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晴”的冬天什么样——老舍《济南的冬天》语言赏析

老舍（1899—1966），原名舒庆春，北京人，满族。1924年9月抵达英国伦敦，任伦敦大学东方学院中文讲师。1929年6月离开伦敦启程回国。1930年7月来到山东，曾在济南齐鲁大学任教。《济南的冬天》写于1931年。全篇文字，处处浸润着作者对济南的冬天的喜爱，但少见“喜爱”之类的词语，语调轻松亲切。

一、 巧妙运用对比手法

文章第一段：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大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觉得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儿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这一段采用对比手法，写作者对济南的冬天的独特看法。“北平”就是现在的北京。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定都南京后，将北京改为北平；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定都北京，将北平改回北京。《济南的冬天》写于1931年，老舍1929年从英国伦敦回国。作者通过三层对比表达一个感受：“济南真得算个宝地。”那么怎么对比的呢？老舍的造句很有特色：“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风，便觉得是奇迹。”第一，将多数人的感受和作者个人感受结合起来。“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写多数人，“像我”则写作者自己。“像我”这个结构，从语句完整的角度看，完全可以删去。但就行文而言，却必不可少。因为它不仅增加第一段的真实感，而且全文都是在写“我”对济南的冬天的喜爱。第二，从反面下笔。作者明明要写北京的冬天风大风多，但不正面直接写，而是假设性地说它“不刮风”，然后推出一个感受——“奇迹”。第三，将推理的结论留给读者自己总结。这个对比语句暗含一个推理：

北平的冬天要是不刮风，就是奇迹；

济南的冬天没有风声，

那济南的冬天就是奇迹。

但是作者写完“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就戛然而止，并不给出“那济南的冬天就是奇迹”这一结论，而是留给读者自己去总结。

第一层对比，用北京冬天的多风与济南冬天的没有风声对比，表明济南的冬天是“奇迹”。第二层对比，将伦敦的冬天与济南的冬天对比。伦敦被称为“雾都”，冬天很少见阳光。拿伦敦的冬天比较的时候，从“看得见日光”这个假设的反面情况开始。相比而言，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这个对比的结论仍然留给读者去总结，即济南的冬天看得见阳光是“怪事”。第三层对比，则直接拿热带的冬天与济南的冬天比较，热带的冬天，“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日光很毒，天气响亮，反而叫人害怕；而北中国如济南的冬天却是“温晴”的。老舍通过对比手法的巧妙运用表达了如下感受：济南的冬天，没有风声，是奇迹；能见日光，响晴的，是怪事；有日光但不毒，是温晴的。所以，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二、 灵活运用拟人和比喻的修辞手法

第一段通过对比手法，整体写出了济南冬天的气候特点。当正面直接描写冬天的济南时，老舍调动了拟人和比喻等修辞手法，全面呈现济南冬天的可爱。第二段如下：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蓝天下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这一句在结构上承上启下。“请闭上眼想”，把读者带入行文中。“一个老城”，指的是济南。“有山有水”写济南城山水兼备的特点。古人云：仁者乐山，智者乐水。有山有水，整个城市仿佛就仁智俱全，底气与灵气充容。“全在天底下晒着阳光”呼应第一段中描写的济南冬天阳光温晴的特点。“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将济南拟人化，冬天的济南城仿佛一个安静入睡的小宝宝。这就是作者所说的“出奇”之处。

第三段正面写山：

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儿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他们安静不动地低声地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知不觉地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起来了吧？”就是这点儿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因为有这样慈善的冬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济南的山是“小山”。小山可爱，而且不会阻挡阳光。设想一下，如果济南周围都是高山、大山的话，济南就像井底之城，不可能那么充分享受阳光。“圈儿”用来描写小山。下面这句话比较复杂一点：

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他们安静不动地低声地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

这一句以小山为主，通过小山来写济南。可以通过理解“小摇篮”而理解全句。很明显，“小摇篮”是一个喻体，那么它比喻的是什么呢？小摇篮有筐，中间可以放小宝宝。按照这个造型特点，小摇篮比喻的是带一圈小山的济南。“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中的“济南”可以理解为济南城区，即不带小山的济南城。此时“济南”就被比喻为摇篮里的小宝宝，这一句呼应了第二段中“暖和安适地睡着”。“他们安静不动地低声地说”中，“他们”指的是小山，“安静不动”符合山的特征，也写出了济南的安静。“你们放心吧”中的“你们”不能理解为“济南”，济南是单数，不能用复数的“你们”来称呼。“你们”指的是“济南的人们”，引起下文，下文立即转入对济南人们的描写。这一句话以小山为主，采用比喻和拟人等修辞手法，将小山写活了，突出了冬天的济南舒适可爱，而且带动下文。

作者写济南人们在冬天的心情，可谓一波三折。先总写济南人们在冬天“面上含笑”，表达他们的愉悦之情。然后分三层具体写人们的心情。第一层，人们看小山而心中有了“着落”和“依靠”。第二层，人们看小山时想起春天即将到来。第三层，即使春天没有立即到来，人们并不着急，心情平稳，享受着“慈善的冬天”。怎样理解“慈善的冬天”？因为济南的冬天，阳光充足，这是大自然的赐予；仿佛大自然特别眷顾济南的冬天，所以称为“慈善”。这里用拟人的方式，表达了作者对济南冬天暖和的欣赏。

接下来一段继续写山，写下点小雪后的山：

最妙的是下点儿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儿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儿，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儿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儿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儿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https://www.daowen.com)

这一段描写小雪后的小山，有两个特点，第一，采用拟人手法，将小山当作人来描写；第二，准确描写颜色的变化，呈现小山的多彩多姿。“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这一句将山上的矮松比喻为日本看护妇。日本看护妇，个子娇小，戴着白色护士帽。接下来按照空间顺序，即从山尖、山坡到山腰描写小山的景色。山尖全白，与蓝天映照。山坡，“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仿佛一件“带水纹的花衣”。山腰在微黄的阳光斜射下薄雪“微微露出点儿粉色”。山尖上的全白映照蓝天之蓝，山坡上的一道儿白与一道儿暗黄交织，山腰上阳光的微黄与薄雪的粉红辉映，这种五彩多姿的景色表现了小雪后小山的美丽。但这种美丽不是绚丽四射的，而是带点含蓄精致的。刚才提到，日本看护妇这一喻体比喻山上的矮松，不过综合整段文字来看，也不妨扩张一点，日本看护妇这一喻体比喻着济南城的小山。首先，作者一直把小山当作人来描写。“山们”一词，将山拟人化了。因为“们”表达的是人的多数。“看见一点儿更美的山的肌肤”，由衣服到肌肤，也是拟人化。“那点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儿粉色”，虽然直接写的是薄雪，但也不妨看作是对小山的情态的描写。最后一句“那些小山太秀气”仍然是拟人。第二，外形酷似。小山山尖全白，与日本看护妇外貌很相似。第三，神采相似。日本看护妇和小山都很秀气。

由此引发作者的感慨：

古老的济南，城内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儿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也许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这一段将古老的济南比喻为唐代名手画的小水墨画。理解这一段的内涵可以从“卧”这个词语入手。“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儿雪”，两次用“卧”。那么可不可以改成“小村庄卧在山坡上，雪卧在小村庄的房顶上”这样的语句呢？这一段表达作者对济南城的整体感受，以城里—城外—山坡上—小村庄—房顶上这个空间顺序由城里向城外移动。如果改变这个空间顺序，在语义上不连贯，在语气上不顺畅。“卧”，形容人悠然自得、舒适安静地躺着，这里形容小村庄和雪，写出了济南的安宁。

最后，作者写济南的水：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反倒在绿萍上冒着点儿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些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团花的灰色树影。

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直接写水，不写具体地点，比如大名湖、趵突泉这些地名全不出现，这样可以节省笔墨。水藻之绿，写水的灵气。

文章第一段采用对比的手法，描写济南的冬天是“奇迹”“怪事”“温晴”的结合，所以算得上宝地。这又可以看作文章的总写，然后大量采用拟人和比喻的修辞手法，描写山、雪和水的不同特色。小山将冬天的济南放入小摇篮里，缓和慈善，是理想的境界；下点小雪的小山，秀气可爱，堪称唐代名手的小水墨画；水中绿藻翠绿，倒映着蓝天，清亮奇幻，如空灵的蓝水晶。济南的冬天，暖和慈善、秀气可爱、清亮奇幻，怎不惹人喜爱呢？

三、 将读者带入行文中，语调活泼

《济南的冬天》一文，语调轻松活泼。老舍有意调动读者的兴趣，尽可能将读者带入行文中。“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虽然没有直接将读者带入进来，但是暗含着“像你”这样的内在结构。“请闭上眼想”中“请”后省略了一个“你”。“看吧”可以写成“你看”或者“你看吧”这样的形式。“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儿更美的山的肌肤”一句中出现了“你”这一称呼，直接带入读者。

原文阅读

济南的冬天

老 舍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大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光，便觉得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儿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想：一个老城，有山有水，全在蓝天下很暖和安适地睡着，只等春风来把它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想的境界？

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儿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别可爱，好像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他们全安静不动地低声地说：“你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觉地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起来了吧？”就是这点儿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因为有这样慈善的冬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最妙的是下点儿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儿上顶着一髻儿白花，好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的地方雪厚点儿，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像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看见一点儿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那点儿薄雪好像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儿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古老的济南，城内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小村庄的房顶上卧着点儿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也许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反倒在绿萍上冒着点儿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得冻上；况且那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像地毯上的小团花的小灰色树影。

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七年级上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