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似的好戏”,好在哪里——鲁迅《社戏》语言赏析
“那夜似的好戏”,好在哪里——鲁迅《社戏》语言赏析
鲁迅的小说《社戏》创作于1922年10月,发表于1922年12月出版的《小说月报》上,后收入小说集《呐喊》。
一、 为什么还能是一篇小说?
《社戏》被选入语文教材时,删去了原文的前十个段落和第十一个段落的开头一句。入选课文的是“我”跟着母亲回平桥村后,与小朋友们一起去赵庄看戏的部分。删去部分的字数有一千五百余字,剩下的有四千三百字左右,也就是说删去了总字数的四分之一多。那么这剩下的部分,是否还能成为一篇独立而完整的小说呢?据笔者看来,答案是肯定的。
现代小说的概念,是从西方引入的。小说的三要素是环境、情节和人物。也就是说,具备这三个要素,或者说这三个要素在小说中搭配合理,这小说就可成为完整的篇章。
先看环境。小说中的环境,分为自然环境和社会环境。《社戏》中的自然环境包括平桥村和赵庄,以及两个村庄之间的河流以及两岸景色等。这是江南水乡,多河。其中平桥村是“我”童年的乐土,不过只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其社会环境的内容有,第一是平桥村人们的生活方式:“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种田,打鱼”,是传统的生活方式,符合江南水乡的自然环境。“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表明商业文明还不发达,看不出有多少现代文明的影子。平桥村的礼俗很纯朴:对远客非常欢迎;小伙伴们在一起玩耍时不分辈分,没有“犯上”观念;而赵庄这样的大村庄有夏天演社戏的传统。这些内容为情节发展和人物性格的形成准备了条件。
《社戏》有完整的故事情节。完整的故事情节包括序幕、发生、发展、高潮、结局和尾声。序幕包括对平桥村自然环境和社会礼俗的描写,掘蚯蚓、钓虾和放牛时“我”被嘲笑,为故事的发生造就条件和做好铺垫。“我”很想去赵庄看戏,却没有雇到船,“我”整天闷闷不乐。这是故事的发生。情节发展的内容比较多:双喜等小伙伴提出用八叔的航船、他们自己开船送“我”去看戏,并获得大人同意;小伙伴们迅速开船、划船,速度很快,景色很美,可“我”还是觉得慢。“我们”在船头看戏,没有看到最想看的场景,悻悻离开。小伙伴们启程返回,踊跃划船。这些内容是故事发展的内容。小伙伴们偷豆煮豆和吃豆,属于故事的高潮。“我们”平安到家,是故事的结局。“第二天”和六一公公的对话以及吃六一公公送的罗汉豆,属于情节的尾声。
《社戏》所写的人物包括大人、小孩和演员。大人有外祖母、母亲、六一公公和未出场的八叔。小孩有“我”以及双喜、阿发、桂生等小伙伴;包括“我”在内的小伙伴群体是《社戏》的主人公。
那么,既然入选课文的《社戏》可以独立成篇,如何理解那被删掉的部分呢?被删掉的部分难道不是多余的吗?在一部或一篇小说中,其中某些部分可独立成为完整的小说,这并不罕见。像《西游记》《水浒传》《儒林外史》等,都可以切分出许多独立的故事,而组合起来是一个大篇章。关键的是,《社戏》被删掉的部分与入选课文的部分是什么关系。被删掉的部分主要是记叙“我”从民国元年到了北京工作后两次观看京戏的事情,而这两次观看京戏的经历都使得“我”很不愉快,于是从此不看京戏。“我”成年看京戏的不愉快与“我”童年时代看社戏的快乐,两者形成鲜明对照,可以说前者是为后者的反衬。鲁迅记叙看戏的快乐与否,超出了伦理教诲的拘束,不在于戏的内容如何给人道德教育,他所写的是“看戏”本身的乐趣。因此,看戏的乐趣,与看戏的同伴、情景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因此,删掉看京戏的部分并不影响课本选入部分的独立成篇。
二、 “好”在哪里?
(一) “好”:单纯含蓄
常常有人对《社戏》的结尾提问:那“好”到底好在哪里呢?结尾这样总结: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那夜似的好豆”和“那夜似的好戏”到底“好”在哪里呢?用一个“好”字评价,单纯易懂,也很含蓄概括。要理解这个“好”字,不能忽略它前面的修饰语“那夜似的”,很明确指向上文记叙的具体看戏的时间和情景。
看戏的第二天,“我”对六一公公的询问就用“好”来回答: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无论是对“戏”的看法,还是对“豆”的品评,都不只是指向“戏”和“豆”本身,而是包括看戏和吃豆的所有过程和情景。这样理解的话,“好”和“很好”都可以落实在文字的描述上。
(二)伙伴之趣
平桥村那群少年伙伴真诚、热情、能干而且富有童趣。当大人们都束手无策,雇不到船的时候,在“我”因没有看到社戏而极不愉快的时候,是他们想出办法满足了“我”看社戏的急迫心理。而且这群少年伙伴说话做事都那么令人愉悦和适意。
正当大人们担心的时候,双喜说道:
“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
双喜的聪明在于化解了大人们的顾虑,同意他们小伙伴划船去看戏,这样可以不惊动大人。双喜的话,以“我写包票”开头,首先亮出真诚的承诺,是大人式的承诺,因而显出他的可爱。“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这句摆出三种理由,充分而清晰,显出双喜的聪明。
偷罗汉豆的时候:
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
阿发是一个有头脑的人,并没有简单地回答偷自己家的,而是先去试试蚕豆的大小。以蚕豆的大小来判断偷谁家的,这就合情合理,显出阿发的单纯。阿发的言语,简短明理。
他们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担心八公公骂他们。他们于是想出了一个理由:
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而且当面叫他“八癞子”。
这理由明显是儿童式的理由,即不是理由的理由。时间很久,是“去年”的事情;事情很小,“拾去一枝枯桕树”,而且这“一枝枯桕树”并不属于这些伙伴们。除了这个理由,就还想出喊八公公的绰号“八癞子”。这倒是一种抵抗。叫别人绰号,常常是弱小者最常用的反抗武器,在这里显出伙伴们的幼稚可爱。
第二天,当六一公公善意责备双喜他们时,双喜说: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喜说。
双喜并不回避偷豆的事实,很肯定回答“是的”,继而举出“我们请客”这个正当的理由,因为请迅哥儿吃个蚕豆,这是平桥村的人都赞同的。这就引出下文六一公公与迅哥儿的笑谈。“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这句话是写实,也很有趣,对六一公公的责备有些抵抗:我们偷你的豆,是看得上你的豆呢!双喜再回到眼前的场景说:“你把我的虾吓跑了!”他反而埋怨六一公公了,很机智。双喜的回答既得体,又机智有趣。
从这些言语以及小事来看,这一群伙伴天真有趣,烂漫可爱。当然,“我”也比较“可爱”,比如,“我”的心理:
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我”急于去赵庄看戏,除了看戏之外,能在戏台下买豆浆喝,也是他很渴望的事情。这就表现出“我”看戏不全是在看戏本身,包括吃零食和在路途上的玩耍等。
(三) 行船之快
这群小伙伴非常能干。鲁迅这样写他们开船:
一出门,便望见月下的平桥内泊着一支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支橹,一支两人,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在这段话中,用了一系列的动词,准确地描写了小伙伴开船的利索和行船的愉快。“陪”“聚”两个动词清晰地写出了坐船的情形,分工布局合理清楚。“点”“磕”“退后”“上前”这四个词语生动描写了开船动作的干净利索。最后一句描写行船的情景,突出行船之快,从而也显示了他们划船的能干。
返回平桥村行船的情景:
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先用比较的方法,用船头激水声的“更其响亮”突出了比来的时候速度更迅速。接着用了一个神奇的比喻,将航船比喻为大白鱼,“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这是多么梦幻般的画面!迅速、活泼、跃动!最后用侧面烘托方式,通过老渔父的喝彩再次突出行船之快与形象之美。这就很生动地呈现了伙伴们划船的熟练、齐心与踊跃。
(四) 夜景之美
小说描写的夜景之美,是让人难忘的。重要的有两幅图景,先看第一幅: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的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婉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豆麦和水草发出的“清香”,先从嗅觉上写夜景,点出了这是江南水乡的夏夜。“清香”“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实写触觉,同时突出了行船之快。“月色朦胧在这水气里”,从视觉上描写出月色朦胧的夜景。接着用比喻描写山:将“淡黑的起伏的连山”比喻为“踊跃的铁的兽脊”,黑色的“铁”与“淡黑”呼应,“踊跃”与“起伏”呼应,“兽脊”与“连山”呼应,新颖而贴切。“都远远的向船尾跑去了”,形容连山在视觉上向船后的移动,“远远”“跑”等词语反衬出行船之快。然而,这行船之快,在“我”的心理还是“慢”的,这就将“我”急切的心情写出来了。“依稀”“似乎”则符合观看夜景的实际情形。
最后具体描写“歌吹”:猜想是横笛的声音,“婉转,悠扬”,与这朦胧的月色相配,仿佛“自失”起来,就是要彻底溶于这夜色中,所以说“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第二幅图景: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月光格外皎洁,回望戏台,灯火如红霞,戏台真正“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而且又是横笛的悠扬声飘过来,此情此景,人如在画图中。
(五) 吃豆之味
小说写吃豆的过程很简略:
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
只用“围起来用手撮着吃”一句描写吃豆的情形和过程,至于什么味道也没有多写。吃豆的乐趣在于整个过程:提出偷豆煮着吃的想法以及偷豆、摘豆、剥豆、煮豆、吃豆的整个过程。这个过程有一定的曲折性和紧张感,“我”参与剥豆,又确实饥饿了,再加上大家一起吃,那情景可想而知,是非常快乐而满足的。
三、 如何写出乏味的社戏?
“我”和伙伴们所看的赵庄的戏是很“乏味”的。关键是小说如何描写出这种“乏味”呢?鲁迅记叙这个过程,当然是按照社戏的演出过程来写,因为演戏过程不是由小伙伴们决定的。不过这个演戏过程,是从小伙伴观察的角度来看的。小伙伴们看戏一般喜欢看打仗、翻筋斗的戏,那些哼哼呀呀的唱词多听不懂,完全不感兴趣。小说大致按照出场角色来写,因为不同角色的表演动作很不一样。
先是看铁头老生和一群赤膊的人打仗,可惜的是他不翻筋斗,只有赤膊的人翻,他这位能翻“八十四个筋斗”的人不翻,倒还能看。接着是小旦出场,咿咿呀呀唱,大家没有多少兴趣。小旦进去后,小生出场表演;托桂生买豆浆喝,也没有买到。接着是红衫的小丑被绑着鞭打,引起一些兴趣。接着又是老旦出场,只是踱来踱去地唱,很无聊乏味。小伙伴们也感到疲乏了,就起船返程。整个看戏过程中,只有看红衫小丑那场戏感到有些趣味。
四、 叙事与白描
(一) 语言朴素,善用白描手法
《社戏》的语言是朴素的,娓娓如叙家常。叙事有波澜,语调平稳。如果不特意注明这是一篇小说,多数人要认为这是一篇记事散文吧,因为它给人的感觉太真实了。鲁迅是运用白描的高手,这一篇也不例外。除了上文所分析的开船那一段外,再举两个例子:
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https://www.daowen.com)
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回转船头,驾起橹,骂着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第一段描写平桥村。虽然平桥村在“我”的童年时代是一片“乐土”,但在作者笔下,却只是一个极为普通偏僻的小村庄。鲁迅只是用极为朴素简洁的语言来描写,没有几个形容词,更没有采用比喻等修辞手法。
第二段描写小伙伴起船返程的情景,只是用了一系列准确的动词,写出了伙伴们开船动作的利索和踊跃。比来的时候相比,增加了一句“骂着老旦”,倒也写出了他们的儿童心理,把没有看到好戏的缘由归之于老旦的出场。
(二) 善用比喻和长句写景
上文分析“夜色之美”的几个段落,句子结构稍长,语句更加舒缓,与所见夏夜优美的月色图景十分吻合。
原文阅读
社 戏
鲁 迅
(说明:【】内的部分为语文课本未选部分)
【我在倒数上去的二十年中,只看过两回中国戏,前十年是绝不看,因为没有看戏的意思和机会,那两回全在后十年,然而都没有看出什么来就走了。
第一回是民国元年我初到北京的时候,当时一个朋友对我说,北京戏最好,你不去见见世面么?我想,看戏是有味的,而况在北京呢。于是都兴致勃勃的跑到什么园,戏文已经开场了,在外面也早听到冬冬地响。我们挨进门,几个红的绿的在我的眼前一闪烁,便又看见戏台下满是许多头,再定神四面看,却见中间也还有几个空座,挤过去要坐时,又有人对我发议论,我因为耳朵已经喤喤的响着了,用了心,才听到他是说“有人,不行!”
我们退到后面,一个辫子很光的却来领我们到了侧面,指出一个地位来。这所谓地位者,原来是一条长凳,然而他那坐板比我的上腿要狭到四分之三,他的脚比我的下腿要长过三分之二。我先是没有爬上去的勇气,接着便联想到私刑拷打的刑具,不由的毛骨悚然的走出了。
走了许多路,忽听得我的朋友的声音道,“究竟怎的?”我回过脸去,原来他也被我带出来了。他很诧异的说,“怎么总是走,不答应?”我说,“朋友,对不起,我耳朵只在冬冬喤喤的响,并没有听到你的话。”
后来我每一想到,便很以为奇怪,似乎这戏太不好,——否则便是我近来在戏台下不适于生存了。
第二回忘记了那一年,总之是募集湖北水灾捐而谭叫天还没有死。捐法是两元钱买一张戏票,可以到第一舞台去看戏,扮演的多是名角,其一就是小叫天。我买了一张票,本是对于劝募人聊以塞责的,然而似乎又有好事家乘机对我说了些叫天不可不看的大法要了。我于是忘了前几年的冬冬喤喤之灾,竟到第一舞台去了,但大约一半也因为重价购来的宝票,总得使用了才舒服。我打听得叫天出台是迟的,而第一舞台却是新式构造,用不着争座位,便放了心,延宕到九点钟才去,谁料照例,人都满了,连立足也难,我只得挤在远处的人丛中看一个老旦在台上唱。那老旦嘴边插着两个点火的纸捻子,旁边有一个鬼卒,我费尽思量,才疑心他或者是目连的母亲,因为后来又出来了一个和尚。然而我又不知道那名角是谁,就去问挤小在我的左边的一位胖绅士。他很看不起似的斜瞥了我一眼,说道,“龚云甫!”我深愧浅陋而且粗疏,脸上一热,同时脑里也制出了决不再问的定章,于是看小旦唱,看花旦唱,看老生唱,看不知什么角色唱,看一大班人乱打,看两三个人互打,从九点多到十点,从十点到十一点,从十一点到十一点半,从十一点半到十二点,——然而叫天竟还没有来。
我向来没有这样忍耐的等待过什么事物,而况这身边的胖绅士的吁吁的喘气,这台上的冬冬喤喤的敲打,红红绿绿的晃荡,加之以十二点,忽而使我醒悟到在这里不适于生存了。我同时便机械的拧转身子,用力往外只一挤,觉得背后便已满满的,大约那弹性的胖绅士早在我的空处胖开了他的右半身了。我后无回路,自然挤而又挤,终于出了大门。街上除了专等看客的车辆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行人了,大门口却还有十几个人昂着头看戏目,别有一堆人站着并不看什么,我想:他们大概是看散戏之后出来的女人们的,而叫天却还没有来……
然而夜气很清爽,真所谓“沁人心脾”,我在北京遇着这样的好空气,仿佛这是第一遭了。
这一夜,就是我对于中国戏告了别的一夜,此后再没有想到他,即使偶尔经过戏园,我们也漠不相关,精神上早已一在天之南一在地之北了。
但是前几天,我忽在无意之中看到一本日本文的书,可惜忘记了书名和著者,总之是关于中国戏的。其中有一篇,大意仿佛说,中国戏是大敲,大叫,大跳,使看客头昏脑眩,很不适于剧场,但若在野外散漫的所在,远远的看起来,也自有他的风致。我当时觉着这正是说了在我意中而未曾想到的话,因为我确记得在野外看过很好的好戏,到北京以后的连进两回戏园去,也许还是受了那时的影响哩。可惜我不知道怎么一来,竟将书名忘却了。
至于我看好戏的时候,却实在已经是“远哉遥遥”的了,其时恐怕我还不过十一二岁。】我们鲁镇的习惯,本来是凡有出嫁的女儿,倘自己还未当家,夏间便大抵回到母家去消夏。那时我的祖母虽然还康健,但母亲也已分担了些家务,所以夏期便不能多日的归省了,只得在扫墓完毕之后,抽空去住几天,这时我便每年跟了我的母亲住在外祖母的家里。那地方叫平桥村,是一个离海边不远,极偏僻的,临河的小村庄;住户不满三十家,都种田,打鱼,只有一家很小的杂货店。但在我是乐土:因为我在这里不但得到优待,又可以免念“秩秩斯干幽幽南山”了。
和我一同玩的是许多小朋友,因为有了远客,他们也都从父母那里得了减少工作的许可,伴我来游戏。在小村里,一家的客,几乎也就是公共的。我们年纪都相仿,但论起行辈来,却至少是叔子,有几个还是太公,因为他们合村都同姓,是本家。然而我们是朋友,即使偶而吵闹起来,打了太公,一村的老老小小,也决没有一个会想出“犯上”这两个字来,而他们也百分之九十九不识字。
我们每天的事情大概是掘蚯蚓,掘来穿在铜丝做的小钩上,伏在河沿上去钓虾。虾是水世界里的呆子,决不惮用了自己的两个钳捧着钩尖送到嘴里去的,所以不半天便可以钓到一大碗。这虾照例是归我吃的。其次便是一同去放牛,但或者因为高等动物了的缘故罢,黄牛水牛都欺生,敢于欺侮我,因此我也总不敢走近身,只好远远地跟着,站着。这时候,小朋友们便不再原谅我会读“秩秩斯干”,却全都嘲笑起来了。
至于我在那里所第一盼望的,却在到赵庄去看戏。赵庄是离平桥村五里的较大的村庄;平桥村太小,自己演不起戏,每年总付给赵庄多少钱,算作合做的。当时我并不想到他们为什么年年要演戏。现在想,那或者是春赛,是社戏了。
就在我十一二岁时候的这一年,这日期也看看等到了。不料这一年真可惜,在早上就叫不到船。平桥村只有一只早出晚归的航船是大船,决没有留用的道理。其余的都是小船,不合用;央人到邻村去问,也没有,早都给别人定下了。外祖母很气恼,怪家里的人不早定,絮叨起来。母亲便宽慰伊,说我们鲁镇的戏比小村里的好得多,一年看几回,今天就算了。只有我急得要哭,母亲却竭力的嘱咐我,说万不能装模装样,怕又招外祖母生气,又不准和别人一同去,说是怕外祖母要担心。
总之,是完了。到下午,我的朋友都去了,戏已经开场了,我似乎听到锣鼓的声音,而且知道他们在戏台下买豆浆喝。
这一天我不钓虾,东西也少吃。母亲很为难,没有法子想。到晚饭时候,外祖母也终于觉察了,并且说我应当不高兴,他们太怠慢,是待客的礼数里从来所没有的。吃饭之后,看过戏的少年们也都聚拢来了,高高兴兴的来讲戏。只有我不开口;他们都叹息而且表同情。忽然间,一个最聪明的双喜大悟似的提议了,他说,“大船?八叔的航船不是回来了么?”十几个别的少年也大悟,立刻撺掇起来,说可以坐了这航船和我一同去。我高兴了。然而外祖母又怕都是孩子们,不可靠;母亲又说是若叫大人一同去,他们白天全有工作,要他熬夜,是不合情理的。在这迟疑之中,双喜可又看出底细来了,便又大声的说道,“我写包票!船又大;迅哥儿向来不乱跑;我们又都是识水性的!”
诚然!这十多个少年,委实没有一个不会凫水的,而且两三个还是弄潮的好手。
外祖母和母亲也相信,便不再驳回,都微笑了。我们立刻一哄的出了门。
我的很重的心忽而轻松了,身体也似乎舒展到说不出的大。一出门,便望见月下的平桥内泊着一支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支橹,一支两人,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
两岸的豆麦和河底的水草所发散出来的清香,夹杂在水气中扑面的吹来;月色便朦胧在这水气里。淡黑的起伏的连山,仿佛是踊跃的铁的兽脊似的,都远远地向船尾跑去了,但我却还以为船慢。他们换了四回手,渐望见依稀的赵庄,而且似乎听到歌吹了,还有几点火,料想便是戏台,但或者也许是渔火。
那声音大概是横笛,宛转,悠扬,使我的心也沉静,然而又自失起来,觉得要和他弥散在含着豆麦蕴藻之香的夜气里。
那火接近了,果然是渔火;我才记得先前望见的也不是赵庄。那是正对船头的一丛松柏林,我去年也曾经去游玩过,还看见破的石马倒在地下,一个石羊蹲在草里呢。过了那林,船便弯进了叉港,于是赵庄便真在眼前了。
最惹眼的是屹立在庄外临河的空地上的一座戏台,模胡在远处的月夜中,和空间几乎分不出界限,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这时船走得更快,不多时,在台上显出人物来,红红绿绿的动,近台的河里一望乌黑的是看戏的人家的船篷。
“近台没有什么空了,我们远远的看罢。”阿发说。
这时船慢了,不久就到,果然近不得台旁,大家只能下了篙,比那正对戏台的神棚还要远。其实我们这白篷的航船,本也不愿意和乌篷的船在一处,而况并没有空地呢……
在停船的匆忙中,看见台上有一个黑的长胡子的背上插着四张旗,捏着长枪,和一群赤膊的人正打仗。双喜说,那就是有名的铁头老生,能连翻八十四个筋斗,他日里亲自数过的。
我们便都挤在船头上看打仗,但那铁头老生却又并不翻筋斗,只有几个赤膊的人翻,翻了一阵,都进去了,接着走出一个小旦来,咿咿呀呀的唱。双喜说,“晚上看客少,铁头老生也懈了,谁肯显本领给白地看呢?”我相信这话对,因为其时台下已经不很有人,乡下人为了明天的工作,熬不得夜,早都睡觉去了,疏疏朗朗的站着的不过是几十个本村和邻村的闲汉。乌篷船里的那些土财主的家眷固然在,然而他们也不在乎看戏,多半是专到戏台下来吃糕饼、水果和瓜子的。所以简直可以算白地。
然而我的意思却也并不在乎看翻筋斗。我最愿意看的是一个人蒙了白布,两手在头上捧着一支棒似的蛇头的蛇精,其次是套了黄布衣跳老虎。但是等了许多时都不见,小旦虽然进去了,立刻又出来了一个很老的小生。我有些疲倦了,托桂生买豆浆去。他去了一刻,回来说,“没有。卖豆浆的聋子也回去了。日里倒有,我还喝了两碗呢。现在去舀一瓢水来给你喝罢。”
我不喝水,支撑着仍然看,也说不出见了些什么,只觉得戏子的脸都渐渐的有些稀奇了,那五官渐不明显,似乎融成一片的再没有什么高低。年纪小的几个多打呵欠了,大的也各管自己谈话。忽而一个红衫的小丑被绑在台柱子上,给一个花白胡子的用马鞭打起来了,大家才又振作精神的笑着看。在这一夜里,我以为这实在要算是最好的一折。
然而老旦终于出台了。老旦本来是我所最怕的东西,尤其是怕他坐下了唱。这时候,看见大家也都很扫兴,才知道他们的意见是和我一致的。那老旦当初还只是踱来踱去的唱,后来竟在中间的一把交椅上坐下了。我很担心;双喜他们却就破口喃喃的骂。我忍耐的等着,许多工夫,只见那老旦将手一抬,我以为就要站起来了,不料他却又慢慢的放下在原地方,仍旧唱。全船里几个人不住的吁气,其余的也打起呵欠来。双喜终于熬不住了,说道,怕他会唱到天明还不完,还是我们走的好罢。大家立刻都赞成,和开船时候一样踊跃,三四人径奔船尾,拔了篙,点退几丈,回转船头,驾起橹,骂着老旦,又向那松柏林前进了。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漂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孩子在浪花里蹿,连夜渔的几个老渔父,也停了艇子看着喝采起来。
离平桥村还有一里模样,船行却慢了,摇船的都说很疲乏,因为太用力,而且许久没有东西吃。这回想出来的是桂生,说是罗汉豆正旺相,柴火又现成,我们可以偷一点来煮吃的。大家都赞成,立刻近岸停了船;岸上的田里,乌油油的便都是结实的罗汉豆。
“阿阿,阿发,这边是你家的,这边是老六一家的,我们偷那一边的呢?”双喜先跳下去了,在岸上说。
我们也都跳上岸。阿发一面跳,一面说道,“且慢,让我来看一看罢。”他于是往来的摸了一回,直起身来说道,“偷我们的罢,我们的大得多呢。”一声答应,大家便散开在阿发家的豆田里,各摘了一大捧,抛入船舱中。双喜以为再多偷,倘给阿发的娘知道是要哭骂的,于是各人便到六一公公的田里又各偷了一大捧。
我们中间几个年长的仍然慢慢的摇着船,几个到后舱去生火,年幼的和我都剥豆。不久豆熟了,便任凭航船浮在水面上,都围起来用手撮着吃。吃完豆,又开船,一面洗器具,豆荚豆壳全抛在河水里,什么痕迹也没有了。双喜所虑的是用了八公公船上的盐和柴,这老头子很细心,一定要知道,会骂的。然而大家议论之后,归结是不怕。他如果骂,我们便要他归还去年在岸边拾去的一枝枯桕树,而且当面叫他“八癞子”。
“都回来了!那里会错。我原说过写包票的!”双喜在船头上忽而大声的说。
我向船头一望,前面已经是平桥。桥脚上站着一个人,却是我的母亲,双喜便是对伊说着话。我走出前舱去,船也就进了平桥了,停了船,我们纷纷都上岸。母亲颇有些生气,说是过了三更了,怎么回来得这样迟,但也就高兴了,笑着邀大家去吃炒米。
大家都说已经吃了点心,又渴睡,不如及早睡的好,各自回去了。
第二天,我向午才起来,并没有听到什么关系八公公盐柴事件的纠葛,下午仍然去钓虾。
“双喜,你们这班小鬼,昨天偷了我的豆了罢?又不肯好好的摘,踏坏了不少。”我抬头看时,是六一公公棹着小船,卖了豆回来了,船肚里还有剩下的一堆豆。
“是的。我们请客。我们当初还不要你的呢。你看,你把我的虾吓跑了!”双喜说。
六一公公看见我,便停了楫,笑道,“请客?——这是应该的。”于是对我说,“迅哥儿,昨天的戏可好么?”
我点一点头,说道,“好。”
“豆可中吃呢?”
我又点一点头,说道,“很好。”
不料六一公公竟非常感激起来,将大拇指一翘,得意的说道,“这真是大市镇里出来的读过书的人才识货!我的豆种是粒粒挑选过的,乡下人不识好歹,还说我的豆比不上别人的呢。我今天也要送些给我们的姑奶奶尝尝去……”他于是打着楫子过去了。
待到母亲叫我回去吃晚饭的时候,桌上便有一大碗煮熟了的罗汉豆,就是六一公公送给母亲和我吃的。听说他还对母亲极口夸奖我,说“小小年纪便有见识,将来一定要中状元。姑奶奶,你的福气是可以写包票的了。”但我吃了豆,却并没有昨夜的豆那么好。
真的,一直到现在,我实在再没有吃到那夜似的好豆,——也不再看到那夜似的好戏了。
一九二二年十月。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八年级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