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句、叠词打造极简、动态的“意象”——阿城《溜索》语言赏析
短句、叠词打造极简、动态的“意象”——阿城《溜索》语言赏析
阿城(1949— ),北京人,原名钟阿城,当代作家。阿城的小说《溜索》非常独特,情节极其简单,只是叙述马帮溜索过怒江;但又给读者十分震惊之感,因为溜索过怒江非常惊险。而这种效果的取得,与阿城所运用的独特的语言关系密切。我曾经在一篇文章中指出,《溜索》中怒江的声音、悬崖、篾索、马、人,都是一种“象”,小说的“语言”的铺展与“象”的呈现同步完成,从而把所有的“象”推向险境与极致的场域。
文贵良:《阿城的短句》,《文学评论》2009年第3期。因此,本文沿着“言”与“象”的关系,对《溜索》文本进行较为细致的分析。
一、 将代词“我”隐藏,着意突出怒江形象
读完《溜索》,仿佛感觉不到有人在叙说。原来全文没有使用人称代词“我”,没有使用一次!这是很让人惊奇的。而且,也没有用第二人称代词,第三人称代词中“他”和“它”也仅仅是分别出现一次。如此排斥人称代词,尤其是第一人称代词,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语言构造?《溜索》的语言构造颠覆了我们对汉语句子主谓宾的一般性要求。但读者明显地感到,这确实是一篇第一人称叙事的小说。这就带来了问题,第一,有意省略第一人称代词后,语句的表达效果怎么样?第二,阿城这么有意省略,背后的原因是什么?
《溜索》第一句:“不信这声音就是怒江。”读完产生的第一个问题是“谁”不信。是“你”,是“他”还是“我”?就单独这一句来说,可以在“不信”前填写任何人称代词。但是根据后文来判断,这里省略的就是“我”。我们比较一下这两句话:
不信这声音就是怒江。(原句)
我不信这声音就是怒江。(补句)
“补句”有了“我”之后,语意的重心至少可以有三个:“我”“不信”和“这声音就是怒江”。而且读者很可能会把“我”当作重心,强调“我”的主体认知,相对忽略了句子的后半部分。原句看似有两个重心“不信”和“这声音就是怒江”,但“不信”和“就是”搭配后,重心落在了“就是”这个点上,强调的是“这声音就是怒江”。因此,原句在有意省略“我”之后,用否定“不信”和肯定“就是”更加直接有力地表明“这声音就是怒江”,从而突出“怒江”的形象。
再举一例:
俯望那江,蓦地心中一颤,惨叫一声。急转身,却什么也没有,只是再也不敢轻易向下探视。
这一句开头就省略“我”,又一再写“我”的惊吓之情,而目的仍然是突出怒江之险。其中最重要的溜索一段中写“我”过怒江:
战战兢兢跨上角框,首领吼一声:“往下看不得,命在天上!”猛一送,只觉耳边生风,聋了一般,任什么也听不见,僵着脖颈盯住天,倒像俯身看海。那海慢慢一旋,无波无浪,却深得令人眼呆,又透远得欲呕。自觉慢了一下,急忙伸手在索上向身后拔去。这索由十几股竹皮扭绞而成,磨得赛刀。手划出血来,黏黏的反而抓得紧。手一松开,撕得钻心一疼,不及多想,赶紧倒上去抓住。渐渐就有血溅到唇上、鼻子上,自然顾不到,命在天上。
这一段明显是写“我”溜索过怒江,但也不出现一个“我”字。但溜索过怒江的极度紧张与恐慌却能让人全身收缩。小说的目的不是要突出“我”个人的感受如何,而是要突出溜索过怒江时所有人的普遍感受,也就是说,无论谁来第一次过怒江,可能都是这个感受。小说中马帮首领以及马帮汉子溜索时仿佛如跨过自家门槛一样熟悉和轻松,那是因为他们经常溜索,已经非常习惯。
《溜索》全文极少使用人称代词,没有出现一次“我”。这种零人称的叙事方式有效地降低了叙事者“我”的参与,更加有力地突出怒江形象。
二、 善用动词:突出“象”的动态
《溜索》之“象”,是一种动态的“象”。或者说,《溜索》倾力塑造的是“象”的动态感,大鹰的飞翔、马帮的溜索、怒江的流动,无不是动态的“象”。
写大鹰的飞行,不同时候有不同的姿态,这不同的姿态是通过使用不同的动词体现的。第一次写大鹰:“一只大鹰旋了半圈,忽然一歪身,扎进山那侧的声音里。”“旋”飞,是绕着飞,写大鹰飞行的姿态与轨迹;“歪”写大鹰飞行轨迹的变化,以及身体姿态的变化;“扎”形容速度之快与垂直进入的轨迹,而“扎进……声音里”的搭配更有灵动诗意的韵味。
“那鹰斜移着,忽然一栽身,射到壁上,顷刻又飞起来,翅膀一鼓一鼓地扇动。”“斜移”写大鹰慢慢飞行,寻找猎物;“栽身”写大鹰飞行变化速度很快,改变了飞行方向;“射”写大鹰直线快速飞向猎物。写大鹰在怒江峡谷的飞行,增添了怒江峡谷的险峻。
写怒江两岸的绝壁:“万丈绝壁飞快垂下去”,“垂”写出了怒江两岸两壁的高峻陡峭。使人想起李白写庐山瀑布的名句“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壮观。
写怒江发出的声音,先是用“隐隐雷声”来写怒江声音的壮大,因为马帮在绝壁顶上,高处听声,就是这般效果。
马帮的首领,寡言少语,但富有魄力和胆识。《溜索》重点写的人物是这个首领。写首领主要有三处。第一处是马上看怒江:“首领稳稳坐在马上,笑一笑……眼睛细成一道缝,先望望天,满脸冷光一闪,又俯身看峡,腮上绷出筋来。”用“坐”“笑”两词写出首领面对怒江的从容自信。用“细”“望望”“闪”“俯”“看”“绷”等词写首领看天看江的仔细与认真,判断是否可以过江时态度很审慎。第二处写决定溜索:“首领缓缓移下马,拐着腿走到索前,举手敲一敲那索,索一动不动。首领瞟一眼汉子们。”“移”写下马的从容。“拐着”写首领走路特有的姿势,骑马久了可能就是这种姿势走路。“举”“敲”表明首领试验索的力度很庄重、很有力度。“瞟”这个词,好像很随意,其实表明首领对马帮汉子们的观察。第三处写首领溜索过江。小说先采用反衬的方式进行对比,即先写“我”过溜索的惊慌与紧张,反衬首领溜索的从容自信;首领溜索过来后则用马帮汉子们给首领点烟、首领吸烟的细节,看似是压惊,实则起到烘云托月般的效果。在这一反一正中间,是直接写首领溜索:“回身却见首领早已飞到索头,抽身跃下,拐着腿弹一弹,走到汉子们跟前。”“飞到”突出了首领溜索的迅速;“跃下”写出了首领下框的利索干净与信心;“弹一弹”表现了首领充分的从容与自信。
写马帮汉子们溜索,用了“小”这个词语。用“小”字写溜索的动态过程,用词通俗,但又生动。全文三处用到“小”:
瘦小汉子迈着一双细腿,走到索前,从索头扯出一个竹子折的角框,只一跃,腿已入套。脚一用力,飞身离岸,嗖地一下小过去,……
三条汉子一个一个小过去。
这岸的汉子们也一个接一个飞身小过去。
这三句用“小”,都是用来写人的,写牛过溜索时,没有用“小”字,表明作者用词很有分寸。“小”一般用作形容词,形容状态,比如杜甫的诗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中的“小”字,就写出了诗人俯瞰时“众山”非常“小”的状态。阿城用“小过去”形容人溜索时离去的动态过程,在视觉上产生越去越小的感觉。
三、 善用叠音词,突出“象”的情态
《溜索》中叠音词频频出现,叠词的主要功能是摹状,表现情态。《溜索》一文中的叠音词:
第一组:纷纷、慌慌、慢慢、懒懒、亮亮、远远、稳稳、缓缓、颤颤、弯弯、哀哀、慎慎、朗朗、急急、干干、细细。
第二组:隐隐、闷闷、涓涓、黏黏、涩涩、浓浓。
第三组:渐渐。
第四组:咦咦喂喂、飘飘悠悠、纷纷扬扬、战战兢兢、亲亲热热、一头一头、一鼓一鼓。
双音节叠音词二十余个,有些叠音词还重复出现;四音节叠音词七个,这些叠音词没有重复出现的。总的说来,《溜索》篇幅不长,如此频繁出现叠音词,可见作者非常重视叠音词的运用。在双音节叠音词中,第一组是形容词,修饰动词;第二组也是形容词,修饰名词;第三组是副词,修饰动词。第四组是四音节叠音词,形式多样。比如:
怒江自西北天际亮亮而来,深远似涓涓细流,隐隐喧声腾上来,着一派森气。
马帮们站在怒江岸边千仞绝壁上看怒江,有遥望与俯瞰之态。“亮亮”有江水的光泽,“涓涓”修饰怒江,是因为高远处俯瞰的效果;“隐隐”修饰喧声也表明喧声由远处而来。开头和结尾写到牛们的铃铛声,用的叠词却不同:(https://www.daowen.com)
铃铛们又慌慌响起来,马帮如极稠的粥,慢慢流向那个山口。
牛们终于又上了驮,铃铛朗朗响着,急急地要离开这里。
开头用“慌慌”形容牛铃声音。马帮还没有过溜索,在万丈绝壁的壁顶上的山路行走,怒江水的隐隐吼声笼罩着,“慌慌”写出了牛们行走的慌乱,渲染溜索之前的紧张感。结尾处,人畜都已经过了溜索,紧张的时刻过去了,终于可以放下心来,牛们走路稳当多了,所以那牛铃声音也是“朗朗的响着”。
《溜索》的语句,明显的特征是短。“短”的内在结构,少用关联词,少用包孕复句结构。关联词的运用有时能表达复杂曲折多变的情绪或事理,但运用多了,语句也会冗长乏力。口语与文言结合,构造一种简洁干练的现代白话。阿城说自己文章的意象取自张岱,手法确实有些像《陶庵梦忆》和《西湖梦寻》。阿城的短句在语言美学上是回归汉语的传统,多以述谓结构成句,极少修饰成分。
原文阅读
溜 索
阿 城
不信这声音就是怒江。首领也不多说,用小腿磕一下马。马却更觉迟疑,牛们也慢下来。
一只大鹰旋了半圈,忽然一歪身,扎进山那侧的声音里。马帮像是得到信号,都止住了。汉子们全不说话,纷纷翻下马来,走到牛队的前后,猛发一声喊,连珠脆骂,拳打脚踢。铃铛们又慌慌响起来,马帮如极稠的粥,慢慢流向那个山口。
一个钟头之前就听到这隐隐闷雷,初不在意,只当是百里之外天公浇地。雷总不停,才渐渐生疑,懒懒问了一句。首领也只懒懒说是怒江,要过溜索了。
山不高,口极狭,仅容得一个半牛过去。不由捏紧了心,准备一睹气贯滇西的那江,却不料转出口,依然是闷闷的雷。心下大惑,见前边牛死也不肯再走,就下马向岸前移去。行到岸边,抽一口气,腿子抖起来,如牛一般,不敢再往前动半步。
万丈绝壁飞快垂下去,马帮原来就在这壁顶上。转了多半日,总觉山低风冷,却不料一直是在万丈之处盘桓。
怒江自西北天际亮亮而来,深远似涓涓细流,隐隐喧声腾上来,着一派森气。俯望那江,蓦地心中一颤,惨叫一声。急转身,却什么也没有,只是再不敢轻易向下探视。叫声漫开,撞了对面的壁,又远远荡回来。
首领稳稳坐在马上,笑一笑。那马平时并不觉雄壮,此时却静立如伟人,晃一晃头,鬃飘起来。首领眼睛细成一条缝,先望望天,满脸冷光一闪,又俯身看峡,腮上绷出筋来,汉子们咦咦喂喂地吼起来,停一刻,又吼着撞那回声。声音旋起来,缓缓落下峡去。
牛铃如击在心上,一步一响,马帮向横在峡上的一根索子颤颤移去。
那索似有千钧之力,扯住两岸石壁,谁也动弹不得,仿佛再有锱铢之力加在上面,不是山倾,便是索崩。
首领缓缓移下马,拐着腿走到索前,举手敲一敲那索,索一动不动。首领瞟一眼汉子们。汉子们早蹲在一边吃烟。只有一个精瘦短小的汉子站起来,向峡下弹出一截纸烟,飘飘悠悠,不见去向。瘦小汉子迈着一双细腿,走到索前,从索头扯出一个竹子折的角框,只一跃,腿已入套。脚一用力,飞身离岸,嗖的一下小过去,却发现他腰上还牵一根绳,一端在索头,另一端如带一缕黑烟,弯弯划过峡顶。
那只大鹰在瘦小汉子身下十余丈处移来移去,翅膀尖上几根羽毛被风吹得抖。
再看时,瘦小汉子已到索子向上弯的地方,悄没声地反着手倒手拔索,横在索下的绳也一抖抖地长出去。
大家正睁眼望,对岸一个黑点早停在壁上。不一刻,一个长音飘过来,绳子抖了几抖。
三条汉子一个一个小过去。首领哑声说道:“可还歇?”余下的汉子们漫声应道:“不消。”纷纷走到牛队里卸驮子。
牛们早卧在地下,两眼哀哀地慢慢眨。两个汉子拽起一条牛,骂着赶到索头。那牛软下去,淌出两滴泪,大眼失了神,皮肉开始抖起来。汉子们缚了它的四蹄,挂在角框上,又将绳扣住框,发一声喊,猛力一推。牛嘴咧开,叫不出声,皮肉抖得模糊一层,屎尿尽数撒泄。过了索子一多半,那边的汉子们用力飞快地收绳,牛倒垂着,升到对岸。
这边的牛们都哀哀地叫着,汉子们并不理会,仍一头一头推过去。牛们如商量好的,不例外都是一路屎尿,皮肉疯了一样抖。
之后是运驮子,就玩一般了。这岸的汉子们也一个接一个飞身小过去。
战战兢兢跨上角框,首领吼一声:“往下看不得,命在天上!”猛一送,只觉耳边生风,聋了一般,任什么也听不见,僵着脖颈盯住天,倒像俯身看海。那海慢慢一旋,无波无浪,却深得令人眼呆,又透远得欲呕。自觉慢了一下,急忙伸手在索上向身后拔去。这索由十几股竹皮扭绞而成,磨得赛刀。手划出血来,黏黏的反而抓得紧索。手一松开,撕得钻心一疼,不及多想,赶紧倒上去抓住。渐渐就有血溅到唇上、鼻子上,自然顾不到,命在天上。
猛地耳边有人笑:“看脚底板!”方才觉出已到索头,几个汉子笑着在吃烟,眼纹一直扯到耳边。
慎慎地下来,腿子抖得站不住,脚倒像生下来第一遭知道世界上还有土地,亲亲热热跺几下。小肚子涨得紧,像有尿,却不敢撒,生怕走了气再也立不住了。
眼珠涩涩的,使劲挤一下,端着两手,不敢放下。猛听得空中一声忽哨,尖得直入脑髓,腰背颤一下。回身却见首领早已飞到索头,抽身跃下,
拐着腿弹一弹,
走到汉子们跟前。有人递过一支烟,嚓的一声点好。烟浓浓地在首领脸前聚了一下,又忽地被风吹散,扬起数点火星。
牛马们还卧在地下,皮肉乱抖,半个钟头立不起来。
首领与两个汉子走到绝壁前,扯下裤腰,弯弯地撒出一道尿,落下不到几尺,就被风吹得散开,顺峡向东南飘走。万丈下的怒江,倒像是一股尿水,细细流着。
那鹰斜移着,忽然一栽身,射到壁上,顷刻又飞起来,翅膀一鼓一鼓地扇动。首领把裤腰塞紧,曲着眼望那鹰,说:“蛇?”几个汉子也望那鹰,都说:“是呢,蛇。”
牛们终于又上了驮,铃铛朗朗响着,急急地要离开这里。上得马上,才觉出一身黏汗,风吹得身子抖起来。手掌向上托着,寻思几时才能有水洗一洗血肉。顺风扩一扩腮,出一口长气,又觉出闷雷原来一直响着。俯在马上再看怒江,干干地咽一咽,寻不着那鹰。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九年级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