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伯克段于鄢

郑伯克段于鄢

《左传》

【题解】

《左传》原名《左氏春秋》,相传为春秋晚期鲁国史官左丘明所作。西汉后期古文经学家认为它是根据孔子的《春秋》而作,是解释和阐明《春秋》的,故改称《春秋左氏传》,简称《左传》。这是我国第一部叙事详细的编年体著作,记载了上起鲁隐公元年、下至鲁哀公二十七年的历史事件。它既是一部详细的历史著作,又是一部优秀的文学著作。

本篇选自《隐公元年》,记叙了春秋初期在郑国发生的一个历史事件。通过对姜氏、郑庄公和共叔段母子兄弟之间争权斗争的描写,刻画了郑庄公的阴险狡诈、姜氏的偏心狠毒以及共叔段的骄纵贪婪,揭露了郑国统治者内部尔虞我诈、互相倾轧的激烈的矛盾冲突。

【原文】

[1],郑武公娶于申[2],曰武姜[3]。生庄公及共叔段[4]。庄公寤生[5],惊姜氏,故名曰寤生,遂恶之[6]。爱共叔段,欲立之,亟请于武公[7],公弗许。

及庄公即位,为之请制[8]。公曰:“制,岩邑也[9],虢叔死焉[10]。佗邑唯命[11]。”请京[12],使居之,谓之京城大叔。祭仲曰[13]:“都城过百雉[14],国之害也。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参国之一[15],中五之一,小九之一。今京不度,非制也,君将不堪[16]。”公曰:“姜氏欲之,焉辟害[17]?”对曰:“姜氏何厌之有[18]?不如早为之所[19],无使滋蔓。蔓,难图也[20]。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公曰:“多行不义必自毙[21],子姑待之。”

既而,大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22]。公子吕曰[23]:“国不堪贰,君将若之何[24]?欲与大叔,臣请事之;若弗与,则请除之,无生民心。”公曰:“无庸[25],将自及。”大叔又收贰以为己邑,至于廪延[26]。子封曰:“可矣。厚将得众。”公曰:“不义不昵[27],厚将崩。”

大叔完聚[28],缮甲兵,具卒乘[29],将袭郑,夫人将启之[30]。公闻其期,曰:“可矣!”命子封帅车二百乘以伐京[31]。京叛大叔段。段入于鄢,公伐诸鄢[32]。五月辛丑[33],大叔出奔共。

书曰:“郑伯克段于鄢。”段不弟,故不言弟;如二君,故曰“克”;称郑伯,讥失教也;谓之郑志。不言出奔,难之也。

遂置姜氏于城颍[34],而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35]!”既而悔之。颍考叔为颍谷封人[36],闻之,有献于公。公赐之食,食舍肉[37]。公问之,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38],请以遗之[39]。”公曰:“尔有母遗,繄我独无[40]!”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公语之故,且告之悔。对曰:“君何患焉!若阙地及泉[41],隧而相见[42],其谁曰不然?”公从之。公入而赋:“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43]!”姜出而赋:“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44]!”遂为母子如初。

君子曰:“颍考叔,纯孝也。爱其母,施及庄公[45]。《诗》曰:‘孝子不匮,永锡尔类[46]。’其是之谓乎!”

【注释】

[1]初:当初。故事开头时用语。

[2]郑武公:春秋时诸侯国郑国(在今河南新郑)国君,名掘突,武为谥号。申:诸侯国名,在今河南南阳,姜姓。

[3]武姜:武为郑武公谥号,姜为娘家姓。意为武公之妻姜氏。

[4]庄公:即郑庄公。共(gōng)叔段:共是国名,叔为兄弟排行,段是名。即庄公之弟。

[5]寤(wù)生:逆生,倒生,即难产。

[6]恶(wù):不喜欢。

[7]亟(qì):屡次。

[8]制:郑国邑名,在今河南荥阳西北虎牢关。

[9]岩邑:险要的城邑。

[10]虢(guó)叔:东虢国国君。

[11]佗:同“他”。唯命:“唯命是从”的省略。

[12]京:郑国邑名,在今河南荥阳东南。

[13]祭(zhài)仲:郑国大夫,字足。

[14]雉:古时城墙的计量单位,长三丈,高一丈。

[15]参:同“三”。国:国都。

[16]堪:经受得起。

[17]焉:哪里。辟:同“避”。

[18]何厌之有:有何厌。厌,满足。

[19]所:安置,处理。

[20]图:课,治。

[21]毙:仆倒,倒下去。(https://www.daowen.com)

[22]鄙:边境。贰:不专一。

[23]公子吕:郑国大夫,字子封。

[24]若之何:拿它怎么办。

[25]庸:用。

[26]廪延:郑国邑名,在今河南延津北。

[27]昵(n#):亲近。

[28]完:修缮。聚:积聚。

[29]缮:修整。甲:铠甲。兵:武器。具:备齐。卒:步兵。乘(shèng):兵车。

[30]夫人:指武姜。启之:为他打开城门。

[31]帅:率领。乘:一车四马为一乘。车一乘配甲士三人,步卒七十二人。

[32]鄢:郑国邑名,在陵境内。

[33]五月辛丑:五月二十三日。

[34]城颍:今河南临颍西北。

[35]黄泉:黄土下的泉水。这里指墓穴。

[36]颍考叔:郑国大夫。颍谷:郑国邑名,在今河南登封西南。封人:管理边界的官。

[37]舍肉:把肉放在旁边不吃。

[38]羹:调和五味做成的带汁的肉。

[39]遗(wèi):赠送。

[40]繄(yī):语气助词,没有实义。

[41]阙:同“掘”,挖。

[42]隧:地道。这里的意思是挖隧道。

[43]融融:快乐自得的样子。

[44]泄泄(yì):快乐舒畅的样子。

[45]施(yì):延及,扩展。

[46]孝子不匮,永锡余类:这两句诗出自《诗·大雅·既醉》。匮,穷尽。锡,同“赐”,给予。

【译文】

当初,郑武公娶了申国的女子为妻,名叫武姜;生下了庄公和公叔段。庄公出生时倒生,使姜氏受了惊吓,所以取名寤生,姜氏因此讨厌庄公。姜氏喜欢共叔段,想立他为太子,屡次向武公请求,武公都没有答应。

等到庄公即位后,姜氏为共叔段请求把制邑作为共叔段的封邑。庄公说:“制邑是个险要的地方,从前虢叔就死在那里,你要别的地方,我都答应。”武姜就为共叔段请求京邑,庄公就让共叔段住在那里,称他为“京城太叔”。祭仲说:“都城超过了三百丈,就会成为国家的祸害。按先王的规定,大的都城规模不能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中等的不超过五分之一,小的不超过九分之一。现在京邑的规模不合乎规定,违反了先王的制度,恐怕将对您有所不利。”庄公回答说:“姜氏要这么做,我怎能避开这祸害呢?”祭仲说道:“姜氏怎么可能有满足的时候呢?不如早做打算,避免祸害滋生蔓延开来。一旦蔓延开来,就难对付了。蔓延开的野草都难除掉,更何况是您受宠的弟弟呢?”庄公说:“干多了不仁义的事情,必定会自取灭亡,你暂且等着看吧。”

不久以后,太叔命令西边和北边的边邑违背中央听从他管辖。公子吕对庄公说:“一个国家不能容纳两个君王,您打算怎么办?如果您想把国家交给太叔,就请允许我去侍奉他;如果不给,就请除掉他,不要使百姓产生疑虑。”庄公说:“用不着,他会自食其果。”太叔又把那两个边邑划归自己管辖,一直把自己的邑地扩展到了廪延。公子吕说:“可以动手了。他占多了地方就会得到更多的民众。”庄公说:“做事不仁义就不会有人亲近,地方再大也会倒台。”

太叔修造城墙,囤积粮食,修整铠甲和武器,准备好了步兵和战车,将要偷袭郑国国都。姜夫人打算为他打开城门作接应。庄公得知了太叔起兵的日期,说:“可以动手了!”于是,他命令公子吕率领二百辆战车去攻打京邑。京邑百姓叛离共叔段,共叔段逃到了鄢地,庄公又攻打鄢。五月二十三日,共叔段逃奔去了共国。

《春秋》道:“郑伯克段于鄢。”是说共叔段不恪守做弟弟的本分,所以不能称之为庄公的弟弟;兄弟间如同两个国家的国君争斗,所以用“克”字;称庄公为“郑伯”,是讥讽他对弟弟失教;赶走共叔段是出于郑庄公的本意,便不写共叔段自动出奔,这么处理含有责难郑庄公的意思。

于是庄公把武姜安置到城颍,并发誓说:“不到地下黄泉,永不相见。”事后,他又后悔这么说。颍考叔当时是颍谷管理疆界的官员,他听说了这件事,就进贡礼物给庄公。庄公赏赐他吃饭,他却把肉放在一旁不吃。庄公问他为什么,颍考叔回答说:“我家中有母亲,我吃过的饭食她都吃过,就是从未吃过君王的肉羹,请允许我带给她。”庄公说:“你有母亲可以送东西给她,唯独我没有!”颍考叔说:“我冒昧问一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庄公把事情的缘由告诉了他,并说自己很后悔。颍考叔说:“君王何必发愁呢?如果掘地见水,打成地道去见面,谁能说这不是黄泉相见?”庄公照着做了。庄公进入地道时,赋诗说:“隧道当中,心中快乐融和!”武姜走出隧道,也赋诗说:“隧道之外,心中快乐舒畅!”于是,母子关系又与从前一样了。

君子说:“颍考叔真是个孝子。爱自己的母亲,还影响了郑庄公。《诗·大雅·既醉》说:‘孝子德行无穷尽,孝道能传递给同类人。’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