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虚实实“说故事”——鲁迅 《阿长与〈山海经〉》语言赏析

虚虚实实“说故事”——鲁迅 《阿长与〈山海经〉》语言赏析

《阿长与〈山海经〉》写于1926年3月10日,后收入散文集《朝花夕拾》。阿长是鲁迅的保姆,保姆一般是不识字的;而《山海经》是一本古代典籍,两者并列,倒也耐人寻味。

一、 “阿长”:称呼与标题

“阿长”名字的由来很有意思。鲁迅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记叙了“长妈妈”讲读书人遇见美女蛇、美女蛇被飞蜈蚣治死的故事,对何以叫“长妈妈”没有解释。《阿长与〈山海经〉》开头就解释“阿长”名字的由来。长妈妈是鲁迅家的女工,是鲁迅的保姆。鲁迅家里不同的人对长妈妈有不同的叫法。鲁迅母亲等人叫她“长妈妈”,略带客气。“妈妈”这个词语本就有保姆的意思。“我”叫她“阿妈”,就很亲热,也很尊重。祖母叫她“阿长”,很正式,也很普通。这“长”字从何而来呢?鲁迅也很好奇。长妈妈不姓长,所以不来自姓氏。长妈妈长得“黄胖而矮”,并不高大,所以不来自身材。长妈妈本来的姓名,已无从考据,鲁迅也忘记了,总之是没有“长”字。原来,长妈妈的“长”来自她的前任:在长妈妈到鲁迅家之前,也有一个女工,身材高大,所以叫“阿长”。这个阿长离开后,长妈妈来接替她的位置,就沿用叫“阿长”,而长妈妈的本来姓名反而被忘却了。

鲁迅对笔下人物的命名很讲究,比如“孔乙己”“阿Q”“九斤老太”等名字都是独创的,不过这些都是小说中的人名,鲁迅可以自由发挥想象力。阿长是生活中的真实人物。她名字的特别来自生活本身。首先,在中国传统社会中,女性的姓名常常被抹掉,尤其是底层女性。艾青的著名诗作《大堰河,我的保姆》中所写的“大堰河”,据有人考证真名是“大叶荷”。即使是“大叶荷”这也是一种形象的说法,估计不是人的真实姓名。鲁迅家的那位“真阿长”,也是从她身材高大而得名的,估计也不是由她的真实姓名而来。长妈妈又叫阿长,是从她做事的身份而来。都来鲁迅家做女工,女工是一种身份,可以共享。但是前任叫“阿长”,继任也叫“阿长”,这就很奇怪。主要是因为主人家习惯了,而“阿长”的叫法得以延续。由“阿长”衍生出“长妈妈”和“阿妈”等称呼,显示称呼者的不同身份以及与长妈妈的关系的疏密。

有个问题就产生了:既然鲁迅小时候称长妈妈为阿妈,而且“阿长”只是鲁迅生气的时候才叫的,那么标题为什么叫“阿长与《山海经》”呢?如果用“阿妈与《山海经》”如何呢?“阿妈”这个词语指向不明确,容易引起歧义,不妥。如果用“长妈妈与《山海经》”如何呢?我个人觉得也是可以的,并且“长妈妈”这个称呼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中也出现过。鲁迅选择“阿长”这个称呼,考虑了读者的接受感觉。“阿……”的称呼是一种较为普遍的口语称呼,容易为读者接受。鲁迅笔下就出现过“阿贵”“阿发”“阿Q”等称呼,大致可以说,“阿……”的称呼是绍兴这一带常见的口头称呼。鲁迅还考虑了自己对阿长情感态度表现的曲折性。“长妈妈”是表示比较客气的称呼,如果用“长妈妈”作标题,那正文里“我”对长妈妈就倾向于客气亲切与赞美。但是实际上,“我”对长妈妈的看法,时好时坏。用“阿长”做标题隐藏了作者的情感倾向,从而使得正文里作者对长妈妈情感“先抑后扬”的表达更能给人意外的惊喜。

二、 阿长:会说故事的人

鲁迅按照自己对长妈妈言行的情感变化来组织文章。从“我”对她的“讨厌”,到“不耐烦”,到“特别的敬意”,再到“严重地诘问”,最后感到她“确有伟大的神力”,按照这条态度变化的线索,穿插着长妈妈琐细的生活小事。

“我”“最讨厌”长妈妈的事情:“切切察察”的低声絮说,食指还在空中上下摇动;在母亲面前告“我”调皮;夏夜睡成“大”字,挤“我”到床角。长妈妈的这些习惯,都使得“我”不高兴,所以“讨厌”她。

“我”不耐烦:她教“我”许多规矩,遵守乡村的迷信说法。她特别看重正月初一早晨的恭喜话和吃福橘的事情。

“我”对她发生敬意:她常常讲“长毛”的故事,而且将长毛讲得很可怕。

“我”“严重地诘问”:以为她“谋害”了隐鼠。

“我”对她再次发生真正的敬意:她送“我”绘图的《山海经》。

长妈妈是一个普通的底层女性,特别迷信,不过没有什么恶劣的行为;至于她“切切察察”的絮叨有什么坏处,“谋害”隐鼠的“谋害”是否有那么严重,都带有少年时代鲁迅的一些夸大成分。长妈妈对少年时代的鲁迅整体是关爱的,因而也是善良的。她教鲁迅许多规矩,一方面有让自己开心的想法,另一方面又告诉鲁迅怎么做人免得引起别人的非议。尤其是她主动关心鲁迅想要《山海经》的事情,而且买了送给鲁迅,更是表现了她的关爱与热心。

综合起来看,长妈妈是一个喜欢说话的人,而且是一个会说故事的人。鲁迅对长妈妈的讨厌是从她说话开始的,即长妈妈说话的“切切察察”,这个词语读起来的声音就像窃窃私语,偷偷摸摸似的。真正写长妈妈说话是从除夕的叮嘱开始的:

“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着,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

“哥儿”这称呼值得分析,可能是绍兴这个地方对男孩子的一般称呼,《故乡》里也有“迅哥儿”的说法。长妈妈的话很有条理,非常清楚,并且很有分量,不容置疑。虽然经过鲁迅的组织,但留在鲁迅的记忆中当是很鲜明的。“一年到头,顺顺流流”是关键,这是中国人每到过大年时的期盼,是无可厚非的。第二天等“我”说完“阿妈,恭喜恭喜”,她就接着说:“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一边自己连续说恭喜恭喜,一边也夸赞小主人的聪明。可见长妈妈确实感到高兴,尽管这点高兴也是很卑微的。她可能是一个孤孀,没有自己的亲生子女,过年也是在主人家。新年之际,能得到小主人的一句恭喜,不只是这句话带给她一年“顺顺流流”的心理安慰,而且也表明自己所带的小主人聪明懂事,听话有礼,作为保姆也有一种荣耀。

长妈妈喜欢讲“长毛”的故事,也是“我”记忆长妈妈的原因之一。对于长妈妈讲述的故事,鲁迅虽用概述,仍然很生动。写她与“我”的对话很有意思:

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

长妈妈带点吓唬的意思,这是农村里很多讲故事的特点,把小孩子吓一吓。鲁迅也是很刁钻,把话题转移到长妈妈自己,长妈妈说: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么?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

女性脱下裤子面对大炮,产生这种效应,肯定是无稽之谈。但是这种说法,有民俗说的根据,在此不论。但长妈妈的话,很能突出重点。

长妈妈送给“我”《山海经》时说: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从这话的语气里,确实能感受到长妈妈的高兴之情。“三哼经”这个说法很意思,估计长妈妈是用绍兴话说“山海经”,但又记得不是很清楚,所以说成这么个古怪的名字。我想这是鲁迅用这个说法,留住了长妈妈说话的语气。之前长妈妈说的那些话,鲁迅全部用规范的书面语言写成的,抹去了长妈妈说话的绍兴口音。而“三哼经”恰好弥补了这种遗憾。因为长妈妈不识字,但还能准确地将有图的《山海经》买回来,这确实让少年时代的鲁迅非常激动。

从上文所写长妈妈的言语来看,长妈妈说话活泼生动,条理清晰,喜欢讲故事,往往能激发少年鲁迅的一些思考,即使有时候有点吓唬鲁迅。一个会讲故事的人,尽管说话有些唠唠叨叨或者“切切察察”,总自带几分趣味与可爱。

三、 《山海经》:图画与文字

写《山海经》的这部分,如果从长妈妈的角度看,有些内容是可以省略的,或者至少不必那么详细,比如写远房叔祖那一段。当然,在情节的铺设上,也可以做这样的解释:远房叔祖讲述的《山海经》引起“我”的渴慕越强烈,“我”得到《山海经》后的喜悦更多,收益越大,就更能突出长妈妈买《山海经》送“我”一事的重要。

但显然,这一部分是围绕着“我”来写的:

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

这一段采用转述的方式,但特意列举了《山海经》里的多种动物:“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只有这样写,才能表明《山海经》如何引起“我”的渴慕,以至于闹得家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这个语句结构属于以名词短语组成的并列结构,前四个名词短词的中心语都是单音节的名词,第五个名词短语的中心语是双音节词语,再加上修饰结构从两个字,到四个字,再到十一个字,这就造成顿挫的语调。

当长妈妈递给“我”书后,“我”非常震惊,想不到长妈妈把此事办成了:

……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重复“人面的兽,九头的蛇”这一结构,印证了长妈妈所送的书确实是远房叔祖所说的《山海经》,“果然”一词就有了着落。

鲁迅从小喜欢绘画。据周作人回忆,长妈妈确实曾送鲁迅《山海经》,而且得到《山海经》的时间,可能在鲁迅描画《荡寇志》绣像以及见到《毛诗品物图考》之前。鲁迅称《山海经》是他“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也就是他第一本最心爱的宝书,可见鲁迅是如何喜爱的了。尽管这木刻的《山海经》印刷很粗糙:

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

少年时代的鲁迅还是那么喜爱。这里再一次重复列举书里奇怪的动物:与之前两次提及的相比,个数仍然是五个,句式结构也与第一次的相同,但更为准确,更为细致。因为鲁迅确实是仔仔细细读过《山海经》的。

鲁迅是运用反复手法的高明作家。书中三次重复“人面的兽;九头的蛇……”,这么写的好处有:第一,列举这些奇奇怪怪的动物,陌生而有趣,深深地吸引了少年鲁迅。第二,开头两句在三次说法中相同,而紧接着的却略有不同。这就造成既有呼应又有变化的对照效果。第三,突出了长妈妈的“伟大的神力”。

四、 “我”:双重视角

鲁迅的作品往往内涵蕴藉深厚。他写人记事,总不会把自己置之度外,而是把自己放进去,与所写的人,所记的事,发生紧密的关系。他的散文《藤野先生》,藤野先生无疑是文章所要写的主要对象。但是文中所记的很多事情,比如鲁迅离开东京去仙台和离开仙台回东京,与藤野先生没有直接的关系,都是鲁迅自己个人的事情。鲁迅就是要写出“自己”来,所以才会这么写,其好处是他“自己”与所写的对象在精神层次上更能形成密切关系。这篇写长妈妈的文章,大致也是如此。《阿长与〈山海经〉》创作于1926年3月10日,文末说长妈妈辞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吧”,那么辞世也就在1896年左右。据周作人回忆,长妈妈辞世是在1899年,而她给鲁迅买《山海经》估计是在1891年左右。这些时间节点不是本文要着重考虑的,只是强调,这篇文章是以中年的鲁迅回忆少年时代的故事,记叙中重叠着少年鲁迅和中年鲁迅的视角,在文章里形成两种不同的话语表达。

先看文章的开头:

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

“已经说过”等成分,明显表示这是中年鲁迅的叙说。尤其是“阔气”一词,很特别。“保姆”比“女工”的“阔气”之处在哪里呢?简言之,“女工”只是做事的,“保姆”是负责带人的。这个区别就很大了。何况鲁迅是周家大少爷,他的“保姆”的身份就水涨船高了。因此,“阔气”一词是有根据的,当然不排除鲁迅带有几分自嘲的色彩。这是中年鲁迅的语调。文中所写的“不大佩服”“最讨厌”“不耐烦”“元旦辟头的磨难”等语,叠加着童年和中年的双重态度,而以中年的居多一点。看看如下段落: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https://www.daowen.com)

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谋害了我的隐鼠之后。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惧惮她什么呢!

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吧。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上述段落中,前四个段落基本采用童年视角。童年时代的鲁迅对长妈妈的心态,该不满就不满,想生气就生气,有敬意就致敬意,一切都那么自然,那么有趣。最后一段,采用了成年视角,抒发了鲁迅对长妈妈深厚的怀念之情。长妈妈是鲁迅的保姆,保姆是那个时代最普通的人之一,社会地位卑微。鲁迅对长妈妈的回忆与怀念,符合“五四”新文学时期“人的解放”主题。因为人的解放的主题中,包含着人的平等、对人的尊重,尤其是对普通人的尊重。鲁迅回忆长妈妈,既不是冷冰冰地客观叙事,也不是夸张肉麻式的忏悔;而是情感真切、温婉有趣的温情回忆。

原文阅读

阿长与《山海经》

鲁 迅

长妈妈,已经说过,是一个一向带领着我的女工,说得阔气一点,就是我的保姆。我的母亲和许多别的人都这样称呼她,似乎略带些客气的意思。只有祖母叫她阿长。我平时叫她“阿妈”,连“长”字也不带;但到憎恶她的时候,——例如知道了谋死我那隐鼠的却是她的时候,就叫她阿长。

我们那里没有姓长的;她生得黄胖而矮,“长”也不是形容词。又不是她的名字,记得她自己说过,她的名字是叫作什么姑娘的。什么姑娘,我现在已经忘却了,总之不是长姑娘;也终于不知道她姓什么。记得她也曾告诉过我这个名称的来历:先前的先前,我家有一个女工,身材生得很高大,这就是真阿长。后来她回去了,我那什么姑娘才来补她的缺,然而大家因为叫惯了,没有再改口,于是她从此也就成为长妈妈了。

虽然背地里说人长短不是好事情,但倘使要我说句真心话,我可只得说:我实在不大佩服她。最讨厌的是常喜欢切切察察,向人们低声絮说些什么事,还竖起第二个手指,在空中上下摇动,或者点着对手或自己的鼻尖。我的家里一有些小风波,不知怎的我总疑心和这“切切察察”有些关系。又不许我走动,拔一株草,翻一块石头,就说我顽皮,要告诉我的母亲去了。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

“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罢?……”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是她懂得许多规矩;这些规矩,也大概是我所不耐烦的。一年中最高兴的时节,自然要数除夕了。

辞岁之后,从长辈得到压岁钱,红纸包着,放在枕边,只要过一宵,便可以随意使用。睡在枕上,看着红包,想到明天买来的小鼓,刀枪,泥人,糖菩萨……。然而她进来,又将一个福橘放在床头了。

“哥儿,你牢牢记住!”她极其郑重地说。“明天是正月初一,清早一睁开眼睛,第一句话就得对我说:‘阿妈,恭喜恭喜!’记得么?你要记着,这是一年的运气的事情。不许说别的话!说过之后,还得吃一点福橘。”她又拿起那橘子来在我的眼前摇了两摇,“那么,一年到头,顺顺流流……。”

梦里也记得元旦的,第二天醒得特别早,一醒,就要坐起来。她却立刻伸出臂膊,一把将我按住。我惊异地看她时,只见她惶急地看着我。

她又有所要求似的,摇着我的肩。我忽而记得了——

“阿妈,恭喜……。”

“恭喜恭喜!大家恭喜!真聪明!恭喜恭喜!”她于是十分喜欢似的,笑将起来,同时将一点冰冷的东西,塞在我的嘴里。我大吃一惊之后,也就忽而记得,这就是所谓福橘,元旦辟头的磨难,总算已经受完,可以下床玩耍去了。

她教给我的道理还很多,例如说人死了,不该说死掉,必须说“老掉了”;死了人,生了孩子的屋子里,不应该走进去;饭粒落在地上,必须拣起来,最好是吃下去;晒裤子用的竹竿底下,是万不可钻过去的……。此外,现在大抵忘却了,只有元旦的古怪仪式记得最清楚。总之:都是些烦琐之至,至今想起来还觉得非常麻烦的事情。

然而我有一时也对她发生过空前的敬意。她常常对我讲“长毛”。她之所谓“长毛”者,不但洪秀全军,似乎连后来一切土匪强盗都在内,但除却革命党,因为那时还没有。她说得长毛非常可怕,他们的话就听不懂。她说先前长毛进城的时候,我家全都逃到海边去了,只留一个门房和年老的煮饭老妈子看家。后来长毛果然进门来了,那老妈子便叫他们“大王”,——据说对长毛就应该这样叫,——诉说自己的饥饿。长毛笑道:“那么,这东西就给你吃了罢!”将一个圆圆的东西掷了过来,还带着一条小辫子,正是那门房的头。煮饭老妈子从此就骇破了胆,后来一提起,还是立刻面如土色,自己轻轻地拍着胸脯道:“阿呀,骇死我了,骇死我了……。”

我那时似乎倒并不怕,因为我觉得这些事和我毫不相干的,我不是一个门房。但她大概也即觉到了,说道:“像你似的小孩子,长毛也要掳的,掳去做小长毛。还有好看的姑娘,也要掳。”

“那么,你是不要紧的。”我以为她一定最安全了,既不做门房,又不是小孩子,也生得不好看,况且颈子上还有许多炙疮疤。

“那里的话?!”她严肃地说。“我们就没有用么?我们也要被掳去。城外有兵来攻的时候,长毛就叫我们脱下裤子,一排一排地站在城墙上,外面的大炮就放不出来;再要放,就炸了!”

这实在是出于我意想之外的,不能不惊异。我一向只以为她满肚子是麻烦的礼节罢了,却不料她还有这样伟大的神力。从此对于她就有了特别的敬意,似乎实在深不可测;夜间的伸开手脚,占领全床,那当然是情有可原的了,倒应该我退让。

这种敬意,虽然也逐渐淡薄起来,但完全消失,大概是在知道她谋害了我的隐鼠之后。那时就极严重地诘问,而且当面叫她阿长。我想我又不真做小长毛,不去攻城,也不放炮,更不怕炮炸,我惧惮她什么呢!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山海经》了。这渴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

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但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很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书的模样,到现在还在眼前。可是从还在眼前的模样来说,却是一部刻印都十分粗拙的本子。纸张很黄;图像也很坏,甚至于几乎全用直线凑合,连动物的眼睛也都是长方形的。但那是我最为心爱的宝书,看起来,确是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一脚的牛;袋子似的帝江;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

此后我就更其搜集绘图的书,于是有了石印的《尔雅音图》和《毛诗品物图考》,又有了《点石斋丛画》和《诗画舫》。《山海经》也另买了一部石印的,每卷都有图赞,绿色的画,字是红的,比那木刻的精致得多了。这一部直到前年还在,是缩印的郝懿行疏。木刻的却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失掉了。

我的保姆,长妈妈即阿长,辞了这人世,大概也有了三十年了罢。我终于不知道她的姓名,她的经历;仅知道有一个过继的儿子,她大约是青年守寡的孤孀。

仁厚黑暗的地母呵,愿在你怀里永安她的魂灵!

三月十日。

(收录于部编版《语文》七年级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