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心戏”怎么写——郭沫若《屈原》语言赏析

2026年0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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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戏”怎么写——郭沫若《屈原》语言赏析

郭沫若（1892—1978），四川人，现代著名诗人和剧作家。话剧《屈原》发表于1942年初。关于屈原这个形象，郭沫若一直很钟爱。“五四”新文学时期，他的诗剧《湘累》就高度赞扬了屈原的爱国精神与宁死不屈的高洁人格。《屈原》共五幕，一般认为《屈原》第五幕第二场是全剧的高潮。所选课文是第五幕第二场中的一个场景，即屈原一个人在庙里的一段独白。

一、何谓内心独白？

什么是内心独白？美国学者艾布拉姆斯曾这样概括：

内心独白是一种默默地或大声地自言自语的行为。在戏剧中，内心独白表示某一人物遵循文学惯例，独自在戏剧舞台上大声地说出他或她的想法。剧作家采用内心独白这种手法作为便于传达某个人物动机和心理状态信息的一种方式，或用这一手法来达到解说的目的；他们有时也用内心独白来引导观众的判断与反应。克里斯托弗·马洛的《浮士德博士》(1594年首次上演)以一段长篇的解说性内心独白开场，并以另一段内心独白结尾;结尾处的这段内心独白表现了浮士德为时已晚地想要逃脱惩罚时疯狂的精神状态与情感状态。最著名的戏剧内心独白首推哈姆雷特以“生存还是毁灭”这句话开头的一段言语。

［美］M.H.艾布拉姆斯（Meyer Howard Abrams）：《文学术语词典》（中英对照），吴松江等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第579页。

这段话有三层意思。第一层，解释了什么是内心独白。内心独白是一种自言自语的行为，可以不说出声，也可以大声地说出。戏剧中的内心独白是人物在舞台上大声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第二层，说明戏剧家运用内心独白的作用。内心独白“传达某个人物动机和心理状态信息”，“达到解说的目的”，或者“引导观众的判断与反应”。第三层，列举戏剧中内心独白的典型个案，如克里斯托弗·马洛的《浮士德博士》和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不同的戏剧家在运用内心独白的时候会采用不同的方式；郭沫若在《屈原》中运用的内心独白就有其自身的特点。

二、为内心独白设置独特的场景

《屈原》第五幕第二场的地点是在东皇太一庙的正殿，有三室：

中室正中东皇太一与云中君并坐，其前左右二侧山鬼与国殇立侍，右首东君骑黄马，左首河伯乘龙，均斜向。马首向左，龙首向右。左室为一龙船，船首向右，湘君坐船中吹笙，湘夫人立船尾摇橹。右室一片云彩之上现大司命与少司命。

中室的神像有东皇太一、云中君、山鬼、国殇、东君和河伯。左室的神像有湘君和湘夫人。右室的神像有大司命和少司命。屈原对东皇太一、云中君等神像十分熟悉，置身于这些神像面前，为屈原的呼告与倾诉准备了对象。

屈原的出场：

屈原手足已戴刑具，颈上并系有长链，仍着其白日所着之玄衣，披发，在殿中徘徊。因有脚镣，行步甚有限制，时而伫立睥睨，目中含有怒火。手有举动时，必两手同时举出。如无举动时，则拳曲于胸前。

屈原足戴刑具，颈系长链，身穿黑衣，披头散发，这一形象有着恐怖的一面，表现的是屈原遭受了严重的迫害。他的行动受到限制，行走不便，举手不畅，但是他眼含怒火，伫立睥睨，心灵更加自由，情绪更加激昂。

三、联想与象征

屈原的这一场内心独白，可以独立成一首抒情诗。屈原采用呼告的形式，向风、雷、电发出热烈的请求与赞美，向东皇太一、云中君、大司命和少司命等神像发出强烈的谴责。前后两个部分形成鲜明的对比，完整地表现了屈原渴望光明和毁灭黑暗势力的强烈愿望。屈原的抒情，借助风雷电这些自然景物和东皇太一等土偶木梗展开的。那是如何展开的呢？总体而言，屈原对呼告对象进行合理的联想而不断造出语句，从而赋予呼告对象以象征意义，以塑造屈原高洁的人格。

屈原的内心独白：

风！你咆哮吧！咆哮吧！尽力的咆哮吧！在这暗无天日的时候，一切都睡着了，都沉在梦里，都死了的时候，正是应该你咆哮的时候，应该你尽力咆哮的时候！

“风！”这一呼告语，将“风”拉近，形成“我”与“你”的并列。屈原对“风”的颂扬，以“咆哮”一词为中心展开。“风！你咆哮吧！咆哮吧！尽力的咆哮吧！”短句、感叹、反复的结合，表达了渴望风咆哮的强烈情感，同时也发泄出诗人屈原的“咆哮”。风的咆哮和屈原的咆哮融为一体。“在……的时候，正是应该你……的时候”，这个句子的重点是“时候”，风咆哮的现实需求以及价值，“应该”被赋予必须如此的意义，这是责任，这是使命。“暗无天日”“一切都睡着了，都沉在梦里，都死了”，这种状态，在屈原看来，必须扫荡，这不是人们需要的生存状况，因为这也是不合理的生存状况。

屈原清醒地认识到，风的力量虽然有限，但总可以有所作为：

尽管你是怎样的咆哮，你也把他们不能从梦中叫醒，不能把死了的吹活转来，不能吹掉这比铁还沉重的眼前的黑暗，但你至少可以吹走一些灰尘，吹走一些沙石，至少可以吹动一些花草树木。你可以使那洞庭湖，使那长江，使那东海，为你翻波涌浪，和你一同地大声咆哮啊！

“尽管……，也……，但……”这一复句结构，表达了屈原的清醒认识：黑暗太强大，风也许做不到扫除它。但还是可以做它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吹走一些灰尘，吹走一些沙石，至少可以吹动一些花草树木”。风“吹走”也好，“吹动”也好，都是眼前情景，现实情景。屈原是一位诗人，他想象风还能做更多的事情：“可以使那洞庭湖，使那长江，使那东海，为你翻波涌浪”。从洞庭湖到长江、再到东海，由近向远，由小到大，境界一下子扩大了。诗人通过想象让风带向广阔的空间，引发诗人的赞颂：

啊，我思念那洞庭湖，我思念那长江，我思念那东海，那浩浩荡荡的无边无际的波澜呀！那浩浩荡荡的无边无际的伟大的力呀！那是自由，是跳舞，是音乐，是诗！

上一段中为风翻波浪涌的洞庭湖、长江和东海，还只是自然景物。“思念”这个动词，使得“那洞庭湖”“那长江”“那东海”带上了“我”的情感色彩，即带上了人的主观色彩。这种主观色彩是什么呢？上文没有暗示，只有在下文找。“那浩浩荡荡的无边无际的波澜呀！”，赞颂湖水、江水和海水的波澜壮阔；“那浩浩荡荡的无边无际的伟大的力呀！”赞颂湖水、江水和海水蕴藏的伟大的力。外在的波澜壮阔与内在的伟大的力是结为一体的，所以“那是自由，是跳舞，是音乐，是诗！”这一段中出现了六个“那”，前五个“那”就是指代它后续的事物，“那洞庭湖”中“那”即指代洞庭湖，如此类推。但第六个“那”却不能这样理解。“那是自由，……”中“那”不指代自由。那么“那”指代什么呢？根据上文的描写，“那”指代的是洞庭湖湖水、长江江水和东海海水，在风的吹动之下所形成的波澜壮阔的情景，即“那浩浩荡荡的无边无际的波澜”和“那浩浩荡荡的无边无际的伟大的力”相结合的情景。“那是自由”，“自由”是这一情景的本质。“是跳舞，是音乐，是诗”，采用三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呈现“自由”这一本质特点。“跳舞”是动作的艺术，表现波澜的动态之美，呈现波澜运动的自由状态。“音乐”是声音的艺术，表现波澜的声音之美，呈现波澜咆哮的自由状态。“诗”是语言的艺术，同时也是象征的艺术，表现波澜的外形与内力结合之美，呈现波澜在想象上的自由状态。

屈原由“诗”这一艺术形式引出更宽广的赞美：

啊，这宇宙中的伟大的诗！你们风，你们雷，你们电，你们在这黑暗中咆哮着的，闪耀着的一切的一切，你们都是诗，都是音乐，都是跳舞。你们宇宙中伟大的艺人们呀，尽量发挥你们的力量吧。发泄出无边无际的怒火，把这黑暗的宇宙，阴惨的宇宙，爆炸了吧！爆炸了吧！

“啊，这宇宙中的伟大的诗！”此句对上文进行总结，总结中有升华。“你们风，你们雷，你们电”，用“你们”而不用“你”，为什么？第一，就音节而言，“你风，你雷，你电”，声音非常短促；而“你们风，你们雷，你们电”，声音长度适中因而更谐和。第二，就内涵而言，用“你们”的复数形式指代“风”“雷”“电”更准确。“风”不只是一阵，“雷”不只是一个，“闪电”不只是一次。“你们在这黑暗中咆哮着的，闪耀着的一切的一切，你们都是诗，都是音乐，都是跳舞”，“在黑暗中咆哮着的”，指风和雷；“闪耀着的”指电。“一切的一切”指代“在这黑暗中咆哮着的，闪耀着的”，重复“一切”，表示强调。“你们都是诗，都是音乐，都是跳舞”，呼应上文，并且把顺序倒过来，起着回环的效果。在整体地赞颂风、雷和电之后，接着对他们发出呼告：“你们宇宙中伟大的艺人们呀，尽量发挥你们的力量吧。”“艺人们”比拟的是风、雷和电。“伟大”则表明了屈原对风雷电的极度赞颂之情。屈原向风雷电发出呼告和请求，请求风雷电发挥力量，炸毁“黑暗的宇宙，阴惨的宇宙”。

屈原赞颂雷：

雷！你那轰隆隆的，是你车轮子滚动的声音？你把我载着拖到洞庭湖的边上去，拖到长江的边上去，拖到东海的边上去呀！我要看那滚滚的波涛，我要听那镗镗鞳鞳的咆哮，我要漂流到那没有阴谋，没有污秽，没有自私自利的没有人的小岛上去呀！我要和着你，和着你的声音，和着那茫茫的大海，一同跳进那没有边际的没有限制的自由里去！

屈原赞颂雷，从哪里开始？这个起点既要符合自然界中雷的特点，还要能在行文中起到催生语句的作用。雷的特点是发出强大的声音。所以屈原从雷的“轰隆隆的”声音写起，接着以一个设问句思考这种声音是不是雷的车轮子发出的。“车”与“轰隆隆的”声音这两个意象，不仅来自中国文化的故事，而且为下文语句的生发准备了词语。“你把我载着拖到……，拖到……，拖到……”就暗中利用上文所提及的“车轮子”意象。“洞庭湖”“长江”“东海”“滚滚的波涛”“镗镗鞳鞳的咆哮”等照应上文，反复强调。屈原没有简单重复，而是抒发了新的渴望：“我要漂流到那没有阴谋，没有污秽，没有自私自利的没有人的小岛上去呀！”因为上文反复提及“洞庭湖”“长江”“东海”，所以想象一个“小岛”就顺理成章。“没有阴谋，没有污秽，没有自私自利的”，强烈批判了上文所提的“黑暗的宇宙”，同时抨击了现实生活中南后郑袖等人陷害忠良、卖国求荣的无耻勾当。“我要和着你，和着你的声音，和着那茫茫的大海，一同跳进那没有边际的没有限制的自由里去！”表达了屈原对自由的无限渴望。这一段赞颂雷，从雷“轰隆隆的”声音和“车轮子”的意象生发想象，催生语句，由“我”乘车而提及“洞庭湖”“长江”“东海”，由“洞庭湖”“长江”“东海”而生发出“小岛”意象，最后归结为对“自由”的渴望。这一抒情链条非常合理，同时也很神奇。

屈原赞颂电：

啊，电！你这宇宙中最犀利的剑呀！我的长剑是被人拔去了，但是你，你能拔去我有形的长剑，你不能拔去我无形的长剑呀。电，你这宇宙中的剑，也正是，我心中的剑，你劈吧，劈吧，劈吧！把这比铁还坚固的黑暗，劈开，劈开，劈开！虽然你劈它如同劈水一样，你抽掉了，它又合拢了来，但至少你能使那光明得到暂时的一瞬的显现，哦，那多么灿烂的、多么炫目的光明呀！

雷鸣电闪往往相伴出现。“啊，电！你这宇宙中最犀利的剑呀！”屈原仍以呼告开始。划破长空的闪电，形状和色彩给人深刻的震撼。从形状的角度，将“电”比喻为“宇宙中最犀利的剑”，非常准确生动。“你这宇宙中最犀利的剑呀！”如果改为“你是宇宙中最犀利的剑呀！”，意思没有改变，但是后者的语气就弱多了，“这”表示肯定，语气非常强烈。“剑”这个意象诱发了抒情的语句，引导了抒情的方向。屈原由“剑”这个意象很自然地联想到自己的剑被人拔去的事实，先回归现实和自己的经历。“但是你，你……”中的“你”不可能指“电”，而是屈原在情急之中对拔去他剑的人的称呼，表达斥责之情。接着由“有形的长剑”联想到“无形的长剑”“我心中的剑”，将“剑”的内涵进行升华。“无形的长剑”和“我心中的剑”象征的是屈原心中崇高的信念。屈原由此发出劈开黑暗的呐喊，引出“使那光明得到暂时的一瞬的显现”，“光明”得以出现，这是接下来要赞颂的主要内容：

光明呀，我景仰你，我景仰你，我要向你拜手，我要向你稽首。我知道，你的本身就是火，你，你这宇宙中的最伟大者呀，火！你在天边，你在眼前，你在我的四面，我知道你就是宇宙的生命，你就是我的生命，你就是我呀！我这熊熊地燃烧着的生命，我这快要使我全身炸裂的怒火，难道就不能迸射出光明了吗？

这一段直接抒发诗人景仰和膜拜光明的情感。“光明”一般指理想中前景，是一抽象的概念。屈原反而从“光明”这一情景中追索它的本源，从而引出“火”这个意象。“你，你这宇宙中的最伟大者呀，火！”热烈地讴歌火的伟大。“你在天边，你在眼前，你在我的四面，我知道你就是宇宙的生命，你就是我的生命，你就是我呀！”这一句段话包含三层意思。第一层，火无处不在；第二层，火是宇宙的生命，也是诗人的生命；第三层，火就是“我”。“火”与“我”融为一体，成为“我”的生命，也是宇宙的生命。这种观念，郭沫若在《凤凰涅槃》一诗中就曾经表达过。他写道：

我们芬芳呀！
我们芬芳呀！
一切的一，芬芳呀！
一的一切，芬芳呀！
芬芳便是你，芬芳便是我！
芬芳便是“他”，芬芳便是火！
火便是你！
火便是我！
火便是“他”！
火便是火！
翱翔！翱翔！
欢唱！欢唱！

据神话记载，凤鸟和凰鸟过了五百岁后，采集香木点燃自焚。它们从这种燃烧中获得新的生命，自此之后获得永生。《凤凰涅槃》这首诗就是对这一神话故事的抒写。上文所引的这一段是《凤凰涅槃》中凤鸟和凰鸟获得新生后的歌唱。其中对“火”的歌唱非常独特，歌唱了它使凤鸟和凰鸟获得新生的力量。

“我这熊熊地燃烧着的生命，我这快要使我全身炸裂的怒火，难道就不能迸射出光明了吗？”这一反问句，强烈地表达了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将要迸射出无限的光明。

诗人对电的赞颂，将闪电比喻为剑作为起始。从闪电的形状，引出剑的比喻。接着比较有形的长剑与无形的长剑，抒发以无形的长剑劈开黑暗宇宙的渴望。从闪电的色彩，引出剑的光芒。剑劈开黑暗让光明一显的情景引出对光明的歌颂。接着由光明这一情景反而想象“火”这一意象，歌颂生命燃烧的力量。“燃烧”成为下文抒发强烈谴责神像之情的关键词。

屈原说道：

炸裂呀，我的身体！炸裂呀，宇宙！让那赤条条的火滚动起来，像这风一样，像那海一样，滚动起来，把一切的有形，一切的污秽，烧毁了吧！烧毁了吧！把这包含着一切罪恶的黑暗烧毁了吧！

“炸裂”承接上文而来，燃烧的生命需要爆发。“炸裂呀，我的身体！炸裂呀，宇宙！”将“我的身体”与“宇宙”并列，暗含个体与宇宙互为一体的意思。这种倒装句加上呼告的语气，表达了屈原的愤懑情绪。“滚动”形容火燃烧时的猛烈状态。用风的“滚动”、海的“滚动”作比较，突出火的“滚动”的力量与速度。“烧毁”承接上文的“燃烧”而来，“燃烧”描述的是状态，“烧毁”突出的是燃烧的后果——因燃烧而被毁灭。“烧毁了吧！烧毁了吧！把这包含着一切罪恶的黑暗烧毁了吧！”，“烧毁了吧”反复三次，强烈表达了屈原烧毁“一切罪恶的黑暗”的强烈情绪。“烧毁”一词带动了屈原对神像的谴责，成为表达屈原愤怒之情的中心词语。

对东皇太一和云中君的谴责：

把你这东皇太一烧毁了吧！把你这云中君烧毁了吧！你们这些土偶木梗，你们高坐在神位上有什么德能？你们只是产生黑暗的父亲和母亲！

“把你这……”，直面谴责东皇太一和云中君，直接表达烧毁它们的愿望，不留任何余地，干脆有力。斥责它们为“土偶木梗”，不但没有德能，而且有害：“只是产生黑暗的父亲和母亲”。

对东君的谴责：

你，你东君，你是什么个东君？别人说你是太阳神，你，你坐在那马上丝毫也不能驰骋。你，你红着一个面孔，你也害羞吗？啊，你，你完全是一片假！你，你这土偶木梗，你这没心肝的，没灵魂的，我要把你烧毁，烧毁，烧毁你的一切，特别要烧毁你那匹马！你假如是有本领，就下来走走吧！

对东君的谴责，以质问开始。东君作为太阳神，不能驰骋；红着面孔，看似含羞，实则虚假。谴责东君“没心肝的，没灵魂的”，因而发出烧毁的呼喊。

对大司命等神像的谴责：

什么个大司命，什么个少司命，你们的天大的本领就只有晓得播弄人！什么个湘君，什么个湘夫人，你们的天大的本领也就只晓得痛哭几声，哭，哭有什么用？眼泪，眼泪有什么用？顶多让你们哭出几笼湘妃竹吧!但那湘妃竹不是主人们用来打奴隶的刑具么？你们滚下船来，你们滚下云头来，我都要把你们烧毁，烧毁，烧毁！！

对大司命和少司命、湘君和湘夫人的谴责，仍然以质问开始。屈原强烈谴责大司命和少司命“播弄人”，强烈谴责湘君和湘夫人只能无用地“痛哭几声”，尤其可恨的是湘妃竹还成了鞭打奴隶的刑具。所以屈原发出愤怒的呼叫：“你们滚下船来，你们滚下云头来，我都要把你们烧毁，烧毁，烧毁！！”表达了烧毁这些神像的强烈愿望。(https://www.daowen.com)

对河伯：

哼，还有你这河伯——哦，你河伯！你，你是我最初的一个安慰者！我是看得很清楚的呀！当我被人们押着，押上了一个高坡，卫士们要息脚，我也就站立在高坡上，回头望着龙门，我是看得很清楚，很清楚的呀！我看见婵娟被人虐待，我看见你挺身而出，指天画地有所争论。结果，你是被人押进了龙门，婵娟她也被人押进了龙门。

对河伯，屈原的情感有一个变化的过程。“哼，还有你这河伯——”，表达的是沿着上文的思路继续谴责河伯；不过这个破折号引发了转折：“——哦，你河伯！”屈原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屈原回叙了河伯搭救婵娟的情节。婵娟是郭沫若在《屈原》中虚构的女性形象。河伯帮助婵娟，表明河伯能明辨是非，有正义感。屈原在此没有喊出烧毁河伯的声音。这一段看似矛盾，其实不然。从河伯作为神像来看，河伯与东皇太一等同为“土偶木梗”；但河伯又是屈原生活中的人物形象，而且与屈原并肩作战。这显示了屈原形象具有巨大的人格感召力量。

最后屈原发出总的呼喊：

但是我，我没有眼泪，宇宙，宇宙也没有眼泪呀！眼泪有什么用呵？我们只有雷霆，只有闪电，只有风暴，我们没有拖泥带水的雨！这是我的意志，宇宙的意志。鼓动吧，风！咆哮吧，雷！闪耀吧，电！把一切沉睡在黑暗怀里的东西，毁灭，毁灭，毁灭呀！

这一段用“但是”表示转折。为什么转折呢？“我没有眼泪，宇宙，宇宙也没有眼泪呀！眼泪有什么用呵？”呼应上文中湘君和湘夫人的眼泪，形成对照，突出屈原的意志坚强。同时呼应了河伯与婵娟的故事。婵娟被抓，河伯被抓，屈原的支持者遭遇危险，情势如此危急。一般说来，应该为他们洒一把热泪，但屈原没有。更深一点理解，屈原被陷害，遭流放，被囚禁，失去自由而几乎孤立无援。但屈原的内心却无比坚定，毫无退缩和畏惧之意。所以他说没有眼泪。“我们只有雷霆，只有闪电，只有风暴，我们没有拖泥带水的雨！”至此终于出现了“雨”，风雨雷电往往一同出现，而屈原将“雨”排除在赞颂之外，是嫌弃它“拖泥带水”，不如“雷霆”“闪电”“风暴”那样力量十足、那样猛烈直接。“只有雷霆，只有闪电，只有风暴”，“雷霆”“闪电”“风暴”一同出现，既呼应了上文，又带有总结性质；三个“只有”，既强调事物的唯一性，又造成整体的气势。“这是我的意志，宇宙的意志”，意志是人内心一种强烈的意愿。“鼓动吧，风！咆哮吧，雷！闪耀吧，电！”“鼓动”形容暴风的奔驰有力，“咆哮”形容雷鸣的壮大有力，“闪耀”形容闪电的明亮有力。采用倒装句和短句，极度赞美风雷电的巨大力量，并且发出热烈的呼唤：“把一切沉睡在黑暗怀里的东西，毁灭，毁灭，毁灭呀！”“把一切沉睡在黑暗怀里的东西”象征着现实世界中的邪恶力量。“毁灭”反复三次，表达了屈原战胜邪恶力量的巨大信念。

屈原的内心独白具有如下特征：第一，将风雷电等自然景物和东皇太一等神像作为倾诉对象，形成呼告的语句，使得内心独白内涵充沛而且层次清楚。第二，善于用独特的词语展开联想，带动下文，生发新句，造成内心独白的源源不断，形成浪漫抒情的强大气势。第三，运用了排比、反复、反问、夸张等修辞手法，与呼告语句相结合，造成强大的艺术感染力。第四，郭沫若塑造了屈原的独特性：将诗人的抒情想象与爱国者的强烈爱国之情统一于一身，形象独特鲜明。

原文阅读

屈原(节选)

郭沫若

东皇太一庙之正殿。与第二幕明堂相似，四柱三间，唯无帘幕。三间靠壁均有神像。中室正中东皇太一与云中君并坐，其前左右二侧山鬼与国殇立侍，右首东君骑黄马，左首河伯乘龙，均斜向。马首向左，龙首向右。左室为一龙船，船首向右，湘君坐船中吹笙，湘夫人立船尾摇橹。右室一片云彩之上现大司命与少司命。左右二室后壁靠外侧均有门，左者开放，右者掩闭。各室均有灯，光甚昏暗，室外雷电交加，时有大风咆哮。

靳尚带卫士二人，各蒙面，诡谲地由右侧登场。

靳尚 (命卫士乙)你去叫太卜郑詹尹来见我。

卫士乙是。(向湘夫人神像左侧门走入。)

俄顷，一瘦削而阴沉的老人，左手提灯，随卫士乙由左侧门入场。靳尚除去面罩，向郑詹尹走去。

靳尚刚才我叫人送了一通南后的密令来，你收到了吗?

郑詹尹 (鞠躬)收到了。上官大夫，我正想来见你啦。

靳尚罪人怎样处置了?

郑詹尹还锁在这神殿后院的一间小屋子里面。

靳尚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郑詹尹 (迟疑地)上官大夫，我觉得有点为难。

靳尚（惊异）什么？

郑詹尹屈原是有些名望的人，毒死了他，不会惹出乱子吗？

靳尚哼，正是为了这样，所以非赶快毒死他不可啦！那家伙惯会收揽人心，把他囚在这里，都城里的人很多愤愤不平。再缓三两日，消息一传开了，会引起更大规模的骚动。待消息传到国外，还会引起关东诸国的非难。到那时你不放他吧，非难是难以平息的。你放他吧，增长了他的威风，更有损秦、楚两国的交谊。秦国已经允许割让的商於之地六百里，不用说，就永远得不到了。因此，非得在今晚趁早下手不可。你须得用毒酒毒死了他，然后放火焚烧大庙。今晚有大雷电，正好造个口实，说是着了雷火。这样，老百姓便只以为他是遭了天灾，一场大祸就可以消灭于无形了。

郑詹尹上官大夫，屈原不是不喝酒的吗？

靳尚你可以想出方法来劝他。你要做出很宽大、很同情他的样子。不要老是把他锁在小屋子里。你可让他出来，走动走动。他戴着脚镣手铐，

逃不了的。

郑詹尹（迟疑地）你们是不是有点儿小题大做呢？

靳尚（含怒）你这是什么话？

郑詹尹我觉得你们把屈原又未免估计得过高。他其实只会做几首谈情说爱的山歌，时而说些哗众取宠的大话罢了，并没有什么大本领。只要你们不杀他，老百姓就不会闹乱子。何苦为了一个夸大的诗人，要烧毁这样一座庄严的东皇太一庙？我实在有点儿不了解。

靳尚哈哈，你原来是在心疼你的这座破庙吗？这烧了有什么可惜？国王会给你重新造一座真正庄严的庙宇。好了，我不再和你多说了。你烧掉它，这是南后的意旨。你毒死他，这是南后的意旨。要快，就在今晚，不能再迟延。南后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尽管是她的父亲，但如果不照着她的意旨办事，她可以大义灭亲，明天便把你一齐处死。（把面巾蒙上，向卫士）走！我们从小路赶回城去！

靳尚与二卫士由左首下场。

郑詹尹立在神殿中，沉默有间，最后下定了决心，向东君神像右侧门走入。俄顷，将屈原带出。

郑詹尹三闾大夫，请你在这神殿上走动走动，舒散一下筋骨吧。这儿的壁画，是你平常所喜欢的啦。我不奉陪了。

屈原略略点头，郑詹尹走入左侧门。

屈原（向风及雷电）风！你咆哮吧！咆哮吧！尽力地咆哮吧！在这暗无天日的时候，一切都睡着了，都沉在梦里，都死了的时候，正是应该你咆哮的时候，应该你尽力咆哮的时候！

啊，电！你这宇宙中最犀利的剑呀！我的长剑是被人拔去了，但是你，你能拔去我有形的长剑，你不能拔去我无形的长剑呀。电，你这宇宙中的剑，也正是，我心中的剑。你劈吧，劈吧，劈吧！把这比铁还坚固的黑暗，劈开，劈开，劈开！虽然你劈它如同劈水一样，你抽掉了，它又合拢了来，但至少你能使那光明得到暂时的一瞬的显现，哦，那多么灿烂的、多么炫目的光明呀！

炸裂呀，我的身体！炸裂呀，宇宙！让那赤条条的火滚动起来，像这风一样，像那海一样，滚动起来，把一切的有形，一切的污秽，烧毁了吧，烧毁了吧！把这包含着一切罪恶的黑暗烧毁了吧！

把你这东皇太一烧毁了吧！把你这云中君烧毁了吧！你们这些土偶木梗，你们高坐在神位上有什么德能？你们只是产生黑暗的父亲和母亲！

什么个大司命，什么个少司命，你们的天大的本领就只有晓得播弄人！什么个湘君，什么个湘夫人，你们的天大的本领也就只晓得痛哭几声！哭，哭有什么用？眼泪，眼泪有什么用？顶多让你们哭出几笼湘妃竹吧!但那湘妃竹不是主人们用来打奴隶的刑具吗？你们滚下船来，你们滚下云头来，我都要把你们烧毁！烧毁！烧毁！！

哼，还有你这河伯……哦，你河伯！你，你是我最初的一个安慰者！我是看得很清楚的呀！当我被人们押着，押上了一个高坡，卫士们要息脚，我也就站立在高坡上，回头望着龙门，我是看得很清楚，很清楚的呀！我看见婵娟被人虐待，我看见你挺身而出，指天画地有所争论。结果，你是被人押进了龙门，婵娟她也被人押进了龙门。

但是我，我没有眼泪。宇宙，宇宙也没有眼泪呀！眼泪有什么用啊？我们只有雷霆，只有闪电，只有风暴，我们没有拖泥带水的雨！这是我的意志，宇宙的意志。鼓动吧，风！咆哮吧，雷！闪耀吧，电！把一切沉睡在黑暗怀里的东西，毁灭，毁灭，毁灭呀！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九年级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