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语言的白描效果——萧红 《回忆鲁迅先生》(节选)语言赏析
日常语言的白描效果——萧红 《回忆鲁迅先生》(节选)语言赏析
萧红(1911—1942),黑龙江呼兰县人,现代作家。萧红与鲁迅是一对“忘年交”朋友。1934年11月30日,萧红第一次拜访鲁迅是在一家咖啡馆。1935年11月6日,第一次到鲁迅家做客吃饭。此后半年多,萧红经常到鲁迅家做客。1936年7月15日,鲁迅和许广平设家宴为萧红饯行,7月17日萧红离开上海赴日本休养。等她1937年从日本回国,鲁迅已经于1936年10月19日去世。
萧红回国后,写过两篇回忆鲁迅先生的文章,即《鲁迅先生生活散记》和《记我们的导师——鲁迅先生生活的片段》。《回忆鲁迅先生》在前两篇散文的基础上补充而成,成为回忆鲁迅先生文章中的名篇之一。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主要是描写她所亲见的鲁迅先生,即日常生活中的鲁迅先生。当然,《回忆鲁迅先生》的最后部分记叙鲁迅先生去世前的段落,综合了友人们的讲述以及萧红自己合理的推断,因为这一段时间,她并不在国内。但是整体而言,不影响《回忆鲁迅先生》整篇的真实性,也就是“亲见”性。萧红有生活的积累。她在上海的时候,经常跑到鲁迅家里,与鲁迅聊天,与许广平聊天,与周海婴玩耍,深入知悉了鲁迅的日常生活。萧红本是一位凭感觉写作的作家,不会从思想的角度评价鲁迅,也不会从评论的角度去挖掘鲁迅作品的价值。她凭借自身细腻的观察、敏锐的洞察以及朴素的描写而写出的鲁迅,成了精气神俱足的鲁迅。
一、 家庭场景与对话
萧红回忆鲁迅先生,主要是记叙和描写她在鲁迅家里的见闻。鲁迅家人有夫人许广平和儿子周海婴,还有两位年长的保姆。当然有时还会见到鲁迅的亲戚,比如周建人一家,或者其他友人。因此,回忆鲁迅,是在家庭的场景中描写鲁迅。整篇文章而言,略写鲁迅的亲戚与友人,重点写鲁迅的家人;在写鲁迅家人中,重点写许广平,略写周海婴。当然所有这些记叙,都是围绕鲁迅而写。
(一) 鉴赏新衣的场景
萧红穿着新衣来到鲁迅家,这件新衣火红,很宽的袖子,非常新奇,非常时尚。萧红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姑娘,想得到鲁迅和许广平的几句赞美。不料,鲁迅躺在藤椅上抽烟、谈天气,许广平忙着家务,对她的新衣仿佛视而不见。萧红是个直爽的人,就直接开问:“周先生,我的衣裳漂亮不漂亮?”这个问句虽然给人两种选择,但是说话人的意思很明显,是想让人选择“漂亮的”。鲁迅先“看”后“评”,“从上往下看了一眼”,这一眼必不可少。虽然鲁迅早就看到了萧红的新衣,也许心中也早就有了结论。但是有这一眼,表示鲁迅是认真的,对人是尊重的。因为即使之前看到了新衣,也许没有细看,那么在下结论之前还要仔细瞧瞧。鲁迅说:“不大漂亮。”这话何等直接坦率。萧红没有记下自己当时的感受,我想至少让萧红很意外和吃惊吧。这就是鲁迅的风格,萧红不问他,他不评论,保持沉默。他一旦开口,对待朋友,就不说违心的话。鲁迅对这“不大漂亮”讲了一堆关于颜色浑浊的理论。讲完后,他顺便评论了萧红之前穿的短筒靴子,萧红就问:我穿那么久您没有说,我不穿了您再说,这是何意?鲁迅说:“你不穿我才说的,你穿的时候,一说你该不穿了。”鲁迅考虑了萧红的感受才不说。有些人也许会责备鲁迅,怎么不早说。我觉得不能这么理解,鲁迅之所以不说,也许在他看来:我以为的不美,别人不一定认可。鲁迅也许还有一层考虑,萧红与萧军刚到上海,经济很拮据;如果刚买了短筒靴子,就不穿了,这也是一种浪费。
萧红写道:“鲁迅先生不大注意人的衣裳,他说:‘谁穿什么衣裳我看不见的……’”对萧红说的“不大注意”和鲁迅自己说的“看不见”,不能做死板的理解。这是特定场合说的。从鲁迅对萧红靴子的评论来看,鲁迅也不是“看不见”别人衣裳的,只是表明他不以衣裳论人,更看重人的行为吧。
(二) 天晴见面的场景
萧红记叙梅雨季中放晴的那天去见鲁迅的场景,饶有趣味。上海梅雨季的天气,又热又闷,不好受。萧红这位北方姑娘一见到放晴了,心情特别高兴,跑到鲁迅家里去。萧红跑得气喘吁吁,“上楼还喘着”,“喘着连茶也喝不下”。这样急迫地跑来,一般人都认为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所以鲁迅问萧红有什么事。萧红回答说:“天晴啦,太阳出来啦。”这句话一般看来,好像很傻。但是鲁迅和许广平的反应却不是这样的,而是“笑着”,是“冲破忧郁心境的展然的会心的笑”。“冲破忧郁”,是高兴欣喜;“展然的”,这词语少见,如释重负和开朗的;“会心的”,表明互相理解,既有鲁迅和许广平之间的共同理解,也有他们两人对萧红的理解。因此,不能说萧红的言语傻;她带着天真可爱,毫无世故,带着纯粹的高兴而来,这高兴只是因为天晴和太阳出来的缘故。所以鲁迅夫妇才被感染,也开心地笑了。这样的场景即使在鲁迅家里也不多见吧。
(三) 看望病中鲁迅
1936年3月鲁迅生病在家。鲁迅病中的场景,全部采用第三人称叙事,没有出现“我”。
一听:
鲁迅得的病是肺病。“呼喘”的声音,一进卧室就听到。这就表明“呼喘”声音很高,很远就能听到。
二望:“鼻子和胡须在扇着,胸部一起一落。”“扇”作为动词,动作来回反复。呼吸是一呼一吸,反复如此。健康的人呼吸均匀,鼻子胡须不会大动。“扇”字也表明动作的幅度较大,表明呼吸很急促。“胸部的一起一落”也是表达这个意思。眼睛闭着,两手空垂,表明很乏力和困倦。眉头没有聚皱,脸上平静舒展,表明鲁迅坚强地面对痛苦和病魔。
三说:鲁迅在病中的说话断断续续,因为呼吸急促的缘故。但是朋友来了,他还是想多解释几句。
描写周围环境:
卧室在黄昏里边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外边起了一点小风,隔院的树被风摇着发响。别人家的窗子有的被风打着发出自动关开的响声,家家的流水道都是花拉花拉地响着水声,一定是晚餐之后洗着杯盘的剩水。晚餐后该散步的散步去了,该会朋友的会友去了,弄堂里来去的稀疏不断地走着人,而娘姨们还没有解掉围裙呢,就依着后门彼此搭讪起来。小孩子们三五一伙前门后门地跑着,弄堂外汽车穿来穿去。
这一段文字很突兀。萧红回忆鲁迅先生的记叙很少描写到鲁迅家外的弄堂,只有写隔壁“茶”字是特例。鲁迅健康的时候,总是陪着客人说话,不大会关注窗外的情景。而鲁迅在病中,房间里除了鲁迅呼喘的声音,几乎没有其他声音,这时候窗外的声音就会十分清晰。萧红所描写的“黄昏弄堂情景”是上海最为普通的日常图景。
二、 印象与白描
萧红并不是按照她与鲁迅先生交往的时间为序进行回忆,也没有分门别类安排记叙,仿佛是想到哪里写到哪里。萧红回忆鲁迅确实是印象式的回忆,重视片段的描写,全篇绝少评论和抒情。写鲁迅先生的“笑”:
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一个人的笑很容易感染人,能让人留下特别的印象。鲁迅的笑声“明朗”,“是从心里的欢喜”,给萧红非常深刻的记忆。因为鲁迅的这种笑,明朗、真实、毫无做作勉强矜持之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笑得咳嗽起来”,两个“笑得”描写鲁迅先生笑的姿态,这是大笑、毫无顾忌的大笑。
写鲁迅先生的走路:
鲁迅先生走路很轻捷,尤其使人记得清楚的,是他刚抓起帽子来往头上一扣,同时左腿就伸出去了,仿佛不顾一切地走去。
鲁迅走路很“轻捷”:“抓”“扣”“伸”三个动词,表现动作利索连贯。这就给了萧红“仿佛不顾一切的走去”的印象,表现了鲁迅勇猛而且无所畏惧的品性。
鲁迅先生定居上海,成了自由作家,在家里常常接待一些好友。萧红是晚年鲁迅家的常客。萧红多处描写鲁迅招待客人和陪客人。鲁迅招待客人,陪客人吃点心,剥瓜子。吃完一碟“必请”许广平再拿一碟,可见其热情。鲁迅预备两种纸烟,价钱贵的,白听子装;价钱便宜的,绿听子装。鲁迅自己抽绿听子的,绿听子永远放书桌上。招待客人用白听子的,平时放抽屉里。萧红描写鲁迅陪客人:
鲁迅先生从下午两三点钟起就陪客人,陪到五点钟,陪到六点钟,客人若在家吃饭,吃过饭又必要在一起喝茶,或者刚刚喝完茶走了,或者还没走就又来了客人,于是又陪下去,陪到八点钟,十点钟,常常陪到十二点钟。从下午两三点钟起,陪到夜里十二点,这么长的时间,鲁迅先生都是坐在藤躺椅上,不断地吸着烟。
萧红写鲁迅在家人陪客人的情景,按照时间顺序记叙,从下午两三点开始陪,有时一直到深夜十二点。这么长时间陪客人,动词几乎只用一个“陪”字。这是不是很单调?来客人了,主人的热情,往往表现在招待点心喝茶、招待吃饭喝酒、与客人聊天,这些都离不开“陪”;如果没有“陪”,让客人一个人喝茶,主人自己干别的事情去了,那是很不礼貌的。“陪”是日常通俗的词语,很朴实。它的意思是陪伴,陪着,给人平等亲切的感觉。鲁迅这么长时间的陪客人,看似平常,却了不起。可见鲁迅对待朋友很有热情,很尊重,很愿意与朋友交往。
鲁迅不戴围巾,不戴手套,喜欢穿胶皮鞋底的鞋子;不喝咖啡、汽水,喜欢喝清茶,这些都是生活习惯,不必上升到何种高度。但这些描写的好处,是将鲁迅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来写的。
萧红采用白描的手法写印象中的鲁迅,语言朴素、明净和清新,有力地表现了鲁迅的神采。
三、 凝练日常语言
萧红不仅善于捕捉鲁迅的动作和神态,而且善于捕捉鲁迅的言语,并加以概括和凝练。萧红笔下鲁迅所说的话,可能是鲁迅的原话,也可能由萧红略微加工而成,当然原话的可能性很大,因为那些言语确实带有“鲁迅风”。
萧红对于鲁迅所讲自己遭遇“鬼”的故事,采用转叙的方式,并不是直接引用。这就非常合理,因为萧红回忆鲁迅,不可能原原本本记得鲁迅那么长的讲述。如果采用鲁迅直接讲述的方式,反而会使得萧红的回忆“失真”。萧红在转述故事的结尾处,直接引用了鲁迅的一句话:“鬼也是怕踢的,踢他一脚就立刻变成人了。”这句话,萧红能记得那么真切,确有其韵味。人往往是怕“鬼”的,但鲁迅因为学过医,不相信鬼,也不怕鬼。他讲述的故事中,他所见的那个“鬼”,被他踢一脚,立即显出人形。鲁迅总结的话,既有趣味,又有哲理。一则表明“鬼”往往是人“装神弄鬼”弄出来的;二则表明这种“鬼”不堪一击,一经“踢”,就显出“人”的原形。
周海婴吃丸子感到异味,许广平不认可,鲁迅亲尝周海婴吃的那个丸子后,证实儿子说的话对。他说:“他说不新鲜,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加以查看就抹杀是不对的。”“抹杀”这个词语的意思很重。鲁迅用过“骂杀”与“捧杀”这样的词语,因此他说“抹杀”就不奇怪了。不能“抹杀”的前提是“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为什么是“一定”呢?难道说儿子说的话就完全是对的吗?鲁迅对于小孩怀着一种“进化论”式的信任:即认为小孩总是说真话的,没有成年人的虚伪与世故。鲁迅有这样的“先见”,再加上事实证明儿子说的话对,所以才有“一定也有他的道理”这样的说法。
萧红在鲁迅家常常吃饭。她与许广平一起做韭菜盒子,做荷叶饼,但她做得不好。在吃饭的时候:
鲁迅先生还是在饭桌上举着筷子问许先生:“我再吃几个吗?”
这一“问”,问得妙。这一问话,至少有两种意思。一种是,这韭菜盒子之类的确实好吃,征求许广平的意见,是否还可以再吃几个。因为鲁迅的胃不太好,对有些食物就不宜多吃。另外一种意思是,鲁迅觉得这韭菜盒子之类的实际并不太好吃,不想吃了,但又不愿意让萧红和许广平扫兴。鲁迅说话很细心,在具体场合中,十分顾及他人的感受,这是尊重他人的表现。
萧红在鲁迅家第一次见到冯雪峰,并不认识。鲁迅介绍说:“这是一位同乡,是商人。”鲁迅和冯雪峰都是浙江人,所以说是“同乡”。那为什么说是“商人”呢?鲁迅采用隐讳的说法,并不是不相信萧红,而是实行“双重保护”,既是对冯雪峰的保护,也是对萧红的保护。萧红见到冯雪峰时,是冯雪峰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后再回到上海的时候。这个身份是很敏感的,因为当时国民党正抓紧迫害进步作家。
当冯雪峰离开鲁迅家后,鲁迅说:“他是贩卖私货的商人,是贩卖精神上的……”“贩卖私货”往往是对不法商人行为的谴责,但是鲁迅却用在对自己好朋友身上,采取的是正话反说的方式,显得十分风趣幽默。“贩卖精神上的”私货则又表明了冯雪峰的任务是宣传思想。
《回忆鲁迅先生》的语言完全是朴素的,因为朴素,所以清新而单纯。诗人艾青曾说:“朴素是对于词藻的奢侈的摈弃,是脱去了华服的健康的袒露;是挣脱了形式的束缚的无羁的步伐;是掷给空虚的技巧的宽阔的笑。”
艾青:《诗论》,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57年,第136页。
原文阅读
回忆鲁迅先生(节选)
萧 红
鲁迅先生的笑声是明朗的,是从心里的欢喜。若有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鲁迅先生笑得连烟卷都拿不住了,常常是笑得咳嗽起来。
鲁迅先生走路很轻捷,尤其使人记得清楚的,是他刚抓起帽子来往头上一扣,同时左腿就伸出去了,仿佛不顾一切地走去。
在鲁迅先生家里做客人,刚开始是从法租界来到虹口,搭电车也要差不多一个钟头的工夫,所以那时候来的次数比较少。还记得有一次谈到半夜了,一过十二点电车就没有的,但那天不知讲了些什么,讲到一个段落就看看旁边小长桌上的圆钟,十一点半了,十一点四十五分了,电车没有了。
“反正已十二点,电车已没有,那么再坐一会儿。”许先生如此劝着。
鲁迅先生好像听了所讲的什么起了幻想,安顿地举着象牙烟嘴在沉思着。
一点钟以后,送我(还有别的朋友)出来的是许先生,外边下着小雨,弄堂里灯光全然灭掉了,鲁迅先生嘱咐许先生一定让坐小汽车回去,并且一定嘱咐许先生付钱。
以后也住到北四川路来,就每夜饭后必到大陆新村来了,刮风的天,下雨的天,几乎没有间断的时候。
鲁迅先生很喜欢北方饭。还喜欢吃油炸的东西,喜欢吃硬的东西,就是后来生病的时候,也不大吃牛奶。鸡汤端到旁边用调羹舀了一二下就算了事。
有一天约好我去包饺子吃,那还是住在法租界,所以带了外国酸菜和用绞肉机绞成的牛肉,就和许先生站在客厅后边的方桌边包起来。海婴公子围着闹得起劲,一会儿把按成圆饼的面拿去了,他说做了一只船来,送在我们的眼前,我们不看它,转身他又做了一只小鸡。许先生和我都不去看它,对他竭力避免加以赞美,若一赞美起来,怕他更做得起劲。
客厅后没到黄昏就先黑了,背上感到些微的寒凉,知道衣裳不够了,但为着忙,没有加衣裳去。等把饺子包完了看看那数目并不多,这才知道许先生我们谈话谈得太多,误了工作。许先生怎样离开家的,怎样到天津读书的,在女师大读书时怎样做了家庭教师,她去考家庭教师的那一段描写,非常有趣,只取一名,可是考了好几十名,她之能够当选算是难的了。指望对于学费有点补足,冬天来了,北平又冷,那家离学校又远,每月除了车子钱之外,若伤风感冒还得自己拿出买阿司匹林的钱来,每月薪金十元要从西城跑到东城……
饺子煮好,一上楼梯,就听到楼上鲁迅先生明朗的笑声冲下楼梯来,原来有几个朋友在楼上也正谈得热闹。那一天吃得是很好的。(https://www.daowen.com)
以后我们又做过韭菜合子,又做过荷叶饼,我一提议,鲁迅先生必然赞成,而我做得又不好,可是鲁迅先生还是在饭桌上举着筷子问许先生:“我再吃几个吗?”
因为鲁迅先生的胃不大好,每饭后必吃“脾自美”胃药丸一二粒。
有一天下午鲁迅先生正在校对着瞿秋白的《海上述林》,我一走进卧室去,他从那圆转椅上转过来了,向着我,还微微站起了一点。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一边说着一边向我点头。
刚刚我不是来过了吗?怎么会好久不见?就是上午我来的那次周先生忘记了,可是我也每天来呀……怎么都忘记了吗?
周先生转身坐在躺椅上才自己笑起来,他是在开着玩笑。
梅雨季,很少有晴天。一天的上午刚一放晴,我高兴极了,就到鲁迅先生家去了,跑上楼还喘着。鲁迅先生说:“来啦!”我说:“来啦!”
我喘着连茶也喝不下。
鲁迅先生就问我:
“有什么事吗?”
我说:“天晴啦,太阳出来啦。”
许先生和鲁迅先生都笑着,一种对于冲破忧郁心境的展然的会心的笑。
青年人写信,写得太草率,鲁迅先生是深恶痛绝之的。
“字不一定要写得好,但必须得使人一看了就认识,青年人现在都太忙了……他自己赶快胡乱写完了事,别人看了三遍五遍看不明白,这费了多少工夫,他不管。反正这费的工夫不是他的。这存心是不太好的。”
但他还是展读着每封由不同角落里投来的青年的信,眼睛不济时,便戴起眼镜来看,常常看到夜里很深的时光。
鲁迅先生的原稿,在拉都路一家炸油条的那里用着包油条,我得到了一张,是译《死魂灵》的原稿,写信告诉了鲁迅先生,鲁迅先生不以为稀奇。许先生倒很生气。
鲁迅先生出书的校样,都用来揩桌子,或做什么的。请客人在家里吃饭,吃到半道,鲁迅先生回身去拿来校样给大家分着,客人接到手里一看,这怎么可以?鲁迅先生说:
“擦一擦,拿着鸡吃,手是腻的。”
到洗澡间去,那边也摆着校样纸。
许先生从早晨忙到晚上,在楼下陪客人,一边还手里打着毛线。不然就是一边谈着话,一边站起来用手摘掉花盆里花上已干枯了的叶子。许先生每送一个客人,都要送到楼下的门口,替客人把门开开,客人走出去而后轻轻地关了门再上楼来。
来了客人还要到街上去买鱼或鸡,买回来还要到厨房里去工作。
鲁迅先生临时要寄一封信,就得许先生换起皮鞋子来到邮局或者大陆新村旁边的信筒那里去。落着雨的天,许先生就打起伞来。
许先生是忙的,许先生的笑是愉快的,但是头发有些是白了的。
夜里去看电影,施高塔路的汽车房只有一辆车,鲁迅先生一定不坐,一定让我们坐。许先生,周建人夫人……海婴,周建人先生的三位女公子。我们上车了。
鲁迅先生和周建人先生,还有别的一二位朋友在后边。
看完了电影出来,又只叫到一部汽车,鲁迅先生又一定不肯坐,让周建人先生的全家坐着先走了。
鲁迅先生旁边走着海婴,过了苏州河的大桥去等电车去了。等了二三十分钟电车还没有来,鲁迅先生依着沿苏州河的铁栏杆坐在桥边的石围上了,并且拿出香烟来,装上烟嘴,悠然地吸着烟。
海婴不安地来回乱跑,鲁迅先生还招呼他和自己并排地坐下。
鲁迅先生坐在那儿,和一个乡下的安静老人一样。
鲁迅先生的休息,不听留声机,不出去散步,也不倒在床上睡觉,鲁迅先生自己说:
“坐在椅子上翻一翻书就是休息了。”
鲁迅先生从下午两三点钟起就陪客人,陪到五点钟,陪到六点钟,客人若在家吃饭,吃过饭又必要在一起喝茶,或者刚刚喝完茶走了,或者还没走就又来了客人,于是又陪下去,陪到八点钟,十点钟,常常陪到十二点钟。从下午两三点钟起,陪到夜里十二点,这么长的时间,鲁迅先生都是坐在藤躺椅上,不断地吸着烟。
客人一走,已经是下半夜了,本来已经是睡觉的时候了,可是鲁迅先生正要开始工作。在工作之前,他稍微阖一阖眼睛,燃起一支烟来,躺在床边上,这一支烟还没有吸完,许先生差不多就在床里边睡着了。(许先生为什么睡得这样快?因为第二天早晨六七点钟就要起来管理家务。)海婴这时也在三楼和保姆一道睡着了。
全楼都寂静下去,窗外也是一点声音没有了,鲁迅先生站起来,坐到书桌边,在那绿色的台灯下开始写文章了。
许先生说鸡鸣的时候,鲁迅先生还是坐着,街上的汽车嘟嘟地叫起来了,鲁迅先生还是坐着。
有时许先生醒了,看着玻璃窗白萨萨的了,灯光也不显得怎样亮了,鲁迅先生的背影不像夜里那样黑大。
鲁迅先生背影是灰黑色的,仍旧坐在那里。
人家都起来了,鲁迅先生才睡下。
海婴从三楼下来了,背着书包,保姆送他到学校去,经过鲁迅先生的门前,保姆总是吩附他说:
“轻一点走,轻一点走。”
鲁迅先生刚一睡下,太阳就高起来了。太阳照着隔院子的人家,明亮亮的,照着鲁迅先生花园的夹竹桃,明亮亮的。
鲁迅先生的书桌整整齐齐的,写好的文章压在书下边,毛笔在烧瓷的小龟背上站着。
一双拖鞋停在床下,鲁迅先生在枕头上边睡着了。
从福建菜馆叫的菜,有一碗鱼做的丸子。
海婴一吃就说不新鲜,许先生不信,别的人也都不信。因为那丸子有的新鲜,有的不新鲜,别人吃到嘴里的恰好都是没有改味的。
许先生又给海婴一个,海婴一吃,又是不好的,他又嚷嚷着。别人都不注意,鲁迅先生把海婴碟里的拿来尝尝。果然是不新鲜的。鲁迅先生说:
“他说不新鲜,一定也有他的道理,不加以查看就抹杀是不对的。”
…………
以后我想起这件事来,私下和许先生谈过,许先生说:“周先生的做人,真是我们学不了的。哪怕一点点小事。”
鲁迅先生包一个纸包也要包到整整齐齐,他常常把要寄出的书,从许先生手里拿过来自己包。许先生本来包得多么好,而鲁迅先生还要亲自动手。
鲁迅先生把书包好了,用细绳捆上,那包方方正正的,连一个角也不准歪一点或扁一点,而后拿着剪刀,把捆书的那绳头都剪得整整齐齐。
就是包这书的纸都不是新的,都是从街上买东西回来留下来的。许先生上街回来把买来的东西一打开随手就把包东西的牛皮纸折起来,随手把小细绳圈了一个圈。若小细绳上有一个疙瘩,也要随手把它解开的。准备着随时用随时方便。
鲁迅先生必得休息的,须藤老医生是这样说的。可是鲁迅先生从此不但没有休息,并且脑子里所想的更多了,要做的事情都像非立刻就做不可,校《海上述林》的校样,印珂勒惠支的画,翻译《死魂灵》下部;刚好了,这些就都一起开始了,还计算着出三十年集(即《鲁迅全集》)。
鲁迅先生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好,就更没有时间注意身体,所以要多做,赶快做。当时大家不解其中的意思,都以为鲁迅先生不加以休息不以为然,后来读了鲁迅先生《死》的那篇文章才了然了。
鲁迅先生知道自己的健康不成了,工作的时间没有几年了,死了是不要紧的,只要留给人类更多,鲁迅先生就是这样。
不久书桌上德文字典和日文字典都摆起来了,果戈理的《死魂灵》,又开始翻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