到地面的花朵”那也是永远不会落到地面的花朵,“花朵”这个词话呼应了“希望”。这比喻非常神奇,不知道之前是否有人用飞天袖间的花朵设过比喻没有,但至少很罕见。因此在20世纪80年代的诗歌语言中,非常新颖独特,具有陌生化的效果。

“贫困”“悲哀”“痛苦的希望”“千百年未落到地面的花朵”这四个意象中,前两个意象属于概念性符号,在人类历史上经常出现的“贫困”和“悲哀”是人类最想摆脱的,但不幸的是“我”恰恰就是它们的化身。后两个意象,一个虽然痛苦,一个虽然千百年来无法落地,但是“希望”和“花朵”毕竟能给人们带来力量与生机。

第三节又连用五个比喻句。第三节与第一节和第二节完全不同,转向积极的表达。

“我是你簇新的理想,/刚从神话的蛛网里挣脱”,“簇新的理想”是对崭新的未来的想象,但是“簇新的理想”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产生于自身的历史中,所以说“刚从神话的蛛网里挣脱”。“神话的蛛网”比喻刚刚过去的岁月中所造的脱离实际的种种妄想。“挣脱”一词沿着“蛛网”一词裹挟而来。

“我是你雪被下古莲的胚芽”,“雪被下”暗示了严寒的冬天,“古莲的胚芽”象征了希望。“我是你挂着眼泪的笑涡”,“笑涡”是喜悦的蓄水池,而“挂着眼泪的笑涡”表明笑的极度状态,或者是极度喜悦,或者是历经艰难的痛苦和磨难之后的喜悦。“我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起跑线”比喻起点,“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意味着新的时代提出了新的要求,每个个体都有自己的起跑线,“我”也不例外。“绯红的黎明”,黎明出现,新的时代开始了。而“绯红的黎明”象征活泼有力的新生事物和新生力量。“绯红”一词与“雪白”形成对照。“正在喷薄”形象表现了绯红的黎明具有健康的生命活力。

第三节中,“簇新的理想”“雪被下古莲的胚芽”“挂着眼泪的笑涡”“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绯红的黎明”五个喻体表现的是理想、希望、喜悦、新的要求与新的生命。与第一节形成鲜明对照,从“逆喻”转向“顺喻”,完成了“我”个体的新生,同时也完成了祖国的新生,“我”与“祖国”的关系变得富有希望、充满生命活力。

第四节诗歌既是对上面三节诗歌的总结,又有一种升华。

我是你的十亿分之一,

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

“我是你的十亿分之一”,属于实写,“我”是祖国十亿人民中的一员。而“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属于抽象化表达。“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这个表达,常常出现在中国人各种不同的言说中。它描述祖国的面积,形容幅员辽阔。而对于一个人来说,张开双手双脚躺在地上,所占的空间也不过几平米。所以,在空间的面积上,“我”不可能包括“你”,只可能“你”包括“我”。要注意的是,诗歌的表达是“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并非“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总和”。诗人之所以省略“公里”一词,也许有多种原因。从音节的角度看来,“我是你的十亿分之一,/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更流畅,更有力量。从语意的角度看,正是因为“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是常见的表达,所以省略“公里”一词,人们还是可以读出这是对祖国面积的表达。将“公里”一词省略后,“我是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由实转虚,产生了诗意的表达。“我”是“总和”,里强调的了“我”与其他同类之间的关系。整句诗的含义有“一切的一,一的一切”的韵味。“我是你的十亿分之一”,表明“我”是“一切的一”,强调了“我”的个体独立性,不可忽视的存在。“我”“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如果把“总和”理解为“一切”,则“我”这个“一”又表示“一切”,个体即整体,强调的是个体与其他个体之间的同一性关系。

“你以伤痕累累的乳房……你的富饶、你的荣光、你的自由”是一个包含六行的因果复句,这个句子也是全诗中,除了每节末尾的呼唤语句之外,唯一没有使用“我是……”结构的语句。

“你以伤痕累累的乳房”,以“乳房”借代乳汁,又将“你”比喻为女性。“伤痕累累”一词含义很丰富。很显然,“伤痕累累”一词尽管直接修饰的是“乳房”,但更让人联想到整个身体。这种表现方法非常独特,看似修饰某个具体部分,但给人的感觉是修饰整体。

“迷惘的我、深思的我、沸腾的我”,是对“我”的高度概括,鲜明地表达了“我”的三个发展阶段。这里的“发展”,不是指“我”生理上的发展,而是指“我”的自我意识的发展。“迷惘的我”是自我意识发展的第一个阶段,即处在找不到方向的状况中,陷入某种情境而不明白自己方向。诗中对这种情境有所暗示,即上文所说的被“神话的蛛网”所包裹。“深思的我”是自我意识发展的第二阶段,即开始对现实和历史进行深度思考。这种思考中,有肯定,所以有继承;有否定,所以有抛弃;有宽容,所以能容纳。“沸腾的我”是自我意识发展的第三阶段,写出了醒悟过来的“我”在新的历史面前的激动与喜悦,所以是“沸腾的”。这个“沸腾的我”同时也照应了上文的“簇新的理想”“绯红的黎明”等意象。联系诗人舒婷成长的道路,足见这三个“我”具有丰富的历史内涵。

“那就从我的血肉之躯上”,这句诗很容易被忽视,但我觉得很重要。在20世纪80年代我朗诵这首诗的时候,每次读到这句时,都有热血上涌的生理反应。这种反应虽然得益于诗歌前面部分的铺垫,但是这句诗本身也有内在的力量。这句诗构造了“喂养了”与“去取得”之间的纽带。“你以伤痕累累的乳房”所喂养的既有生理身体,更有思想意识;那么“你”“去取得”的同时也包含着精神意识和物质财富。“我的血肉之躯”同时也是对中国历史上那种“假大空”话语的排斥。“我的血肉之躯”乃是一种物质性的存在,同时更是一种生命状态。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对个体生命的保护,同时也是对国家的保护;对生命的尊重,就是对国家的尊重。因此,这句诗能使“去取得”落地生根。“你的富饶、你的荣光、你的自由”,“你的富饶”指向物质财富的丰富;“你的荣光”指向崇高的荣誉与尊严;“你的自由”指向独立自主。这三者,既是一个个体最高的生命追求,更是一个国家强盛的标志。

二、 第二人称抒情:“我”与“你”

《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采用第二人称抒情的方式,构建了“我”与“你”的独特关系。全诗以“我”向“你”呼告为基本抒情方式。“我”—“你”关系结构是舒婷喜欢采用的方式。《致橡树》是“我/木棉”写给“你/橡树”的情书;《双桅船》是“我/双桅船”与“你/岸”分享着哲理性思考;而《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中,“我”向“你/祖国”呼告着“我”的思考——“我”与“你”的关系。

诗人把“我”与“祖国”的关系设想为“我”与“你”的关系,富有冲破集体主义话语的力量。从“我们的”角度还是从“我的”角度抒发对祖国的感情,诗人会根据时代语境与个体诉求而定。而在集体主义高涨的时代中,压制“我的”方式而唯有“我们的”方式可行,就显得十分偏执。实际上,以“我们”来抒发对祖国的感情并非不可,但是如果强制所有的感情都必须以“我们”来发声,则又非常可怕。但又要注意:“我亲爱的祖国”不能简约为“我祖国”。“我祖国”这种表达是有的,比如晚清出现的《十八省祖国歌》(1903),每节末尾以“十八省兮我祖国”收束。这里的“我祖国”类似于“我们祖国”,与“我的祖国”强调“我”的个体性有很大不同。这首诗中,“我”的出场有时代因素。1978年12月23日,《今天》第一期出版,《今天》编辑部的《致读者》写道:

今天,当人们重新抬起眼睛的时候,不再仅仅用一种纵的眼光停留在几千年的文化遗产上,而开始用一种横的眼光来环视周围的地平线了。只有这样,才能使我们真正地了解自己的价值,从而避免可笑的妄自尊大或可悲的自暴自弃。

我们的今天,植根于过去古老的沃土里,植根于为之而生、为之而死的信念中。过去的已经过去,未来尚且遥远,对于我们这代人来讲,今天,只有今天!(https://www.daowen.com)

《今天》编辑部:《致读者》,《今天》第1期,1978年12月23日。

虽然这里是以“我们”以及“我们这代人”等群体性指代词,但是“我们”开始与上一代人划出分隔,开始独立出场。“我”对“你”的歌唱中,没有回避苦难的中国以及个人的遭遇,从而能将中国自身以及个人经验深深植根于历史中,这种直面历史的态度体现了对真理的强烈追求与十分尊重。同时,诗人没有沉沦于这种国家苦难与个人遭遇中,而是从苦难中突击出来。这就给人向上的力量与希望。

三、 比喻叠出,新颖繁复

全诗三十四行,共有十六个“我是……”(含省略“我”的句子)句子。这三十四行中,每节结尾有“祖国啊”的呼告句,共五行;最后一节中“你以伤痕累累的乳房”一句占了六行。

(一) 逆喻与顺喻相结合。“逆喻”与“顺喻”的分别,根据的不是比喻的结构与方式,而是比喻的情感维度。俄国形式主义理论家维克托·日尔蒙斯基把普希金诗歌《为回到遥远祖国的岸……》中“遥远祖国”和“苦涩的吻”的表达方式称为“逆喻”。祖国本是“亲近的”,却被称为“遥远的”;吻本来是“甜蜜的”,却被称为“苦涩的”。

[俄罗斯]维克托·日尔蒙斯基:《诗学的任务》,《俄国形式主义文论选》,方珊等译,北京:三联书店,1992年,第243页。根据这一说法,我们可以将比喻分为“逆喻”与“顺喻”。在《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中,“逆喻”与“顺喻”相结合,整体上先“逆喻”后“顺喻”。“破旧的老水车”“熏黑的矿灯”“干瘪的稻穗”“失修的路基”“淤滩上的驳船”五个喻体的本体尽管都是“我”,但同时也是“你/祖国”的象征;“伤痕累累的乳房”一语中“伤痕累累”也可以看作是对“你/祖国”的象征性描述。用这种“逆喻”描写祖国,给人强烈的震撼。因为当人们长久只有歌颂的时候,对苦难的描写就格格不入。“我是……痛苦的希望”以及“(我)是……千百年未落到地面的花朵”这两个比喻转向顺喻。“簇新的理想”“雪被下古莲的胚芽”“挂着眼泪的笑涡”“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绯红的黎明”则用不同的意象,正面形容了祖国崭新的精神姿态。

(二) 比喻繁复,意义丰厚。《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中,比喻的繁复不仅表现在比喻叠出,数量众多;而且表现在比喻中有拟人、有夸张,形成排比结构。比喻的魅力不只是要求找到独特的喻体,还要揭示本体与喻体之间的相似点,或者说喻体的独特性。甚至可以说,独特的相似点,喻体的独特性,是比喻的灵魂。找到“破旧的老水车”“熏黑的矿灯”这样喻体也许并不难,但难在如何描述喻体的独特性以构建“我”和“你”独特的关系。

四、 朗诵:呼告与节奏

《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采用第二人称抒情的方式,加上呼告的对话方式,塑造了从压抑转向热烈昂扬的语调。

(一) 呼告语的循环。标题“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是一个呼告语句,是向祖国的深情呼唤。祖国一词本来就有崇高感,但标题中出现的是“亲爱的”。用“亲爱的”,而不用“敬爱的”,表明诗人有意地将“祖国”从那种空洞苍白的口号中放到坚实的大地上,将“祖国”的遭遇与发展与“我”个人的生命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全诗共四节,每一节的结尾都采用了呼告语:

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

——祖国啊!

……

——祖国啊!

……

——祖国啊!

……

——祖国啊,

我亲爱的祖国!

这种呼告语的排列,好像血液在身体里循环,有助于形成荡气回肠的情感语调。

(二) 语句的长短。

如果仔细分析全诗的语句长短,会发现一种内封闭式的循环结构:第一节前四行,两个整句,结构长而语调舒缓。后四行,结构短而语气急促。第二节却是倒过来,先有两个短句,再加四行两个长的整句。因此这两节,形成了一个缓—急—急—缓的循环语调序列。第三节开始,开头四行语句较长,不过语气由缓而急,到“是绯红的黎明/正在喷薄”这一句,看似急促,却用分行,将越来越急促的语调刹住,这一节是情绪的小高潮,但还不是情绪的最高潮,不能过于激昂。第四节开头两个单句,引发情绪的发展,接下来六行,是一个复句,但分行,又多用短句,其中“迷惘的我、深思的我、沸腾的我”和“你的富饶、你的荣光、你的自由”,各自形成排比结构,两者形成一种可以称为“倒称”的形式。“迷惘的我”与“富饶的你”形成的是“对称”;而“迷惘的我”与“你的富饶”形成的是“倒称”。这种“倒称”形式既有照应,又富变化。

原文阅读

祖国啊,我亲爱的祖国
舒 婷
我是你河边上破旧的老水车,
数百年来纺着疲惫的歌;
我是你额上熏黑的矿灯,
照你在历史的隧洞里蜗行摸索;
我是干瘪的稻穗;是失修的路基;
是淤滩上的驳船
把纤绳深深
勒进你的肩膊;
——祖国啊!
·
我是贫困,
我是悲哀。
我是你祖祖辈辈
痛苦的希望啊,
是“飞天”袖间
千百年未落到地面的花朵;
——祖国啊!
·
我是你簇新的理想,
刚从神话的蛛网里挣脱;
我是你雪被下古莲的胚芽;
我是你挂着眼泪的笑涡;
我是新刷出的雪白的起跑线;
是绯红的黎明
正在喷薄;
——祖国啊!
·
我是你的十亿分之一,
是你九百六十万平方的总和;
你以伤痕累累的乳房
喂养了
迷惘的我、深思的我、沸腾的我;
那就从我的血肉之躯上
去取得
你的富饶、你的荣光、你的自由;
——祖国啊,
我亲爱的祖国!

1979年4月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九年级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