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怎么赞颂——林徽因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语言赏析

林徽因（1904—1955），祖籍福建，现代作家、诗人。《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写于1934年，是她的代表作之一。

一、 意象新颖：时间意识与“爱”

标题“你是人间的四月天”，朗朗上口，音响明快；口语化，很有韵味。“四月天”作为意象，让人想起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万物欣欣向荣，一切发挥着勃勃生机。“四月”也常常出现在中国传统诗词中，著名的有唐代诗人白居易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南宋诗人翁卷的“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英国诗人艾略特的著名诗篇《荒原》开头也是写“四月”：“四月是最残忍的一个月，荒地上/长着丁香，把回忆和欲望/参合在一起，又让春雨/催促那些迟钝的根芽。”

T.S.艾略特等：《荒原》，赵萝蕤译，中国工人出版社，1995年，第1页。不过，现代的公历四月与中国传统的农历四月有时间差，公历的现代四月是农历三月光景，属于晚春，正是“杏花春雨”的季节，倒是比较符合朱熹所写的“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的烂漫场景。

“你”这个第二人称代词强化了与诗人（也包括读者）的亲近感，同时也引人思索：“你”到底是谁。如果把“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看作判断句，那“你”就是“四月天”。我们生活中经常有这样的语句，“你是某某某”。如果将“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看作比喻句，将“你”比喻为“人间的四月天”，那“你”另有所指。“你”是否指林徽因生活中的某个人，学术界有两种看法。一种认为“你”是林徽因的儿子，《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写于1934年，此时林徽因30岁，女儿梁再冰5岁，儿子梁从诫2岁。一种认为“你”是诗人徐志摩。徐志摩曾经追求过林徽因，被林徽因拒绝，各自结婚后两人还是好朋友。在林徽因眼中，诗人徐志摩是什么样的形象？林徽因在《悼志摩》（1931）中，称赞徐志摩富有“同情”“和蔼”“优容”的品格，有“像小孩般的精神和认真”，他的人生遵循“完全诗意的信仰”，他“最动人”的特点是“他那不可信的纯净的天真。对他的理想的愚诚，对艺术欣赏的认真，体会情感的切实”，他的神秘是“傻”“痴”。

林徽因：《悼志摩》，《北平晨报》1931年12月7日。这许多的赞美归结为一句话：徐志摩就是一纯净天真而且富有诗意的可爱小孩。如此看来，“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中的“你”可指林徽因的儿子，可指小孩般的徐志摩，甚至也可以指其他。因为是诗歌，意象的内涵是多维的。

“人间”一词很阔大，也很亲切。在中国传统文化中，“人间”与“天上/天庭/天堂”和“阴间/地狱”等词语相对应。“人间”表示了空间的广度，而“四月天”表示时间上的季候。如果将“四月天”看作是“人间”的一条切线，那么“你”就是这个“切点”，连接着“人间”与“四月天”。副标题“一句爱的赞颂”是对正标题的说明。“爱”字是全诗的诗眼。“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也就是“我”对“你”的“爱”的表达。

“四月天”是全诗的核心意象，在标题、全诗开头句和结尾句这三个位置都蹦出来的意象，不成为核心意象也很难。那么如何展开诗人的抒情呢？简言之，如何通过对“四月天”的体验抒发“爱”的情感呢？

“四月天”让人最先想起万物的景象，但“四月天”还是时间表达，可以理解为四月所有的日子，也可理解为四月里的某一天。这些含义并不矛盾排斥，可以同时并存。

“四月天”有大小不同的时间指向，大时间来说，四月天在一年四季中占据一个月；小时间来说，四月里的每一个日子都有白天——黄昏——夜晚的流动。全诗有一个内在的线索，即小时间维度上四月天里每一个日子的流动。全诗五节，最后一节是总结，前四节对“四月天”日子的铺展如下：

第一节写“四月天”的白天：“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第二节写“四月天”的黄昏：“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闪着，细雨点洒着，“你”如云烟。

第三节写“四月天”的夜晚：“你是夜夜的月圆。”

第四节写“四月天”的梦：“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这里的白天——黄昏——夜晚，并不确定构成了“四月天”里某一个具体日子。第二节所写的黄昏不一定就是第一节所写的白天的延续，第三节所写的夜晚也不一定就是第二节所写的黄昏的延续。诗中的白天、黄昏、夜晚看似一个整天，其实可能是不同日子的白天、黄昏与夜晚，然后重新组合成貌似的一个整天。这样打破现实时间的延续，通过时间的分割、叠加形成另一种时间流动，这是现代主义的时间观念。

二、 词语挪移与句式重构

第一节如下：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起句中“我说”看似多余，直接用“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开始也未尝不可。但将“我说”置于开头，隆重推出“我说”，就把“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这句“爱的赞颂”作为“我”的宣言突显出来，就把“我”的主体性树立起来，把“我说”这一行为的个人性树立起来。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奇特的造句。“笑响”：响亮的笑声，笑声有声，而且是响亮的有声。谁的“笑响”？是“你”的“笑响”，是“我”的“笑响”，还是“你”“我”共同的“笑响”？不太可能只是“我”的“笑响”，如果这样就稍稍有碍对“你”作为赞颂对象的表达。要么是“你”的“笑响”,要么是“你”“我”共同的“笑响”。两种理解都是可以的，但是后一种会更融合一些。

“点亮”一词用得妙。也许诗人是从笑声的“响亮”突然想起光的“点亮”，实现从听觉向视觉的转化。“点亮”暗含着光的出现，意味着从黑暗的状态变为明亮的状态。《圣经·创世纪》中，上帝先是在黑暗中行走，然后说“要有光”，就用“光”分开了“暗”和“光”，形成了“昼”和“夜”。在隐喻的意义上，“点亮”将蒙昧变成了睿智，将被动变成了主动，将静止变成了行动，将阴郁变成了开朗。“四面风”这一结构也有自己的特点。常用的有“八面来风”“八面威风”等词，“八面风”一语太壮大，也带有贬义，不合适。“四面风”照应着“四月天”，有着呼应的味道。“笑响点亮了四面风”，“点亮”即燃烧，“四面风”燃烧着，因而让“笑响”有了温度和热情！将人的听觉、触觉和视觉糅合一体，“四面风”好像通体透亮，那和煦、温润、欢快与热情扑面而来！

“轻灵”一词独立出来，标举它的重要。四面风“轻灵”，“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春的光艳”总写“四月天”的特色：春光明媚、光鲜亮丽。“交舞着变”，四面风在空中“交舞”，姿态美丽，“变”表明春风吹拂下万物的变化。

第二节：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云烟”一词在中国传统表达中一般有三种意义。第一种是本义，即“云”和“烟”的组合，如陆游《山行》的“吾庐北望云烟里，又伴纷纷宿鸟还”。第二种是转瞬即逝的比喻义，如辛弃疾《西江月·示儿曹以家事付之》的“万事云烟忽过，一身蒲柳先衰”。第三种是轻灵缥缈的比喻义，如杜甫《饮中八仙歌》的“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用的是云烟的本义。(https://www.daowen.com)

“黄昏吹着风的软”，改变了词语的次序，造成新颖的意味。一般表达语句是：“黄昏吹着软风”，或者，“黄昏风软软地吹着”。变成“风的软”，将“软”从形容词变成名词，“软”就更有柔软的实感，更有“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温软。

“星子”和“细雨点”，口语化词汇。“无意中”与“细雨点”都是三音节结构，两者形成呼应。“软”“闪”“洒”都是单音节词语，与双音节词语和三音节结构配合，参差有变，节奏灵活。这一节描写四月早天里黄昏的情景，云烟飘荡，软风轻拂，星子闪着，细雨点洒着，是四月里奇特的景色。

第三节：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先看“娉婷”这个词语怎么理解。“娉婷”形容女子姿态美好。但在诗中显然不能这么理解，因为“你”并不必然就是女性。林徽因的《记忆》:“记忆的梗上，谁不有/两三朵娉婷，披着情绪的花”。句中“娉婷”指代花或者花朵。《昼梦》：“悲哀或不悲哀/全是无名，/一闪娉婷。”句中的“娉婷”也指“花”。“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如果“娉婷”单取“美”的含义，与“那轻”相呼应；“娉婷”也可理解为“花”，与“鲜妍”完美搭配。这种一词兼有两种含义，分别与前后词语呼应组成不同的完整的意义群，可能是林徽因独有的诗学表达，与建筑中“榫”的结构有类似特征。“百花的冠冕”，女性装扮，拍婚纱照时女性往往戴花冠，这是西方礼俗。“夜夜的月圆”，采用矛盾表达法。月有阴晴圆缺，每个月的月圆一般只在农历的十五十六几天才出现。所以“夜夜的月圆”内含一种矛盾。它表达的是一种渴望，一种理想。

第四节：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这一节三行。前两行中各含一个倒装句，即“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和“初放芽的绿，你是”；改成正常语序后分别是“你像雪化后那片鹅黄”和“你是初放芽的绿”。要注意的是，“你像”“你是”后面使用的都是分号，而不是逗号。这就涉及把“新鲜”和“柔嫩喜悦”放在同一行那一句还是下一行那一句的问题。显然放在下一行那一句比较合理，如：

新鲜，你是初放芽的绿；

柔嫩喜悦，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这句的断句如下：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如果加两个“的”字，变成“水光浮动着的你梦期待中的白莲”，意思就更加明白。白莲开放在梦幻的水光中，“柔嫩喜悦”。

最后一节：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花开”，鲜花绽放，灿烂美丽，生意盎然，预示了果的形成。“一树一树的花开”，那是何等的繁盛热闹！“是燕/在梁间呢喃”，春天已经来临，新的季节已经开始。“是爱，是暖，是希望”，点明了“你是人间的四月天！”的内涵。

“爱”是核心，“暖”与“希望”是爱的两翼。诗歌的结尾呼应了标题。副标题“一句爱的赞颂”中“一句”指的就是正标题“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你是……”这一句式（变体是“你像……”）成为全诗的基本句式。对于诗人而言，因爱造句，“你是……”的句式就特别适合表达这份爱。在“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这个核心语句之下，通过“你是……”的句式，将“你”化为四月天的美好的事物：你是……云烟，你是……花开，你是……月圆，你是……绿，你是……暖，如此等等，“你”是诗人眼中每一种美的东西。全诗意象清纯，但又含蓄蕴藉。

三、 声音与节奏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很注重诗的节奏。林徽因是“新月”诗派成员之一，她对闻一多的“三美”主张不一定照单全收，但重视节奏，注重音乐性，确实是此诗的美学追求。

全诗以“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开始，“我说”即“我说话”。对“说”的强调，不一定要求全诗就是一种口语，但整首诗确有口语的节奏与语气。

全诗押韵，朗朗上口。全诗五节，每节三句，每节的第一句和第三句押韵；并且是全诗一个韵，一韵到底：“天”/“变”；“烟”/“前”；“妍”/“圆”；“鲜”/“莲”；“燕”/“天”。有些语句还句内押韵，比如“你是人间的四月天”，“间”和“天”押韵。

核心语句反复出现。“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在题目、开头、结尾三次出现，不仅能突出主题，结构上呼应，而且在音韵上产生回环往复的效果。

跨行句与倒装句，形成顿挫的声调。现代新诗的语句结构比较灵活自由，诗句跨行就是其中一种。诗句跨行后，多了停顿，造成声调的顿挫。倒装句，从诗句意义的角度看，是为了突出提前的部分；而从声音的角度看，也能造成声调的顿挫。诗中运用丰富的倒装句和跨行句，形成独特的节奏美。

单音节词语与双音节词语搭配使用，语句灵动跳跃，活泼有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中，“你”单音节，“人间”双音节，“四月天”三音节。在第一节中，“人间”“笑响”“点亮”“轻灵”“光艳”双音节词，“你”“春”“变”单音节词，“四月天”“四面风”三音节词。全诗每一节基本如此。这种音节的搭配，造成诗句灵动跳跃的声音效果。

如果说传统诗词的节奏是“唱”的节奏，那么《你是人间的四月天》就是“说”的节奏。

原文阅读

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一句爱的赞颂
林徽因
我说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笑响点亮了四面风；轻灵
在春的光艳中交舞着变。
你是四月早天里的云烟，
黄昏吹着风的软，星子在
无意中闪，细雨点洒在花前。
那轻，那娉婷，你是，鲜妍
百花的冠冕你戴着，你是
天真，庄严，你是夜夜的月圆。
雪化后那片鹅黄，你像；新鲜
初放芽的绿，你是；柔嫩喜悦
水光浮动着你梦期待中白莲。
你是一树一树的花开，是燕
在梁间呢喃，——你是爱，是暖，
是希望，你是人间的四月天！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九年级上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