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到……”的成长——鲁迅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语言赏析

“从……到……”的成长——鲁迅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语言赏析

鲁迅(1881—1936),原名周树人,浙江绍兴人,现代著名作家和思想家。《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写于1926年9月18日,收入鲁迅的散文集《朝花夕拾》。《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这篇散文回忆童年生活,叙事从容舒缓,一个个小故事如素描,轮廓鲜明。

标题中“从……到……”是一个介词结构,嵌入“百草园”和“三味书屋”两个表示处所的名词,表明空间发生了转移,暗示着时间也在发生变化。“百草园”和“三味书屋”,前者三个字,后者四个字,不符合对仗的要求;但“百”和“三”都是数字,“草”和“书”皆指物名,“园”和“屋”均代处所,似乎也很有趣味。“百草园”有着人工的修饰,是人工化的自然;“三味书屋”是教人读书识字之处。因此,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寓意着从相对自然的状态进入文明的状态。这是一个人成长的必经之路。

一、 以白描为主,生动传神

文章开头写道: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全文起句简洁平常,直接点题。“那时却是我的乐园”中“乐园”一词具有题眼的作用,表达了鲁迅对百草园的整体情感。“现在”“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那时”这几个表示时间的结构,表明了从现在往过去、从近往远的时间推移:“现在”指鲁迅写作这篇文章的时候,具体说是指包括1926年9月18日在内的一段时间;“七八年”前最末次的相见,大约在1919年,在这一年鲁迅一家把绍兴的房屋全部卖掉后迁居北京;“那时”就更远一点,即下文所要叙述的鲁迅的童年时代,大约在19世纪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短短两句,极为简洁,参差有变,带出三段时间,内容颇为丰富。“似乎”“确凿”连用,看似矛盾。鲁迅回忆百草园,年代久远,用“似乎”比较恰当,留有一定余地。“确凿”,表示肯定、确定。“似乎确凿”连用,暗含了鲁迅写作时对百草园情景的回忆有一个过程,由推测到肯定。

鲁迅从三个方面表现百草园是“乐园”:先写百草园春夏两季动植物的勃勃生机,带给童年鲁迅无限趣味;次写百草园赤练蛇的传说以及美女蛇的故事,引发无限遐想;末写百草园里雪天捕麻雀,暗含某种人生哲理。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这个自然段是一个结构非常紧密的整体。整个段落用一组关联词语连接起来:“不必说……,也不必说……,单是……”。

“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

“碧绿”和“紫红”写蔬菜和果实颜色鲜亮,“光滑”写质地手感舒服,“高大”写皂荚树姿态。这些景物虽然都是静态的,但蔬菜树木个个颜色鲜艳,充满勃勃生机;而人工设施质地精致,显示主人雅致的生活情趣。在视觉和空间维度上,皂荚树和桑树位置很高,伸向空中;石井栏和菜畦位置略低,但有长度或宽度。因此,这些静态景物非常显眼,最容易让人看见,给人赏心悦目之感,所以放在最先说。

“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

“也不必说”后描写的是小动物——鸣蝉、黄蜂和叫天子。鲁迅描写这些小动物,抓住了各自的特点。用不同的修饰语和动词写小动物们的特点。蝉最喜欢叫,所以是“鸣蝉”“长吟”;黄蜂学名胡蜂,身材“肥胖”,以花蜜为食,所以是“伏在菜花上”,“伏”写出了采蜜的姿态;“叫天子”是一种小鸟,飞行“轻捷”,“直窜”写出了叫天子飞得快而轻巧的特点。用词准确,写出了小动物各自的特点。在写小动物时,怎么能显示这是百草园呢?“树叶”“菜花”“草间”三个词语照应了前文“不必说”所描写的百草园静态的景物。

“单是……就有无限趣味”:“短短的泥墙根一带”,长度短,位置低。相比菜畦、石井栏,泥墙根一带是“短短的”,长度短。相比皂荚树、桑树以及花草等,泥墙根一带空间位置很低。“短”而“低”的泥墙根在一般人眼里可能没有多少趣味,但童年鲁迅发现了其中的趣味。所以说“单是……就有无限趣味”。

“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这句采用拟人的修辞手法,油蛉“低唱”、蟋蟀“弹琴”,近身的昆虫鸣叫在童年鲁迅看来是一种令人愉快的音乐。童年鲁迅自身的活动,因个人能在百草园寻觅而快活,寻觅能给人乐趣。第一,他“翻开断砖”,会“遇见”蜈蚣和斑蝥。“遇见”乃是两者相见,不比看见只是“我”的眼光,显示两者的亲切。“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写玩耍昆虫,童年乐趣。第二,拔何首乌藤,寻找人形的何首乌根。吃了人形何首乌能成仙的传说,激发了童年鲁迅的兴趣,不断地拔,有时哪怕也弄坏了泥墙。第三,摘覆盆子,吃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形容覆盆子的形状,很可爱;“又酸又甜”写覆盆子的味道,味道好。

“不必说……,也不必说……,单是……就有无限趣味。……”这一结构的内部安排很有秩序和层次:空间上,由高到低,从空中到地面,再伸入泥土;动静上,从静到动,再到动静结合;与童年鲁迅的关系上,由远而近,从只可以看、可以听的景物,到他自己参与的活动。抓住颜色、形态、声音、动态以及童年鲁迅的行为与想法,展示了百草园丰富的动植物种类和勃勃生机,以及童年鲁迅在此所感受到的无限乐趣。

百草园的赤练蛇故事,没有多写,而是较为详细地写了长妈妈讲述的美女蛇的故事。

写长妈妈讲故事,采用的是间接叙述的方式,而不是直接叙述的方式,一是时隔多年,鲁迅要原本复述长妈妈讲故事的语句很有难度;一是采用间接叙述,也容易保持语体风格的一致。鲁迅模仿着长妈妈讲故事的语气,语句短,语气变化多,有故事性,句子生动,引人遐想。最后还是落实到百草园,百草园里有蜈蚣,所以童年鲁迅就很想得到和尚所说的飞蜈蚣。

百草园雪天捕鸟。南方人在冬天都盼望着下雪,尤其是小孩。“拍雪人”和“塑雪罗汉”,是他们喜欢玩的游戏。百草园冬天的乐事是雪天捕鸟:

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支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

这段话文字不多,但捕鸟的整个过程很清晰,得益于一系列动词的准确运用:“扫开”“支起”“撒些”“系”“牵着”“看”“拉”等动词写捕鸟者的行为过程,准确传神,很有表现力。写鸟雀的动词用一个“走”字,看似平常,却似乎非此不可。鸟雀不会直接“飞”入筛子底下,往往是飞到筛子旁边,叫叫停停,或者走走跳跳,然后才会“走”入筛子底下。

这种捕鸟的方法是闰土的父亲传授的,但童年鲁迅觉得不得法,因为他半天只能捕三四只,而闰土的父亲小半天却能捕几十只。童年鲁迅很困惑,就请教闰土的父亲。这个过程写得很简略,只写了闰土父亲说的一句话:“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这句话很有些哲理,跟“欲速则不达”“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是鲁迅写到这里戛然而止,留给人思索与回味的空间;而且要保证是在写百草园里捕鸟,从而使得在详略处理上不会失当。

写童年鲁迅进私塾读书的心理: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了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这一段在结构上承上启下,将全文分为前后两个部分。从童年眼光的角度表达了“我”对被送入私塾的困惑和不理解。他对原因的分析很有童趣,这些活动都是童年鲁迅在百草园里的游戏,但不是大人送他入私塾的理由。童年的作者不得不作别百草园:

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这句话混合了童年眼光和成人眼光。“Ade”是德语词,意思为“再见”。刚要进入私塾的鲁迅是不知道这个德语词的,是他长大后才学会的。从全文如果要保持一种较为纯粹的童年视角来看,用这个词语确实不妥当。但作者使用这个词语却另有深意。

运用“Ade”一词,很新鲜,很陌生。文学语言一直在追求自身的新鲜感和陌生化,老套滥调的语言没有吸引力。而且,Ade这个词的声音效果也有独特性。可以比较“再见”“再会”与“Ade”的声音效果,“再见”“再会”两个词语中前后两个字都是四声,铿锵有力但比较短促。“Ade”这个词语的音节以“a”开始和“de”结束,有叹息而绵长的意味,很适合表达童年鲁迅对百草园的留恋不舍之情。再者,虽说运用“Ade”一词有损童年视角的纯粹性,但也可以说,这个词语的运用,暗示了对百草园乐趣的怀念从童年鲁迅一直延续到成年鲁迅。

“们”加于“蟋蟀”“覆盆子”和“木莲”三个事物名字之后,就有拟人的效果,表示亲切的态度以及童年鲁迅对百草园的想念。两个“我的”,这种把百草园的动植物强行据为己有的想法看似不合理,但强烈地表达了百草园的花草树木和昆虫飞鸟带给童年鲁迅无穷的快乐,以及童年鲁迅对它们的无限留恋。

“蟋蟀”的声音为平仄,“覆盆子”为仄平(“子”为轻声),“木莲”为仄平。句中的平仄变化,增加了这句话声音的美感。中国的汉语表达中,平仄相对,声音高低起伏,错落相间,会产生听觉上的美感。

西方词语的直接采用,“我的”与“们”的反复使用,拟人手法的运用,句中暗含的平仄变化,使得这句话含义丰富、情感热烈,而且富有音乐性。根据我的教学经验,初中生对这句话记忆深刻,并且能随时背出来,还喜欢临场发挥。

鲁迅所写三味书屋的生活,确实有些枯燥,但并没有猛烈批判它。三味书屋的寿老师虽然很严厉,但对学生有温和的一面。

入私塾拜老师,鲁迅只是叙事,而且是“零度叙事”,即不带感情的叙事。“拜”也是很模糊的表达,小孩入私塾的“拜”应该是跪拜。

寿先生的外貌很平常:“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鲁迅问“怪哉”一事,寿先生回应: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寿先生的不高兴回答,挫伤了童年鲁迅的好奇心,给鲁迅留下深刻的印象。据现代教育者的眼光来看,作为学生的鲁迅提出这个问题的场合不当。鲁迅上“生书”,这是相当于现在所说的正规课堂。鲁迅所问东方朔的“怪哉”虫子的故事,与私塾所教授的内容没有一点关系。而且,东方朔这种奇谈怪论也不在私塾的知识体系之中。如果鲁迅是课后请教寿先生,情况也许有所不同。寿先生拒绝回答并示以怒色,恰好体现他“方正”的一面。

对于鲁迅等人去三味书屋的后园玩耍,寿先生的处置:

……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矩,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读书!”

寿先生的处置有严厉的一面,即用戒尺打人和罚跪。“人都到那里去了?!”的叫声看似严厉,但也许只是一种警告和提醒。寿先生难道不知道这些小鬼跑到哪儿去了吗?三味书屋就这么大。但他不常用“戒尺”和“罚跪”等体罚办法,只是“瞪几眼”和命令读书,还算有宽容的一面。写学生们大声朗读书时,列举了学生朗读的书本内容。

“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出自《论语·述而》,加上标点即:“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https://www.daowen.com)

“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出自《幼学琼林》,加上标点:“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

“上九潜龙勿用”出自《周易·乾》,原句为:“初九,潜龙勿用。”

“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出自《尚书·禹贡》,《鲁迅全集》给出的注释认为这是学生念错的句子,原句为“厥土惟涂泥,厥田唯下下,厥赋下上上错。厥贡惟金三品,瑶、琨筱、簜、齿、革、羽、毛、惟木。岛夷卉服。厥篚织贝,厥包桔柚,锡贡”,但也不排除有鲁迅构造的成分。

每个人都在放声朗读,有的念得准确,有的念得不准。这是很正常的。但这里的问题是:学生们念的书不相同。这里列举了《论语》《幼学琼林》《周易》《尚书》四种,其中《幼学琼林》的语句工整,讲究对仗,属于传统私塾中初级阶段要读的书,与《三字经》《百家姓》《增广贤文》等属于一类。《论语》就难度要大一些,而《周易》《尚书》就更难了。私塾里往往不同年龄层次的学生在同一个老师门下读书,读的书并不一样。不像现在的学校分年级分班级,同学年龄相当,读的教材是同一本书,课文是同一篇课文。鲁迅如此描写私塾朗读课文的情景,只是表明读书很被动,囫囵吞枣,乱读一通。寿先生自己大声朗读时,非常沉醉其中,这情景给“我”深刻印象。

采用白描手法,结合叙事和抒情,准确细致描写景物、简洁记叙事件过程、抒发童年情感,真实可信,亲切自然。

二、 采用童年视角叙事,语调温婉

鲁迅的散文集《朝花夕拾》十篇,均写于20世纪20年代,是鲁迅对往事的回忆。其中叙写童年往事的几篇都叠加着成年视角和童年视角,只是哪种视角更鲜明突出一点的问题。《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童年视角就更鲜明些。虽然这种童年视角无法彻底甩掉成年人的眼光,但整体而言,鲁迅尽力卸下“成年鲁迅”的眼镜,去贴近“童年鲁迅”的心灵。

(一) 语句结构长短适中,节奏从容舒缓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的语句结构整体上长短适中。第二段“不必说……也不必说……”一段虽然用关联词语连接着多个分句,看似复杂,但是因为分句有些是简短的名词结构,有些是简短的主谓句,没有成为冗长的语句,因而从容有度,绵密雄健。描写雪天捕鸟时,多用动宾结构,语句偏短,简洁生动。“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这一倒装句,长度偏短,但又有惜别哀伤之感。描写寿先生大声朗读和“我”的感受: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寿先生的朗诵语句,三字句、四字句、五字句交错,节奏很鲜明,但一个延长的“呢”和一个延长的“嗬”,就舒缓了这种节奏的强势。“拗过去,拗过去”的重复也很绵长。

(二)情感强度调配合理,“百草园”之“乐”与“三味书屋”之“味”参差而调和

百草园是鲁迅童年时候的“乐园”,对它感情之深之强,在“不必说……”那一段已经有充分的表达。但是并没有让这种感情继续发展下去。童年鲁迅听说赤练蛇和美女蛇的故事感到紧张而又刺激,激发了他的想象,但他因得不到飞蜈蚣而有些失望;这就把情绪稍微压一压了。雪天捕鸟虽然快乐,但捕得不多,又有些失落。这就在感情的抒发上不至于让百草园的乐趣上升到很热烈奔放的程度。人物的感情强度有高有低,交错进行。

三味书屋的读书生活虽然枯燥乏味,但童年鲁迅不至于痛恨和厌倦。就是写三味书屋的枯燥的读书生活,也不是那么激烈。他能从中寻出有趣的方面,找到私塾生活中有温情、带几分乐趣的场景。

百草园有乐,也有许多不能满足之处,因而不至于热烈奔放;三味书屋乏味,也有温情的场景,因而不至于让作者痛恨厌倦。情感的强度调配得非常合理。

原文阅读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

鲁 迅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不必说碧绿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紫红的桑椹;也不必说鸣蝉在树叶里长吟,肥胖的黄蜂伏在菜花上,轻捷的叫天子(云雀)忽然从草间直窜向云霄里去了。单是周围的短短的泥墙根一带,就有无限趣味。油蛉在这里低唱,蟋蟀们在这里弹琴。翻开断砖来,有时会遇见蜈蚣;还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梁,便会拍的一声,从后窍喷出一阵烟雾。何首乌藤和木莲藤缠络着,木莲有莲房一般的果实,何首乌有拥肿的根。有人说,何首乌根是有像人形的,吃了便可以成仙,我于是常常拔它起来,牵连不断地拔起来,也曾因此弄坏了泥墙,却从来没有见过有一块根像人样。如果不怕刺,还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攒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远。

长的草里是不去的,因为相传这园里有一条很大的赤练蛇。

长妈妈曾经讲给我一个故事听:先前,有一个读书人住在古庙里用功,晚间,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答应着,四面看时,却见一个美女的脸露在墙头上,向他一笑,隐去了。他很高兴;但竟给那走来夜谈的老和尚识破了机关。说他脸上有些妖气,一定遇见“美女蛇”了;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唤人名,倘一答应,夜间便要来吃这人的肉的。他自然吓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却道无妨,给他一个小盒子,说只要放在枕边,便可高枕而卧。他虽然照样办,却总是睡不着,——当然睡不着的。到半夜,果然来了,沙沙沙!门外像是风雨声。他正抖作一团时,却听得豁的一声,一道金光从枕边飞出,外面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那金光也就飞回来,敛在盒子里。后来呢?后来,老和尚说,这是飞蜈蚣,它能吸蛇的脑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结末的教训是:所以倘有陌生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你万不可答应他。

这故事很使我觉得做人之险,夏夜乘凉,往往有些担心,不敢去看墙上,而且极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样的飞蜈蚣。走到百草园的草丛旁边时,也常常这样想。但直到现在,总还是没有得到,但也没有遇见过赤练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声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园比较的无味;雪一下,可就两样了。拍雪人(将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罗汉需要人们鉴赏,这是荒园,人迹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来捕鸟。薄薄的雪,是不行的;总须积雪盖了地面一两天,鸟雀们久已无处觅食的时候才好。扫开一块雪,露出地面,用一枝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筛来,下面撒些秕谷,棒上系一条长绳,人远远地牵着,看鸟雀下来啄食,走到竹筛底下的时候,将绳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颊的“张飞鸟”,性子很躁,养不过夜的。

这是闰土的父亲所传授的方法,我却不大能用。明明见它们进去了,拉了绳,跑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费了半天力,捉住的不过三四只。闰土的父亲是小半天便能捕获几十只,装在叉袋里叫着撞着的。我曾经问他得失的缘由,他只静静地笑道:“你太性急,来不及等它走到中间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人要将我送进书塾里去了,而且还是全城中称为最严厉的书塾。也许是因为拔何首乌毁了泥墙罢,也许是因为将砖头抛到间壁的梁家去了罢,也许是因为站在石井栏上跳了下来罢,……都无从知道。总而言之:我将不能常到百草园了。Ade,我的蟋蟀们!Ade,我的覆盆子们和木莲们!……

出门向东,不上半里,走过一道石桥,便是我的先生的家了。从一扇黑油的竹门进去,第三间是书房。中间挂着一块扁道:三味书屋;扁下面是一幅画,画着一只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树下。没有孔子牌位,我们便对着那扁和鹿行礼。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礼时,先生便和蔼地在一旁答礼。他是一个高而瘦的老人,须发都花白了,还戴着大眼镜。我对他很恭敬,因为我早听到,他是本城中极方正,质朴,博学的人。

不知从那里听来的,东方朔也很渊博,他认识一种虫,名曰“怪哉”,冤气所化,用酒一浇,就消释了。我很想详细地知道这故事,但阿长是不知道的,因为她毕竟不渊博。现在得到机会了,可以问先生。

“先生,‘怪哉’这虫,是怎么一回事?……”我上了生书,将要退下来的时候,赶忙问。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兴,脸上还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学生是不应该问这些事的,只要读书,因为他是渊博的宿儒,决不至于不知道,所谓不知道者,乃是不愿意说。年纪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见过好几回了。

我就只读书,正午习字,晚上对课。先生最初这几天对我很严厉,后来却好起来了,不过给我读的书渐渐加多,对课也渐渐地加上字去,从三言到五言,终于到七言。

三味书屋后面也有一个园,虽然小,但在那里也可以爬上花坛去折腊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树上寻蝉蜕。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苍蝇喂蚂蚁,静悄悄地没有声音。然而同窗们到园里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书房里便大叫起来:

“人都到那里去了?!”

人们便一个一个陆续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条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罚跪的规则,但也不常用,普通总不过瞪几眼,大声道:

“读书!”

于是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苞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座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

我疑心这是极好的文章,因为读到这里,他总是微笑起来,而且将头仰起,摇着,向后面拗过去,拗过去。

先生读书入神的时候,于我们是很相宜的。有几个便用纸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戏。我是画画儿,用一种叫作“荆川纸”的,蒙在小说的绣像上一个个描下来,像习字时候的影写一样。读的书多起来,画的画儿也多起来;书没有读成,画儿的成绩却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荡寇志》和《西游记》的绣像,都有一大本。后来,因为要钱用,卖给一个有钱的同窗了。他的父亲是开锡箔店的;听说现在自己已经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绅士的地位了。这东西早已没有了罢。

九月十八日。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七年级上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