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反复与“准回环”的音韵美——卞之琳《断章》语言赏析

“顿”、反复与“准回环”的音韵美——卞之琳《断章》语言赏析

卞之琳(1910—2000),江苏人,现代诗人。卞之琳的《断章》创作于1935年10月,收入当年出版的诗集《鱼目集》。全诗非常简短,两节四句三十八字(包括标点符号)。全诗不用典,全用口语,明白如话,但构建了一个立体感很强、虚实结合的审美意境,意蕴深邃,取向多维,给人广阔的想象空间和阐释空间。

一、 原生意象的合理布置与情景的虚实结合

第一节诗两句: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诗中“在桥上”与“在楼上”两个状语结构分别显示了“我”的立足点和“看风景的人”的立足点,如简洁的线条划出了风景的空间结构。诗中的“桥”,是1935年的桥,不能理解为现在的立交桥。我猜想这样的桥与河面相距不远,连接着两岸。艾青的哲理小诗《桥》(1939)写道:“桥是土地与土地的连系;/桥是河流与道路的爱情;/桥是船只与车辆点头致敬的驿站;/桥是乘船者与步行者挥手告别的地方。”艾青热情歌颂“桥”作为人类智慧结晶的形象,同时也表明“桥”能成为看风景的理想立足点。因为“桥”处在连接点上,是流动的河与静止的路交汇处,能带来开阔的视野。“桥”在空间上勾勒出水平的延伸。

与“桥”在水平上延伸空间不同,“楼”向空中生长,划出垂直的耸立。“楼”,尤其是临河的“楼”,同样是看风景的理想立足点。因为它有高度,视野更为开阔。王国维的词《蝶恋花》(百尺朱楼)就把看风景处设在“楼”上:“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间昏和晓。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百尺朱楼”不仅高耸,而且壮丽;所以看行人就很“小”。卞之琳所写的“楼”没有带上任何修饰语,不能就认定如“百尺朱楼”一样的高楼。但只要是“楼”,就总有高度,视野就变得开阔。

“桥”和“楼”,一水平,一垂直,完美的立体组合。两者之间有距离,但不至于互不相见。因为“看风景的人”能“在楼上”看“在桥上”的“你”,那么就显示了“桥”和“楼”是可以互相照面的。它们之间的组合,既保持着距离,又能互相观看,是有意向的景象。

第一节写白天的实景,第二节转向写夜晚有实有虚、以虚为主的情景。这一情景由“明月”“窗子”与“梦”三个意象组合完成。“明月”高悬天空,而“窗子”镶嵌在大地上的楼房上。如果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也可以说窗户是楼房的眼睛。窗户,是房间内部与外部通道。从窗户,可吸纳风和光;从窗户,可外观天和地;从窗户,可内看房间陈设与房间里人的状况。“明月”与“窗子”,一高一低,明月的月光装饰了窗子,一幅静谧的夜色图。明月的月光很亮,不过即使最为明亮的月夜,也有几分朦胧缥缈的虚幻。最后一句“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就彻底写虚景了。梦是人在入睡时意识的一种活动状态。“别人的梦”就更不可把捉。

全诗所使用的意象非常单纯。“桥”就是“桥”,不用“断桥”“小桥”;“楼”就是“楼”,不用“朱楼”“危楼”;“窗子”就是“窗子”,不用“幽窗”“萤窗”;“梦”就是“梦”,不用“残梦”“幽梦”,只有“明月”一词稍带倾向,但也不是“残月”“冷月”那么带有鲜明的情绪色彩。因此,这种不带修饰词的意象,可以称之为单纯意象或者原生意象。它们尽量不会与传统的意象有直接的关联,最大限度地摆脱传统文学所赋予他们的各种内涵,从而更能贯注作者的现代思想。这些原生意象,经过合理调置,组成不同的情景。诗歌从第一节到第二节,情景由实而虚,虚实结合,以虚结尾,令人遐想。

二、 “看”与“装饰了”:主客关系的考察

作者曾说:“这是抒情诗,是以超然而珍惜的感情,写一刹那的意境。我当时爱想世间人物、事物的息息相关,相互依存,相互作用。人(‘你’)可以看风景,也可能自觉不自觉点缀了风景;人(‘你’)可以见明月装饰了自己的窗子,也可能自觉不自觉地成了别人梦境的装饰。”又说:“我的意思是着重在相对上。”这一观点还可以更加深入理解。

全诗四句,每句中都有“你”这个第二人称代词。“你”可以是诗人预设的特定读者,即诗人想要向其倾诉的现实生活中的具体人物;也可以是未知的一般读者,即“人”。有人将“你”理解为诗人思念的异性,虽然未尝不可,只是诗中没有给出足够的暗示。因此,将“你”看作一般读者更为合适。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你”的立足点在桥上,双眼所到之处即为风景。两岸景物、桥下河水、河水中的天光云影……,都是风景。只是什么样的风景,诗歌没有任何描写和暗示。

两句诗中,“看”一词出现三次,虽然重复,但耐人寻味。“看”是非常普通的口语词汇,有很多同义兄弟,如“望”“观”“视”“瞧”等等,“看”可以包括所有这些不同的“看”。“你……看风景”和“看风景的人……看你”两句结构类似。第二句“看风景的人”这个构造十分巧妙。它承接上第一句“看风景”而来,这就造成一种错觉:“看风景的人”仿佛与第一句中的“你”是同一个人,但是等到读完“……在楼上看你”,原来“看风景的人”还另有其人。虽然“你”确实也是看风景的人,但又被排除在第二句的“看风景的人”之外。不过它又制造一种勾连,即:“在楼上看你”的“看风景的人”,与“在桥上看风景”的“你”,都是属于“看风景”的人,都是“看”的发出者,都可被当作主体。

“在桥上看风景”的“你”成为“看风景的人”的所看对象,即风景;“在楼上看你”的“看风景的人”既然能“看你”,那么“在桥上看风景”的“你”自然也可以“看”“在楼上看你”的“看风景的人”,因为目光不会拐弯,遵循两点一条直线的原理。看风景的人一般不会有意识地把自己当作所看风景中的景物。自己成为景物往往通过他人的所看才能得到实现。于是,“在楼上看你”的“看风景的人”也理所当然成为“你”所“看风景”的内容之一。“看风景”的“你”成了“看风景的人”的对象,“看风景的人”同时也成了“你”所看的对象,两位“看”者同时成了“被看”的对象,实现两个主体同时互为客体的关系。

“看风景”的“你”成了“看风景的人”的“风景”,而“看风景的人”也成了“你”的风景,这样,“看风景”的“你”和“看风景的人”都成了对方眼中的“风景”。人成为风景,主体向客体转化。

这种“对看”“互看”显示了互换的关系:人与人既是主体,又可能互为客体;人是看的主体,又可能成为被看的风景,主体成为客体。因此,“你”与“看风景的人”“风景”之间都是“相对”的。确定性下相对性悄然到来。相对关系消除的不是确定性,而是孤立性。相对性本身是一种确定性。“你”、风景与“看风景的人”,不至于同时被淹没,不至于孤立而缺少牵连。这是精致的和谐。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https://www.daowen.com)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第一句“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中“装饰了”是实写,第二句“你装饰了别人的梦”中“装饰了”是虚写。《现代汉语词典》对“装饰”有两种解释:一,动词,在身体或物体的表面加些附属的东西,使美观。二,名词,装饰品。

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现代汉语词典》(第6版),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年,第1713页。在这里,取动词的义项。在动词的义项中,会产生两种不同价值趋向的理解。第一种是“美化”,“装饰”的目的在于获得美的感受。第二种是“表面”,即强调“装饰”中在表面上加些附属的东西这一状态,存在于表面,没有融入内部。批评家李健吾认为《断章》所表现的诗人对人的生命、对于人生的理解不过是一种“装饰”,很显然将“装饰”解释为存在于表面而加以批评。

李健吾:《〈鱼目集〉——卞之琳先生近作》,《咀华集·咀华二集》,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年,第69页。但就我个人阅读《断章》的感受来说,对“装饰”的“表面”功能并无特别的意识,而是倾向于把明月装饰窗子作为整体的特有的情境来理解。“明月”与“窗”这两个意象在中国传统诗词中常常出现,“明月”会更多一些。不同的诗人对同一景物往往有不同的想象与感受,比如朱光潜在《中西诗在情趣上的比较》中指出,相对于西方诗人更爱好日景来说,中国诗人更喜欢月亮。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月亮的意象确实常常漫步其中。《古诗十九首》中“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张若虚《春江花月夜》中“江月何年初照人”,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中“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都用“照”描写月光对他物的情景,而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中“月满西楼”中的“满”跟更突出月光洒在西楼上的效果。这样诗句中的“月”多为客观物体,不具备主体意志。李白《月下独酌》中“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将“月”化为人来书写。《红楼梦》中林黛玉诗句“冷月葬花魂”则把“冷月”放在主语位置,“葬”,安葬花魂,实景虚写,冷峭幽深。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明月”可能被赋予不同情感,但不像“冷月”“残月”等词具有鲜明的情感倾向。“明月”常常指满月,非满月不足以明亮,会给人美好的想象。“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明月用月光把窗子装饰了,将窗呈现出来。明月成为主体,装饰了则表明了有意的美化。是否可以理解为明月成为了窗子的装饰?明月本身在天上,不大可能直接成为窗户的装饰品。如果说明月之光辉布满窗子,给窗子度上银色,如此理解明月成为窗子的装饰也未尝不可。月明窗现,月辉如银,如此夜色,足令人陶醉。但诗句很含蓄,并没有给其他任何的暗示或者烘托,“你”是否在窗边或房内,窗户是否打开,月光是否照进房内,都没有写。只是用“装饰了”一词表达,此诗的妙处就在于这种含蓄性,留下足够大的想象空间。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别人”有可能指第一节中的“看风景的人”,但也不是非常确定。“梦”是一种存在于意识中的虚空之物,却用“装饰了”这种实际形态的词语修饰,实词虚用。是“你”“装饰了”别人的梦,还是“你”成为“别人的梦”中的一部分?如果是前者,那么“你”用什么“装饰了”“别人的梦”呢?所以,理解为后者更为恰当,“你”进入了“别人的梦”,被别人梦见,给别人带来点什么。至于那点什么具体是什么,则又没有透露,让人猜想而又猜想。“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虽然明月装饰的是“你的窗子”,但是整句话的语意突出的还是“你”,装饰窗子,突出的是窗子主人的情态。明月仿佛为“你”而来,“你”不自觉地接受明月的装饰。但“你”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你”去装饰了别人的梦,“你”仿佛为梦而去,但那“别人”却不知道“你”有意而去,同样是不自觉地接受了“你”入梦。“明月”或者“你”,仿佛主动去装饰的时候,同时也成为被动之物,这就是耐人寻味之处,妙处无穷!

三、 “顿”、反复与“准回环”:音韵美感的形成

全诗四句,全用口语,毫无雕琢斧凿的痕迹,但在语言上却富有独特的美感。将全诗中的任何一句,单独拿出来看,都很普通,四句组合起来却又隽永含蓄、朗朗上口而音韵和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卞之琳曾在《雕虫纪历(1930—1958)·自序》中对自己的诗歌创作历程与一些特点做了总结。他认为,对白话新体诗的格律在于“大体整齐(包括匀称)”,“念起来能显出内在的像音乐一样的节拍和节奏”。怎样才能做到呢?他用“顿”来理解汉语的句子结构,“顿”是汉语句子在声音上的单位。汉语句子中,较多的是两个、三个音节的“顿”,也有一个音节的“顿”,也有四个音节的“顿”。“这是汉语的基本内在规律,客观规律。”汉语白话写诗,基本格律因素,“主要不在于脚韵的安排而在于这个‘顿’或称‘音组’的处理”。在新体白话诗里,一行如全用两个以上的三字“顿”,节奏就急促;一行如全用二字“顿”,节奏就舒缓,一行如用三、二字“顿”相间,节奏就从容。

卞之琳:《雕虫纪历(1930—1958)·自序》(增订版),香港三联书店,1982年。根据他的说法,《断章》的“顿”划分如下: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_ / / / / _ _ _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_ _ _ _ / / / _ _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_ _ / / / _ _ _ _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_/ / / _ _ _ _

全诗“顿”的分布:一四三,五三二。二三四,一三四。每一句中必有一个三字顿,与二字顿或四字顿相间,造成错落起伏的舒缓节奏。如果朗诵这首诗,对全诗的“顿”的组成特点会领会得更加透彻。

这种舒缓的节奏还添加了另一种声音的美感,反复和准回环的结构所产生的美感。“你”出现四次,出现在每个句子中,仿佛处处有“你”。“看”字出现三次,“看风景”与“看你”对举,实现人与景物的互换。“在……上”出现两次,构造出“桥”与“楼”的空间结构。“装饰了”出现两次,由实而虚,虚实结合,创造幽深的意境。“准回环”的结构出现在第一节:“你……看风景,/看风景的人……看你。”第二句的框架基本上是第一句框架的反向结构,所以是“准回环”结构。反复和“准回环”的结构,形成声音的回旋与穿梭,因而具有美感。

原文阅读

断 章
卞之琳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1935年10月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九年级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