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场哪里来——闻一多《最后一次讲演》语言赏析

闻一多（1899—1946），湖北浠水人，现代诗人、学者和民主斗士。闻一多的《最后一次讲演》算得上二十世纪中国最著名的讲演，因为演讲的当天，闻一多就被暗杀身亡。这是以生命作为代价的演讲，是视死如归的讲演。为了更深入地理解这篇讲演的内容，有必要对其背景稍作介绍。闻一多的友人李公朴（1902—1946）为中国民主同盟中央执行委员，在抗战胜利后坚决主张和平，曾在重庆遭遇暴徒袭击，后到昆明。1946年7月11日晚上在昆明再次遭遇暴徒狙击，腹部中枪，于第二天凌晨去世。《民主周刊》第3卷第18期于1946年7月14日出版，所登文章全部是关于李公朴被暗杀事件的。其中《中国民主同盟云南省支部发言人为李公朴同志被暴徒暗杀事件之严重抗议》向国民党政府提出三条抗议：第一，彻查案件的直接负责人及凶手，并予以严厉惩处。第二，对逝者家属优予抚恤。第三，取消特务组织，维护人权，并保证以后不得发生同类事件。在同一期的《民主周刊》上有一篇《愤怒的诔词》，刊登了潘光旦、闻一多、费孝通、楚图南、潘大逵、李何林、冯素陶等著名人士的悼词——闻一多：“斗士的血不是白流的。反动派：你看见一个倒了，可也看得见千百个继起的人？”费孝通：“这是结束的开始。”潘光旦：“李公朴先生为民主的挣扎而死，死且不朽。”

《愤怒的诔词》，《民主周刊》第3卷第18期，1946年7月14日。从这些悼词可以看出，闻一多等人对国民党特务的暗杀义愤填膺，对李公朴先生的遇难非常悲痛！

1946年7月15日，云南大学举办李公朴先生追悼会，闻一多在会上拍案而起，发表讲演。下午参加记者招待会，会后在回家途中被国民党特务枪杀，不幸牺牲。他在李公朴先生追悼会上发表的讲演，就成为他“最后的讲演”。这篇讲演曾以《闻一多同志不朽的遗言》刊载于《民主周刊》第3卷第19期（1946年8月2日），后改名《最后一次讲演》。

一、 人称变化：情感与立场

闻一多在李公朴先生追悼会上发表演讲，面对的听众群体很复杂。前来参加追悼会的人，既有云南大学的师生，也有云南市民，还有国民党的特务们。演讲是面对听众发表看法，演讲者往往要考虑听众群体的特征。考虑听众的接受度成为演讲的内在机制之一。《最后一次讲演》有个特点，人称变化多样，出现了“我”“我们”“你”“你们”“他们”“他”等人称代词，这是由于听众构成的复杂性决定的。

演讲的开头：“这几天，大家晓得，……”，“晓得”的内容即认为李公朴先生被暗杀是昆明“历史上最卑劣最无耻的事情”，反过来可以推断，“大家”所包含的人群是与演讲者立场相同的人，也包含演讲者自己；并不是指所有在场的听众。同样，“反动派暗杀李先生的消息传出以后，大家听了都悲愤痛恨”中，“悲愤痛恨”的“大家”只能是谴责暗杀行为的人，不包括特务们。不过，在“大家都有一支笔，有一张嘴，有什么理由拿出来讲啊！有事实拿出来说啊！”中，“大家”包括所有在场的听众。这一句的前一句是对李公朴先生所作所为的描述，采用“他……”的语句形式，后一句就转向对特务们暗杀行为的谴责。这句话就意味着，不只是李公朴先生有笔，有嘴；包括特务们在内的所有听众——“大家”——也都有笔，有嘴；演讲者闻一多也在“大家”之内，也是有笔和有嘴的人。全篇演讲，“大家”只出现三次，但指向明确清楚，不存在含混歧义。

而且，这个“大家”分得更为清楚：“我”“我们”与“你”“他们”“你们”，更能直接地表达演讲者的情感。“你”的出场：

今天，这里有没有特务？你站出来！是好汉的站出来！你出来讲！凭什么要杀死李先生？

闻一多先用一个问句，直接对现场的“特务”发问。这也许是特务们没有想到的。“你站出来！……你出来讲！……”，用单数的“你”，不用双数的“你们”，直接挑战实施暗杀的特务们。因为一对一单挑最有挑战性，再加上采用命令的祈使语气，这几句话单刀直入，掷地有声，如利刃将特务们死死地钉在墙壁上，无法退缩。闻一多的大义凛然和一身正气也在瞬间绽放。

闻一多知道特务们没有那个胆量直接站出来的，于是又转换人称，对特务们进行揭露：

我心里想，这些无耻的东西，不知他们是怎么想法，他们的心理是什么状态，他们的心怎样长的！（捶击桌子）其实简单，他们这样疯狂的来制造恐怖，正是他们自己在慌啊！在害怕啊！所以他们制造恐怖，其实是他们自己在恐怖啊！

闻一多痛斥“这些无耻的东西”。连用七个“他们”剖析其恐怖害怕的心理，揭示“他们”制造恐怖是因为害怕的心理，从而显示了特务们凶残背后的卑怯。“他们”是远指代词，虽有延伸性，但不具有现场感，所以闻一多又转化了人称：

特务们，你们想想，你们还有几天？你们完了，快完了！你们以为打伤几个，杀死几个，就可以了事，就可以把人民吓倒了吗？其实广大的人民是打不尽的，杀不完的！要是这样可以的话，世界上早没有人了。

用“特务们”开头，直指不光彩的身份，然后用“你们”把“特务们”挑选出来，直接面对。演讲的最后几个段落中，采用“我们”与“你们”的人称代词，显示“你们”与“我们”的鲜明对立。

二、 逻辑：条理与意义

闻一多的这次讲演是一次即兴讲演，那么其逻辑条理如何呢？讲演的开头如下：

这几天，大家晓得，在昆明出现了历史上最卑劣最无耻的事情！李先生究竟犯了什么罪，竟遭此毒手？

这是在悼念李公朴先生的追悼会上，有李公朴先生的夫人介绍他被害的经过。闻一多对于暗杀过程等并不过多涉及，而是聚焦于对暗杀事件的剖析以及意义的揭示。因此一开讲，就将李公朴被暗杀定为昆明历史上“最卑劣最无耻的事情”。这一认识将此事件放置在昆明的近现代史上考察，很有历史高度，为下文对李公朴先生牺牲意义的阐发做好铺垫。“最卑劣最无耻”，这是对暗杀者以及幕后指使者的极度痛恨和极度蔑视。“李先生究竟犯了什么罪，竟遭此毒手？”这是对反动派的质问，“究竟……竟……”等词语的运用，加上质问的语气，非常有力。“他只不过……都无非是……”先退让，再用双重否定强调，摆出李先生的所作所为只是写写文章，说说话，并无违法暴力等行为，“……都无非是……”表示递进，即“一个没有失掉良心的中国人的话”不但没有违法，而且值得高度赞扬。

接着说：

大家都有一支笔，有一张嘴，有什么理由拿出来讲啊！有事实拿出来说啊！

从李先生的行为引出解决矛盾的办法——讲理由，说事实。连用四个“有”，造成语句强大气势。前两个“有”表示“大家”的条件是同样的；后两个“有”带出讲理由和说事实的办法。但是反动派事实上并不讲道理和摆事实，只是采取恶劣的暗杀方式：

（闻先生声音激动了）为什么要打要杀，而且又不敢光明正大地来打来杀，而偷偷摸摸地来暗杀！（鼓掌）这成什么话？（鼓掌）

摆在眼前的血淋淋的事实正好相反：实施暗杀！所以闻一多先生开始激动起来，因为暗杀令人愤怒！他严厉质问反动派为什么要打要杀。并用“光明正大”与“偷偷摸摸”形成鲜明对照，突出暗杀者的卑劣。“这成什么话？”这一反问句继续否定暗杀行为。这种质问，没有带人称，所以是一种普遍性的质问。但是接下来，闻一多回到现场，直面特务们：

今天，这里有没有特务？你站出来！是好汉的站出来！你出来讲！凭什么要杀死李先生？（厉声，热烈的鼓掌）杀死了人，又不敢承认，还要诬蔑人，说什么“桃色事件”，说什么共产党杀共产党，无耻啊！无耻啊！

反动派先施以暗杀，在无法正面解释的情况下，用“桃色事件”和共产党内部自相残杀进行诬蔑，这种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卑劣手段，闻一多愤怒地斥之为“无耻”。听众们“热烈的鼓掌”，可见闻一多说出了大家的心声。接着进行对比：

这是某集团的无耻，恰是李先生的光荣！李先生在昆明被暗杀，是李先生留给昆明的光荣！也是昆明人的光荣！（鼓掌）

反动派的无耻，强烈地凸显了李先生的高尚，所以说是“光荣”。继而阐发“光荣”的深刻意义：“留给昆明的光荣！”和“也是昆明人的光荣”，前者指向“昆明”这座城市，后者指向昆明的人们。

至此，闻一多的思路非常清晰：先给李公朴先生被暗杀以“最卑劣最无耻”这一准确定性，然后逐层揭示。从“李先生犯了什么罪”的质问开始，紧扣李先生这一核心。李先生的行为（写写文章，说说话）不但不违法，而且值得高度赞扬。反动派既没有讲道理也没有摆事实，而是“偷偷摸摸”地搞暗杀，这是卑劣的行为。这就照应了第一句的定性。接着回到现场，向特务们直接挑战，继续谴责反动派的卑劣和无耻，并用对照的方式，揭示李先生牺牲的重要意义，即李先生的光荣是昆明这座城市和昆明人民的。

“反动派暗杀李先生的消息传出以后，……世界上早没有人了。”这一段可以分为两层，第一层揭示反动派制造恐怖实际上是自己在恐慌和害怕。他们害怕什么呢？害怕的是人民民主的力量在不断壮大。所以第二层用“特务们”起头，面对面宣告他们的末日即将到来。

“你们杀死一个李公朴，会有千百万个李公朴站起来！……我们的光明，就是反动派的末日！”这一段共有三层。(https://www.daowen.com)

第一层对“你们”和“我们”进行分析，比较力量的大小，“我们的力量”很强大，并得出一个真理：“人民的力量是要胜利的，真理是永远存在的。”第二层以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等反动派势力的下场为例，说明反人民的势力都是会灭亡的。再一次宣告反动派即将完蛋。第三层，用“黑暗”和“黎明”的比喻，坚定而乐观地相信——光明即将到来。

由此将李公朴先生的牺牲放在云南人民光荣的历史上评论：

李先生的血不会白流的！李先生赔上了这条性命，我们要换来一个代价。“一二·一”四烈士倒下了，年青的战士们的血换来了政治协商会议的召开；现在李先生倒下了，他的血要换取政协会议的重开！（热烈的鼓掌）我们有这个信心！（鼓掌）

“一二·一”是昆明的光荣，是云南人民的光荣。云南有光荣的历史，远的如护国，这不用说了，近的如“一二·一”，都属于云南人民的。我们要发扬云南光荣的历史！（听众表示接受）

闻一多用“李先生的血不会白流的”这种最为通俗的语言表达争取民主的信心。接着用具体事例进行类比：“一二·一”惨案中，青年人的血换来了政治协商会议的召开，而李先生的血要换来政治协商会议的重开。“一二·一”惨案指的是，1945年12月1日，国民党政府的军警和特务在云南多所大学镇压进步师生，其中四人遇难。国民党政府迫于民主进步力量的压力，主持召开了政治协商会议，1946年1月10日至31日在重庆举行。会议通过了《政府组织案》《国民大会案》《和平建国纲领》《军事问题案》《宪法草案》五项协议。因此，闻一多相信李公朴先生的血能换来政治协商会议的重开，相信强大的民主力量。由“一二·一”上溯云南1915至1916年的护国运动，建立云南光荣的历史谱系。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在北京宣告称帝，后唐继尧、蔡锷、李烈钧等将领在云南宣布独立，出兵讨袁，最终迫使袁世凯取消帝制，史称“护国运动”。从护国运动到“一二·一”，再到李公朴先生的牺牲，谱写了云南光荣的进步篇章。这样就从云南光荣历史的高度极大地肯定了李公朴先生牺牲的意义。

最后，闻一多回到演讲现场，先强烈谴责反动派的“挑拨离间”和“卑鄙无耻”以及特务们的“蛮横”：

反动派挑拨离间，卑鄙无耻，你们看见联大走了，学生放暑假了，便以为我们没有力量了吗？特务们！你们看见今天到会的一千多青年，又握起手来了，我们昆明的青年决不会让你们这样蛮横下去的！

用三个“你们”与两个“我们”构成鲜明对照，表达了强烈的痛斥之情。然后说道：

反动派，你看见一个倒下去，可也看得见千百个继起的！

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鼓掌）

历史赋予昆明的任务是争取民主和平，我们昆明的青年必须完成这任务！

我们不怕死，我们有牺牲的精神！我们随时像李先生一样，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再跨进大门！（长时间热烈的鼓掌）

四个段落，每个段落都很简短，每一句话都斩钉截铁。第一段告诉反动派，民主和平的力量将源源不断，不会因为反动派杀了一个李公朴，民主和平力量就会消失。第二段“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这一哲理语句不仅提升了第一段的内涵，而且上升到普遍性后具有横扫千军的力量。第三段回到眼前，指明“我们昆明的青年”的迫切使命是争取民主和平。第四段连用三个“我们”表达了“我们”坚定的信念和视死如归的信心。“我们随时像李先生一样”，表明“我们”以李先生为榜样继续争取民主和平；“随时”则表达了“我们”任何时候都准备牺牲的决心。“……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再跨进大门！”这句形象生动地表达了“我们”为争取民主和平不怕牺牲的坚定信心。

三、 口语：语气与情感

《最后一次讲演》是闻一多讲演后听众记下来的文字，不同的人记下来的文字略有不同。不管怎么样，《最后一次讲演》算得上真正的现代白话文，有着口语的语气语调。闻一多被朱自清称为诗人、学者和斗士的结合体。这篇演讲文字同时体现了如下特征：强烈感情与严密逻辑性的结合。从语句结构来看，短句多长句少。即使是复句结构，各个分句也是偏短的。从语气来说，大量运用感叹语气、祈使语气、反问语气，表达了闻一多热烈的情感：对反动派和特务们的反复质问、对他们暗杀行为的极度憎恶与蔑视、对李公朴先生牺牲的意义的高度赞扬、对人民民主力量的高度信任。

原文阅读

最后一次讲演

闻一多

这几天，大家晓得，在昆明出现了历史上最卑劣最无耻的事情！李先生究竟犯了什么罪，竟遭此毒手？他只不过用笔写写文章，用嘴说说话，而他所写的，所说的，都无非是一个没有失掉良心的中国人的话！大家都有一支笔，有一张嘴，有什么理由拿出来讲啊！有事实拿出来说啊！（闻先生声音激动了）为什么要打要杀，而且又不敢光明正大地来打来杀，而偷偷摸摸地来暗杀！（鼓掌）这成什么话？（鼓掌）

今天，这里有没有特务？你站出来！是好汉的站出来！你出来讲！凭什么要杀死李先生？（厉声，热烈的鼓掌）杀死了人，又不敢承认，还要诬蔑人，说什么“桃色事件”，说什么共产党杀共产党，无耻啊！无耻啊！（热烈的鼓掌）这是某集团的无耻，恰是李先生的光荣！李先生在昆明被暗杀，是李先生留给昆明的光荣！也是昆明人的光荣！（鼓掌）

去年“一二·一”昆明青年学生为了反对内战，遭受屠杀，那算是青年的一代献出了他们最宝贵的生命！现在李先生为了争取民主和平而遭受了反动派的暗杀，我们骄傲一点说，这算是像我这样大年纪的一代，我们的老战友，献出了最宝贵的生命！这两桩事发生在昆明，这算是昆明无限的光荣！（热烈的鼓掌）

反动派暗杀李先生的消息传出以后，大家听了都悲愤痛恨。我心里想，这些无耻的东西，不知他们是怎么想法，他们的心理是什么状态，他们的心怎样长的！（捶击桌子）其实很简单，他们这样疯狂地来制造恐怖，正是他们自己在慌啊！在害怕啊！所以他们制造恐怖，其实是他们自己在恐怖啊！特务们，你们想想，你们还有几天？你们完了，快完了！你们以为打伤几个，杀死几个，就可以了事，就可以把人民吓倒了吗？其实广大的人民是打不尽的，杀不完的！要是这样可以的话，世界上早没有人了。

你们杀死一个李公朴，会有千百万个李公朴站起来！你们将失去千百万的人民！你们看着我们人少，没有力量？告诉你们，我们的力量大得很，强得很！看今天来的这些人，都是我们的人，都是我们的力量！此外还有广大的市民！我们有这个信心：人民的力量是要胜利的，真理是永远存在的。历史上没有一个反人民的势力不被人民毁灭的！希特勒，墨索里尼，不都在人民之前倒下去了吗？翻开历史看看，你们还站得住几天！你们完了，快完了！我们的光明就要出现了。我们看，光明就在我们眼前，而现在正是黎明之前那个最黑暗的时候。我们有力量打破这个黑暗，争到光明！我们的光明，就是反动派的末日！（热烈的鼓掌）

李先生的血不会白流的！李先生赔上了这条性命，我们要换来一个代价。“一二·一”四烈士倒下了，年青的战士们的血换来了政治协商会议的召开；现在李先生倒下了，他的血要换取政协会议的重开！（热烈的鼓掌）我们有这个信心！（鼓掌）

“一二·一”是昆明的光荣，是云南人民的光荣。云南有光荣的历史，远的如护国，这不用说了，近的如“一二·一”，都是属于云南人民的。我们要发扬云南光荣的历史！（听众表示接受）

反动派挑拨离间，卑鄙无耻，你们看见联大走了，学生放暑假了，便以为我们没有力量了吗？特务们！你们错了！你们看见今天到会的一千多青年，又握起手来了，我们昆明的青年决不会让你们这样蛮横下去的！

反动派，你看见一个倒下去，可也看得见千百个继起的！

正义是杀不完的，因为真理永远存在！（鼓掌）

历史赋予昆明的任务是争取民主和平，我们昆明的青年必须完成这任务！

我们不怕死，我们有牺牲的精神！我们随时像李先生一样，前脚跨出大门，后脚就不准备再跨进大门！（长时间热烈的鼓掌）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八年级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