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儿活”的艺术——史铁生《秋天的怀念》语言赏析

“好好儿活”的艺术——史铁生《秋天的怀念》语言赏析

史铁生(1951—2010),生于北京,当代作家。《秋天的怀念》一文发表于《南风报》,是史铁生为怀念母亲而写的。“秋天的怀念”这个短语,至少有两种理解。一种理解是“秋天——的——怀念”,即“秋天”在“怀念”,“秋天”是“怀念”的主体。另一种理解是“在秋天”“怀念”,“怀念”的主体另有其人,一般来说就是作者本人,可以表达为“我在秋天的怀念”。根据《秋天的怀念》一文的内容,题意是后者,即“我”在秋天的怀念。题目隐含的另一个问题是“我”在秋天怀念的是“谁”呢?或者说“我”在秋天怀念“什么”呢?

一、 母亲、菊花与“好好儿活”

第一段开头:“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对于不了解史铁生人生历程的读者而言,这一句话如当头棒喝。一个人,双腿瘫痪,这是怎样的人生磨难!史铁生是二十多岁双腿瘫痪的,正是人生最能奋斗、最能进取的美好岁月。因此,心情发生巨大变化完全可以理解。“双腿瘫痪”的事情就此交代,不做发挥,重点写“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望着望着”“听着听着”,采用动词重叠的形式,表示事件正在进行过程中。“北归的雁阵”,一般是“人”字形或“一”字形,大雁喜欢群居集体活动,排成“人”字形或“一”字形飞行,可以减少空气阻力,可以互相帮助。雁阵北归当在春天二三月份的时候。在北京,也许还不到春暖花开的季节,但南雁北归,也表示着春天已经来了,新的一年正式开始了。李谷一,著名的女高音歌唱家,歌声甜美圆润高亢,1979年演唱的《乡恋》很有名,不知史铁生是否听到这一曲。北归的雁阵、春天的到来、甜美的歌声,这些都是很美好的事物,可作者会怒砸玻璃、猛摔东西。一般说来,人会有审美疲劳,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就有点无视和厌倦。但对于史铁生而言,并不这么简单和平常,他不是认为这些美好的事物本身不好,而是痛恨自己不能参与到时代的洪流中,不能与他人一起去创造这些美好的事物。因而,脾气暴怒无常。

母亲怎么对待“暴怒无常”的儿子?作者这样描写:

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儿红红的,看着我。

母亲先“冷处理”,后“暖起来”,都是满满的关爱。“悄悄地躲出去”“偷偷地听着”“又悄悄地进来”,“眼边儿红红的”,“看着我”,所有的动作——“躲”“听”“进来”“看着”——都是无声的。当一个瘫痪的人暴怒的时候,也许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是多余的,唯有静静地陪伴最为合适。母亲对发怒的“我”进行“冷处理”可能有几分无奈,但不失为明智之举。连用多个叠音词修饰其动作,写出了母亲对自己情绪的极力克制,她不能强烈而直接地表现自己的关心,而是要根据“我”的情绪的变化来缓解“我”的焦虑。这就写出了母亲对儿子的理解,母亲把内心的焦虑都放在自己心中而不外露,以免对儿子造成心理压力。而且连用叠音词,增加了语音的柔和之感。当然,母亲也不能老是沉默;长久的沉默,会给人冷漠的感觉。关爱,也需要用言语来表达:

“听说北海的花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以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可活什么劲儿!”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北海公园,是北京著名的景点。“听说北海的花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母亲说这句话,有喜悦,有鼓励,但不会很激动,估计是较为平静一点。母亲想以去北海公园看花来缓解儿子心中的痛苦。母亲喜欢花,但因为全部心思都放在截去双腿的儿子身上,侍弄的花都死了。但是这里提出北海看花与母亲喜欢花,看似是生活中的普通事情,却为下文做好了铺垫。“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母亲的提议:“不,我不去!”作者心情不好,即使是美好的事物,他都没有心情去欣赏。而且“狠命地捶打”自己的腿,喊出“我可活什么劲儿!”的质问。“捶打”“喊着”等词语表明“我”的情绪起伏很大。“我”的痛苦与焦虑可见一斑。这里直接提出了“活”的问题。“活什么劲儿!”提出的不只是活着的问题,而且还有怎么活着的问题,如何活得有意义的问题。这是“我”瘫痪后全部的核心问题。母亲对“我”的非常之举,反应极为敏捷,一“扑”一“抓”,迅速制止了“我”带有自残式的行为。“忍住哭声”表明母亲压抑着自己猛烈的痛苦,因为儿子的痛苦同时也是她的痛苦。“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无论生活怎么样,母亲都会始终与“我”在一块儿,陪伴“我”,而且是“好好儿活”。“活”是全文的关键词,“好好儿活,好好儿活……”是母亲的内心动力。尽管母亲心中也不明白“好好儿活”到底是怎么个好法,但是她心中有这个明确的想法。母亲这样的朴素的表达,发自肺腑,对于瘫痪的人来说,这样的话无疑是最强有力的安慰,是母亲无私之爱的强有力的表达。

第二段:

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这一段插叙,打破了叙事的进程。“我”不知道母亲的肝病到了“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的程度,意在表明母亲(还有妹妹)都隐瞒了母亲的病情。之所以隐瞒,是为了不增加“我”的心理压力和精神负担。母亲对“我”“设防”的这番苦心,正是母爱的真切表达。

第三段继续写母亲的提议,推“我”去北海看花。“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唰唰啦啦’地飘落。”“那天”虽然不明确,但暗示了这是秋天里的一天。母亲的再次提议:

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

与上一次提议不同的是,母亲肯定了北海的菊花开了。“憔悴”表明母亲操劳过度以及担忧过度,同时暗含着母亲病情严重。“央求般”表明母亲十分渴望“我”能出去看看自然风景,驱散心中的焦虑与不快。如何让儿子快乐一点,开心一点,这正是作为母亲的渴求。“我”的反应也与上次不同:

“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

“我”回答“什么时候?”,暗中已经同意了母亲的建议。母亲“喜出望外”,那是因为在她看来,儿子的同意表明了他心情的平静,不再纠结于病魔缠身,不再对“活着”失去信心。“你要是愿意,就明天?”这完全是商量的口气,也是请求的口气,母亲跟“我”说话,仍然是小心翼翼。在得到“我”的同意后:

她高兴得一会坐下,一会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哎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母亲“高兴得一会坐下,一会站起”,其手足无措,确实表明她心中的无比喜悦,没有什么比儿子对“活着”的信心更让她激动和高兴的了。在这种高兴情绪中,母亲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话,一是设想看完菊花后的安排,去“仿膳”吃豌豆黄儿;然后回忆“我”小时候去北海玩耍的情景,一高兴就说到了“跑着”“踩扁”的情景。这时母亲突然刹车不说了,因为她对“跑”“踩”一类与腿的行动有关的字眼,小心避免,这次是因为高兴和兴奋,又是作者自己童年的往事,顺嘴就说出来了。语言避讳,既是禁忌,也是保护,避免触动伤心之事。母亲仿佛自己犯了错误,“悄悄地出去了”。她的情绪由央求到喜出望外,从高兴得手足无措到安静下来而悄悄出去,都是源于“我”的心情的好转。然后结果出乎作者的意料之外: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这一句话看似平淡,却有石破天惊的力量:上文两次写“母亲”出去,总是回来。而这里第三次写到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形成强烈对照。语言朴素得像纯净的水滴,但却能引起读者内心的汹涌巨浪。母亲“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表明病情如山倒,来势汹汹。“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照应了上文,又暗含自我谴责,也再一次表明母爱的伟大:毫不考虑自己的病情,而且瞒着儿子,在儿子面前若无其事。“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下文还写到邻居小伙子背着“我”去看望了病中的母亲,为什么这里说是“永远的诀别”呢?因为当“我”看望病中母亲的时候,她正艰难呼吸,已经失去与“我”交流的能力。“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这一句话重复“艰难”两字,前者是动词,写眼前所见的实际情形,即母亲病重艰于呼吸的状态;后一个是形容词,概括母亲艰难一生的生活,是虚写。别人转述母亲生前的最后一句话:“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母亲牵挂的是儿女,儿子有病,女儿未成年。这是她至死也放心不下的事情,言外之意仿佛说:我走了,他们的日子怎么过啊?这是牵挂!又仿佛说:我怎么能这样走呢?苍天无眼啊!(https://www.daowen.com)

最后一段开头写道“又是秋天,妹妹推着我去北海看了菊花”。“又是秋天”,照应上文。“妹妹推着我去北海看了菊花”,这一行为实现了母亲的愿望。“我”看到了怎样的菊花呢:

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

这里写了三种不同颜色的菊花。黄色菊花的淡雅与白色菊花的高洁,象征着母亲无私之爱的伟大品格以及生命的高贵,而紫红色菊花的“热烈与深沉”象征着母亲对儿女之爱的深厚与强烈。菊花在秋风中烂漫开放,这样的情景,不但没有一点衰败的迹象,而且是生命力绽放的热烈场景。“我”和妹妹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母亲没有说出的话到底是什么呢?当然可以直接回答即“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但是怎么样活才是“好好儿活”呢?不只是活着,还得“好好儿活”:活得有尊严、有价值和意义。菊花的淡雅、高洁和热烈深沉,已经隐喻了“好好儿活”的意义维度。母亲伟大的爱,不仅给了“我”活着的勇气,而且也给了“我”活着的意义。

二、 隐忍的艺术

《秋天的怀念》篇幅短小,几乎没有议论和抒情,记叙的只是生活琐事,但却具有穿透时空、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这到底是怎么实现的呢?史铁生采取了一种隐忍的艺术方式。一般来说,隐忍只是一种克制情感的方式,但是在《秋天的怀念》中完全上升为一种艺术的方式。

(一) 合理安排“秋天”和“菊花”这两个意象

“秋”作为意象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带有多种内涵。其中常见的一为“悲伤”,一为“丰收”。前者如杜甫的“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沈佺期的“九月寒砧催木叶,十年征戍忆辽阳”;后者如李绅的“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范成大的“笑歌声里轻雷动,一夜连枷响到明”。“秋”与不同的意象结合,呈现的境界不一样。“秋”如果与“菊花”结合,因菊花的高洁,秋也变得高远。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菊花高洁,秋天淡远。苏轼的“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菊花傲岸,秋天凛然。《秋天的怀念》一文把“秋天”和“菊花”两个意象结合起来。“秋天”仿佛是作为时令出现的。文章的第一段中“北归的雁阵”暗示了春季。到了“那天”一段,准备去看北海的菊花,时序就到了“秋天”。最后一段写真的去看了北海的菊花,还是秋天。文章没有

刻意去写秋天,而是通过看菊花以及写菊花而带出秋天。母亲在秋天一去不返,而菊花在秋天“开得烂漫”。母亲去世,对于作者而言,想必是无法言说的巨大无边的痛苦;但他对母亲的怀念升华了这种痛苦的内涵:要好好儿活!这是对母亲最好的怀念。好好儿活,要活得像菊花一样淡雅而高洁,要活得像菊花一样热烈而深沉。既然在生与死之间选择了活,那就要活得有骨气、有庄严、有快乐、有意义。

(二) 场景转化自然而流畅,毫无渲染却自含对照

文章篇幅虽短,但写了三个场景。第一个场景写春天“我”喜怒无常,母亲恳求“我”好好儿活。第二个场景用“那天”开头,写“我”答应母亲去北海看菊花;母亲喜悦无比,却发病住院,一去不返。喜悦是那么宝贵,但又何其短暂!这是人生的诡秘,对世人的嘲讽?第三个场景用“又是秋天”承接:妹妹推着“我”去北海真正看了菊花。“我”从菊花在秋风中“开得烂漫”的场景,真正领悟了母亲“好好儿活”的意义。春天喜怒无常,无法接受瘫痪的事实,到秋天回归平静,敢于面对现实,再到秋天升华生活的意义,随着场景的转换,“好好儿活”的意义不断升华。

(三) 干净的白描与广阔的留白相结合

史铁生的笔触很“残酷”,即隐忍着无限多的情绪。他对自己的母亲,我相信有千言万语要说,甚至千言万语也说不尽。然而,他在《秋天的怀念》中,对母亲几乎没有一个字是直接表达自己情绪的。作者写母亲,全用白描,神态、动作、言语全都跃然纸上。但作者没有去推测母亲的心理。更为突出的是,作者没有直接表达“我”对母亲的情感与评价,留下巨大的空白。文章最后一段,通过菊花象征着母亲的品格,通过“我”和妹妹的“懂”,以“好好儿活”表达对母亲最有情的怀念。控制着叙事的欲望,把叙事的范围、强度、节奏把控得很好。因为是写自己的母亲,过多的抒情和议论,会有夸饰之嫌。

原文阅读

秋天的怀念

史铁生

双腿瘫痪后,我的脾气变得暴怒无常。望着望着天上北归的雁阵,我会突然把面前的玻璃砸碎;听着听着李谷一甜美的歌声,我会猛地把手边的东西摔向四周的墙壁。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地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地进来,眼边儿红红的,看着我。“听说北海的花都开了,我推着你去走走。”她总是这么说。母亲喜欢花,可自从我的腿瘫痪后,她侍弄的那些花都死了。“不,我不去!”我狠命地捶打这两条可恨的腿,喊着,“我可活什么劲儿!”母亲扑过来抓住我的手,忍住哭声说:“咱娘儿俩在一块儿,好好儿活,好好儿活……”

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她的病已经到了那步田地。后来妹妹告诉我,她常常肝疼得整宿整宿翻来覆去地睡不了觉。

那天我又独自坐在屋里,看着窗外的树叶“唰唰啦啦”地飘落。母亲进来了,挡在窗前:“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着你去看看吧。”她憔悴的脸上现出央求般的神色。“什么时候?”“你要是愿意,就明天?”她说。我的回答已经让她喜出望外了。“好吧,就明天。”我说。她高兴得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那就赶紧准备准备。”“哎呀,烦不烦?几步路,有什么好准备的!”她也笑了,坐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看完菊花,咱们就去‘仿膳’,你小时候最爱吃那儿的豌豆黄儿。还记得那回我带你去北海吗?你偏说那杨树花是毛毛虫,跑着,一脚踩扁一个……”她忽然不说了。对于“跑”和“踩”一类的字眼儿,她比我还敏感。她又悄悄地出去了。

她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

邻居们把她抬上车时,她还在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我没想到她已经病成那样。看着三轮车远去,也绝没有想到那竟是永远的诀别。

邻居的小伙子背着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艰难地呼吸着,像她那一生艰难的生活。别人告诉我,她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儿子和我那个还未成年的女儿……”

又是秋天,妹妹推我去北海看了菊花。黄色的花淡雅,白色的花高洁,紫红色的花热烈而深沉,泼泼洒洒,秋风中正开得烂漫。我懂得母亲没有说完的话。妹妹也懂。我俩在一块儿,要好好儿活……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七年级上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