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辞
陶渊明
【题解】
陶渊明（365—427），名潜，字元亮，浔阳柴桑（今江西九江西南）人。早年曾任江州祭酒、镇军参军、彭泽令等职，后因厌恶官场污浊，退隐农村，躬耕终生。死后，朋友私谥为“靖节”，世称“靖节先生”。他长于诗文辞赋。他的诗歌艺术成就很高，构思奇特，语言质朴，个性鲜明，自成一格。尤以描写田园生活的诗更为突出，感情真挚，风格朴素自然，如《归园田居》《饮酒》等。另一些诗则表现了他的激愤之情，如《读〈山海经〉》《咏荆轲》等。散文名篇有《桃花源记》《五柳先生传》等。
《归去来辞》这篇为后世称颂的优秀辞赋是陶渊明任彭泽令，因不愿谀事上官，归田时的作品。文中着力描写了他由迷途折回的喜悦以及对田园生活的热爱，表现了诗人的高洁志趣，也流露了“乐天知命”的消极处世的思想感情。
【原文】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1］！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2］！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3］，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摇摇以轻飏［4］，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5］，恨晨光之熹微［6］。乃瞻衡宇，载欣载奔［7］。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8］，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9］。倚南窗以寄傲［10］，审容膝之易安［11］。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12］，时矫首而遐观［13］。云无心以出岫［14］，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15］，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16］？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17］。或命巾车，或棹孤舟［18］。既窈窕以寻壑［19］，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羡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20］。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21］，曷不委心任去留［22］？胡为遑遑欲何之［23］？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24］。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25］。登东皋以舒啸［26］，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27］，乐夫天命复奚疑？
【注释】
［1］胡：何，为什么。
［2］心为形役：心灵被形体所驱使，即为迫于生活而失去自由。奚：为何。
［3］谏：止，挽救。来者：指未来的事情。追：来得及弥补。
［4］摇摇：漂荡。飏（yáng）：飘扬。形容船驶行轻快。
［5］征夫：行人。
［6］熹微：微亮，天未大亮。
［7］衡宇：横木为门，形容房屋简陋。载：且。
［8］三径：汉代蒋诩隐居后，在屋前竹下开了三条小路，只与隐士求仲、羊仲二人交往。
［9］眄（miǎn）：斜视。柯：树枝。
［10］寄傲：寄托傲世的情绪。
［11］审：明白，深知。容膝：形容居室狭小，仅能容下双膝。
［12］策：拄。扶老：手杖。流：周游。(https://www.daowen.com)
［13］矫首：抬头。遐（xiá）观：远望。
［14］岫（xiù）：山洞。
［15］景（yǐng）：日光。翳（yì）翳：阴暗的样子。
［16］言：语助词。焉求：何求。
［17］畴（chóu）：田地。
［18］棹：本义船桨。这里名词用作动词。
［19］窈窕（yǎotiǎo）：水路深远曲折。
［20］善：喜好，羡慕。行休：将要结束，指死亡。
［21］寓形宇内：寄身于天地之间。
［22］曷（hé）不：何不。委心：随自己的心意。去留：指生死。
［23］遑（huáng）遑：心神不定的样子。何之：到哪里去。
［24］帝乡：天帝之乡。这里指仙境。
［25］植杖：把手杖插在地上。耘（yún）：田地里除草。耔（zǐ）：在苗根培土。
［26］皋（gāo）：水边高地。舒啸：放声长啸。
［27］乘化：随顺着大自然的运转变化。归尽：归向死亡。
【译文】
回家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还不回去呢？既然自己的心灵为形体所驱使，为什么如此失意而独自伤悲？我悔悟过去的错误不可挽救，但坚信在未来的岁月中可以及时弥补。实际上我入迷途还不算远，已觉悟到应该回家而不是做官。船在水上轻轻漂荡，微风吹拂着我的衣裳。向行人打听前面的路，只恨晨光朦胧天还不明亮。终于看到自己简陋的家门，我兴奋地向前飞奔。家僮欢快地迎接，幼儿们守候在门庭。院里的小路长满了荒草，松菊犹存旧貌；带着幼儿们进了屋，美酒已经满觞。我端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观赏着庭树我露出了笑容；身倚南窗寄托我的傲世的情怀，（更）觉得这容膝之地容易使我开怀。每天（独自）在园中散步趣味无穷，小园的门经常地关闭着；拄着手杖走走歇歇，不时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白云悠然地从山穴里飘浮而出，倦飞的小鸟也知道飞回巢中；日光暗淡，即将落山，我手抚着孤松，流连不忍离去。
回来呀！我要跟世俗断绝交游。浑浊的世道与我的志趣不合，再驾车出去又有何求？跟乡里故人谈心何等快乐，弹琴读书可消除忧愁；农夫告诉我春天到了，将要去西边的田地耕作。有时驾着巾车，有时划着孤舟，既探寻那幽深的沟壑，又走过那高低不平的山丘。只见树木欣欣向荣，泉水缓缓流动，我羡慕万物各得其时，感叹自己一生即将走向尽头。
算了吧！寄身世上还有多少时光，为什么不按照自己心意或去或留？为什么心神不定还想去什么地方？富贵不是我所求，升入仙界也不可期盼。爱惜那良辰美景我独自去欣赏，要不就扶杖除草犁田；登上东边山坡我放声长啸，傍着清澈的溪流赋诗吟唱；姑且顺应自然了结一生，以天命为乐，还有什么疑虑抱怨！